至少窗明几淨,火炕燒得熱,炕沿上還擺著兩個新漆的矮凳。
一想到她當初是咬著牙主動離開閒雲院來過這種日子,薛濯心裡那股火一下就冒了上來。
真想掐住她脖子晃兩下,問她到底圖個啥!
璟才縮著肩膀站在門口,腳尖朝內微扣。
“大公子,差不多該回去了。”
這一個月,他天天盯著樂雅這邊,全是奉了主子的令。
主子本以為,她熬不過幾日清苦。
殺魚濺一身腥,宰雞滿屋飛毛、羽毛粘在汗溼的額角……
哪樣不是在等她服軟?
可誰知,她硬是扛了下來。
天未亮就起身,夜深才歇息,連句軟話都沒往閒雲院遞過。
文霖納悶,他更納悶。
跟著公子,吃穿不愁、前程有靠,每月例銀翻倍,遇事有人替她擔著。
哪裡虧待她了?
璟才親眼見她從天不亮忙到擦黑。
偏還把自己折騰病了,瞧著是真可憐。
更別提這屋子,牆皮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泛黃的土坯。
整個房間冷得跟冰窖似的。
璟才暗暗嘆氣,抬眼卻見主子已經起身。
那雙眼睛還是冷冷的。
剛才那個親手給她掖被角的人,咋看咋不像同一個人。
“走吧。灶房這一塊,往後你多留神。”
璟才忙應下,順嘴把炭的事也提了一嘴。
胡嫂子橫著走?
呵,在大公子的眼裡,她連根草都不算。
整治整治風氣,讓底下人都掂量掂量誰才是真正說話管用的。
主僕倆一前一後踏出門檻。
剛拐上小路,迎面撞見急匆匆趕回來的絲竹。
她一愣,腳下一絆,差點摔個趔趄。
定睛再看,果真是大公子!
她腦子嗡一聲。
不對啊?
不是說,樂雅惹惱了大公子,才被一腳踹出來、連臉面都不給留的嗎?
樂雅這場病,來得猛,退得也利索。
晌午剛過就睜開了眼。
這會正是下人們端碗吃飯的點兒。
絲竹剛回屋,聽說她醒了,立馬掉頭折返。
趣兒也拎著個小紙包來了,裡面是酸酸甜甜的蜜餞果脯。
“菩薩保佑!總算退燒了!”
絲竹一邊唸叨,一邊端來一碗溫熱的白粥、一小碟醃脆蘿蔔。
樂雅昨晚滴水未進,三兩口就把粥喝得乾乾淨淨。
“絲竹,謝謝你。”
她嗓子還啞著,嘴角微微翹起,烏溜溜的眼睛終於有了點活氣。
上回生病是啥時候?
早忘了。
她也沒料到,只是夜裡貪涼沒蓋嚴實,竟一下子燒得人事不省。
窮人家的孩子,還有底下當差的丫鬟小廝,最扛不住的就是傷風咳嗽這種病。
要是燒得糊里糊塗,直往肺裡鑽。
再碰上個不靠譜的大夫,稀裡糊塗就給打發了。
拖不了幾天,棺材板就得釘上。
絲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小時候還有個姐姐呢……比我大不了幾歲,家裡窮得叮噹響,連藥都抓不起,最後就是一場風寒,沒熬過去……”
“樂雅你先好好躺著,張媽媽那兒我幫你請了一天假,下午你就別到處跑了,在這兒歇著就行。”
樂雅愣了愣,低聲說了兩句謝謝。
絲竹手頭活兒還堆著,實在走不開,就把趣兒留在這兒照應她。
本來她還想打聽一句,可趣兒就在旁邊坐著,手裡捏著半塊幹餅,正小口小口地嚼著,眼皮也不抬一下。
絲竹張了張嘴,舌尖抵住上顎,把那句話又咽了回去。
等這兩天尋個沒人角落,再悄悄問她吧。
……
樂雅還在病中,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淺而急。
趣兒坐了沒多久就走了,臨走前順手把窗子推開了一條縫。
冷風捲著雪粒子撲進來,屋裡頓時更清冽了幾分。
樂雅抬手摸額頭,冰涼一片,腦子卻慢慢清醒過來。
她忽然想起病得最迷糊那會兒,好像真聽見了薛濯和璟才的聲音。
當時以為是做夢,現在神志回來了三四分,越想越不對勁。
絲竹壓根沒提請大夫這茬。
那她這場高燒,是怎麼退下去的?
她左右掃了一遍床鋪,把石藍布做的軟枕整個翻了個面。
果然,枕頭底下壓著一張折起來的小紙片。
冬日的陽光斜斜穿過窗縫,照在紙上。
“有事,隨時來找我。”
樂雅給他磨墨不是一回兩回了。
這字跡,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找他幫忙?
樂雅一直覺得,薛濯把她從閒雲院調回灶房,就是徹底煩透了她。
嫌她礙眼,巴不得眼不見心不煩。
可現在又冒出這張紙條,說明他真的來過,守過她那一夜……
這麼說,那些話,也不是幻聽。
……
“你聽說沒?昨兒出大事了!有個丫頭膽兒肥上天,竟敢湊到大公子跟前去扶他荷包,還說歪了……結果大公子當場黑了臉,甩袖子就走了!”
“真的假的?誰這麼不要命?那可是薛大公子啊!”
“我親妹妹親眼瞧見的!還能騙你?”
“唉,說到底還不是因為閒雲院空了個缺?現在滿府丫頭全跟打了雞血似的,盯著那位置轉圈兒。”
“你咋一臉慌張?該不會……你也動過這念頭吧?”
“你瞎嚷嚷啥呢!自己成天盯著大公子那邊的風吹草動,可別往我身上扯啊!”
“哎喲喲,我不說還不行嘛?”
“再敢胡咧咧,我撕了你這張嘴!”
“得得得,快走快走,別在這兒磨嘰了!”
樂雅和絲竹端著送去主院的托盤。
路過花園,冷不丁聽見兩個丫鬟蹲在假山後頭嘀咕,當場就愣住了。
絲竹撓撓頭,乾笑兩聲。
“樂雅姐,她們壓根兒沒認出你來……八成是剛進府的生臉。”
要是見過樂雅,誰不知道她是從閒雲院出來的?
樂雅臉上沒起啥波瀾,只是輕輕扯了下嘴角。
“我又不是什麼金貴人,就是個幹粗活的,不記得我,太正常了。”
“連我自個兒都快忘了,那屋子朝哪邊開窗。”
不過,絲竹早跟她透了底。
那回她高燒昏沉,薛濯真來過。
這話絲竹憋了五天,才在一個雪後掃院子的清晨悄悄告訴她。
這些天她一直咬著牙勸自己。
幸好,也一直沒撞上閒雲院的人。
她心裡就一個念頭,薛濯趕緊找個新丫鬟頂上。
大丫鬟也行,通房也行,反正別老記著她這個人。
這樣,她才算真正鬆一口氣。
她反覆琢磨過,那一晚薛濯突然提通房的事,八成就是衝著她模樣還湊合。
可這府裡水靈丫頭一抓一大把,剛才那倆小丫鬟不也聊得挺熱乎?
“閒雲院吃穿用度樣樣頂尖,誰不想進去當差?”
這棵大樹太高,枝葉太密。
她踮腳夠不著,也不打算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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