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語速很快,像是急於撇清什麼。
“真忘了?那你剛才坐我懷裡抖什麼?”
“我替你擋那一面,是怕趙君亦認出你來,你不想露面,我還幫錯了?結果你一上車就魂不守舍,耷拉著臉,是嫌我礙眼?”
樂雅掙不動,咬了下嘴唇。
“奴婢不是嫌您……就是頭一回,當著那麼多人……怪不好意思的。”
她對趙君亦確實沒念想了。
可當眾被這麼扛著抱上車,臉上哪掛得住?
周圍那麼多雙眼睛看著。
可薛濯這人,天生鼻孔朝天。
說不好意思三個字,怕比罵他還扎心。
偏他一眼掃見她耳根發紅,立馬眯起眼。
“怎麼,你一個丫鬟,還嫌我跌份兒?”
樂雅還沒答,腰上猛地一緊。
薛濯的手突然收緊,差點把她勒得喘不上氣。
她本能抬眼,眸子溼亮亮的。
薛濯盯著那雙眼睛,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奴婢真沒那個意思!就是……想著別的事。”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想啥?”
樂雅頓了頓,把尚書府席上看到的事兒說了。
薛濯不知不覺就垂下眼,聽得很認真。
“就為這點小事發愁?”
他聽完嗤笑一聲。
“又沒餓死,又沒打壞,操什麼心?”
樂雅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眶微微泛紅,又默默低下頭。
他是男人,滿腦子都是官場規矩,自然想不到那些小娃跪在地上時膝蓋有多涼。
她只覺胸口悶得慌。
既然不在乎,生出來幹嘛?
薛濯卻像聽見她心裡話,指尖抬起她下巴。
“徐大人兒女成群,但多養幾個娃的錢,尚書府掏得起。”
“他疼媳婦是真的,愛玩也是真的,上朝辦差,從沒掉過鏈子。”
樂雅才不管他在朝堂上有多清正廉明。
就衝薛濯剛剛那句愛妻,她心裡就跟被塞了團溼棉花似的。
愛媳婦,還能一邊摟著妻子,一邊滿世界撒花?
這事兒擱誰身上,不覺得擰巴?
再說那佛經裡天天唸叨的眾生平等。
真要細琢磨,人一落地,命就分了三六九等。
她現在連妾都算不上,頂多是個掛名通房。
地位低得踩一腳都揚不起灰,還得靠臉蛋兒吃飯。
“大公子說得輕巧。既然養得起孩子,幹嘛不敞敞亮亮地養?”
她在柳家長大,爹就娶了娘一個。
娘走了以後,也沒動過再娶的念頭。
所以她一直沒搞明白。
京城裡這些爺們兒,怎麼一個個都能把風流當家常便飯吃?
今天多添個侍女,明日多納個通房,後日又收個外室。
薛濯語氣還是硬邦邦的。
“我早跟你講過,這天下,說話算數的,從來就那麼幾雙手。”
“你操心別人家的閒事,不如琢磨琢磨,怎麼把我哄高興了。高興了,給你點兒實打實的好處。”
這話樂雅耳朵都聽出繭子了,早就不信,也懶得信。
“就因為說話算數的人少,就能橫著走、踩著人過日子?”
“大公子,您說的不就是這個理兒?”
薛濯臉色當場垮下來,眉心擰成一道深紋。
樂雅嘶地倒抽一口冷氣,腰一軟,膝蓋發虛,整個人就被他往前一帶,額頭差點撞上他肩膀。
他順勢一壓,把她後背抵在自己胸口。
“我現在就讓你明白,我到底什麼意思。”
馬車裡燭火搖晃,映著他眼底浮動的光。
結果剛退半寸,薛濯一手扣住她肩。
另一隻手乾脆利落往她臀下一託。
“錯了沒?”
樂雅腦子嗡一聲,猛地扭頭看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這人……居然真敢動手打她屁股?
她又不是三歲小孩,哪能這麼糊弄?
薛濯見她光咬嘴唇不出聲。
“不是認了自己身份?我話還沒落地,你就開始嗆聲?”
“徐家納幾個小妾?生幾個庶出?輪得到你指手畫腳?”
她那雙水靈靈的杏眼漸漸蒙了層薄霧。
薛濯喉結動了動,心口莫名一沉。
“問你呢,錯哪兒了?”
樂雅氣得手指發麻,指尖蜷縮著掐進掌心。
“薛大公子,您要真嫌我礙眼,現在就弄死我得了!”
薛濯臉色一沉,喉頭動了動,忽地扯出個笑。
“喲,頭回有人主動求我下狠手啊?行,成全你。”
樂雅耳朵燒得慌,整個人傻在那兒,眼角一掃他那似笑非笑的臉。
“奴婢到底錯哪兒了?”
“您這話,跟那徐大人一個腔調!”
她原以為,等薛濯娶了正房太太,自己也就順理成章打發走了。
可今天跟著他跑了一趟尚書府,親眼瞅見裡頭的情形。
萬一……他娶了人,照樣不放她走呢?
她日日守著那扇閉緊的門,聽簷角風鈴響,看廊下影子移。
等不到人來叩門,也等不到一句準話。
他若真厭了,大可明說,遣她出府,另擇高枝。
可他不放她走,也不給她名分。
只用一道無形的繩索,將她牢牢捆在原地。
就像徐家那位老爺。
家裡姨娘庶子一籮筐,嘴上說著多雙筷子而已,背地裡卻由著底下人踩著她媳婦的脊樑骨往上爬。
樂雅光是腦補那種日子,胃裡就一陣翻騰。
薛濯唇線繃直,身子略往前傾。
“拿我跟他比?”
他眼底沒有溫度,目光沉得壓人。
“我眼下身邊,就你一個。”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從沒旁人。”
樂雅猛地抬頭,眼淚說掉就掉,噼裡啪啦砸下來。
她哪是在意這個啊?
怕的是自己信了,最後只剩一場空。
薛濯煩得直皺眉,手往她腰後一拍。
“哭什麼哭!”
話音未落,一把將她拽回懷裡,低頭就堵住她嘴。
這時,車簾外璟才輕手輕腳開口。
“大公子,國公府到了。”
薛濯稍稍抬臉,嗓音低得發啞。
“掉頭,再兜一圈。”
國公府大門又高又闊,朱漆亮得反光。
守門的小廝明明瞧得真真的。
那是大公子的座駕沒錯。
小廝甚至看見車簾晃動一下,分明有人在裡面。
可一眨眼,那車竟不聲不響從府門前晃過去。
倆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敢吱聲。
難不成是眼花了?
可倆人同時眨錯眼,不太可能吧?
正嘀咕著,小半個時辰後,那輛馬車慢悠悠又轉回來。
難不成……大公子繞迷路了?
直到車門一開,薛濯抱著個人跳下車,懷裡那人衣袖微掀,露出一截淡青色的袖邊。
兩人霎時閉緊嘴巴,心照不宣。
再想想剛才那一幕,秒懂。
“大公子……求您放奴婢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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