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看眼前這丫頭。
氣色好得能掐出水來,頭髮烏亮,眼睛清亮。
昨兒怕是夢裡都在笑!
這不是明擺著打他臉嘛?
樂雅挪到他身後,手指輕著慢著,拿梳子一縷一縷理他的頭髮。
動作老練,可又透著點小心,生怕再惹他不痛快。
不是頭一回給他梳頭,可梳到後腦勺那兒,梳齒突然卡住了。
一縷頭髮打了個死疙瘩。
那綹頭髮纏得緊,根部還繞著幾絲斷髮,輕輕一扯就牽得頭皮發緊。
小事兒一樁。
她剛伸出手想托起那綹頭髮解結,手腕就被猛地攥住!
“你想把我頭髮揪下來?”
樂雅一愣,懵懵地抬頭。
“啊?”
他又沉聲壓過來。
“這點活都幹不利索,你還能幹啥?”
“要不咱換換?我給你當丫鬟,天天給你端茶倒水、疊被鋪床?”
樂雅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睜得圓鼓鼓的。
真信了這話,傻乎乎追問。
“您……說的是真的?”
薛濯一口氣噎在胸口,腕子一使勁又鬆開。
自己胡亂抓了把頭髮隨便綁好,轉身就大步往外衝。
再待下去,他非被這丫頭活活氣撅過去不可!
今兒本想著看她著急、看她討好……
結果呢?
人家該吃吃,該睡睡,比他還自在!
樂雅望著他背影消失在門邊,站在原地眨巴兩下眼,似懂非懂。
最後搖搖頭,轉身去忙自己的差事了。
……
下午,樂雅得去庫房領下個月的紅羅炭。
她雖是通房,可仍是閒雲院管事的大丫鬟。
該跑的腿、該盯的活,一點不能含糊。
薛濯天生不怕冷,平日用炭極少。
她拎一小筐就夠撐滿一個月。
從閒雲院出門,穿過兩進院子,繞過一座帶假山的小花園,就到庫房了。
她本來抄了條小道直奔庫房。
誰知今兒個花園裡幾個掃地的丫頭和漿洗房的老媽子,不知咋就湊到一塊兒去了。
那陣嘰嘰喳喳的聲兒,隔著一棵正開得旺的臘梅樹,撲面就往耳朵裡鑽。
“千真萬確!門房張大爺親口講的,昨兒半夜大公子的馬車才回來,門都上栓了,是大公子自個兒把人打車裡抱下來的,腳尖壓根沒沾過地!”
“喲呵,一個屋裡侍候的姑娘,慣得比蜜還稠……”
樂雅一下剎住步子,腳跟在青磚地上磨出細微聲響。
她臉唰地燒了起來。
“可不是嘛!我聽前院小廝說,大公子連書房都不去坐了,還不就是被她纏得脫不了身?”
說話的是個穿青布比甲的二等丫鬟。
旁邊一個梳雙丫髻的小丫頭趕緊湊近,壓低嗓子接話。
“昨兒我還看見她端著銀耳羹進去,出來時碗底乾乾淨淨,連渣都沒剩。”
“當著人面端得挺高,背地裡指不定怎麼撒嬌使媚呢!”
這回開口的是漿洗房的婆子。
她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鞋尖上。
“哎喲,小點聲兒吧!”
又一個聲音插進來,聽著像花圃管事的李嫂子。
“好歹也是主子跟前的人,叫人家聽見了,你們面子往哪兒擱?”
她手裡攥著一把新剪下的茉莉枝,枝葉邊緣還泛著水光。
話音未落,就有人嗤笑一聲,抬手撥開額前碎髮。
“聽見又咋啦?”
剛才那個嗓門立馬又拔高了。
“算哪門子主子?老太太最瞧不得越規矩的事,這事傳過去,有她哭的時候!連正經太太都不是,就敢摟摟抱抱地進進出出,成什麼體統。換哪家大戶人家,也得關屋子裡訓一頓。不然將來太太過門,後院不全亂套了?”
“等主子一發話,別說紅羅炭,連黑炭渣子怕都不讓碰一口!”
幾個婆子丫鬟當場鬨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樂雅胸口像是塞了團吸飽水的舊棉絮,脹得慌,悶得喘不過氣。
大概是那股火氣憋得太狠了。
等她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到那堆人跟前了。
她使勁穩住嗓子,開口問。
“你們編夠了沒?”
笑聲立馬斷了,跟掐了脖子似的。
幾個人臉上笑意僵住,嘴唇還保持著張開的弧度。
漿洗房的劉婆子第一個醒過神,臉上先是一僵,馬上又扯出個不冷不熱的笑。
“哎喲喂,樂雅姑娘來啦?我們……就是隨便拉拉家常,姑娘可別多想啊……”
通房丫頭嘛。
面子上喊聲姑娘,背地裡誰不清楚,還不是底下幹活的?
“拉家常?”
樂雅直勾勾盯著她。
“嚼主子房裡的閒話,也算家常?你們……”
話還沒落地,胳膊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樂雅猛地扭頭,發現是琉璃院大奶奶身邊那位朱媽媽,不知啥時候站到了身後。
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喜怒。
朱媽媽的手還搭在她袖口上。
“樂雅,大奶奶現在就要見你,去琉璃院。”
朱媽媽聲音平平的。
樂雅心裡咯噔一沉。
她真不太想去見這位大奶奶。
上次無緣無故送她一隻鐲子,就夠讓她納悶了。
後來慧琳那檔子事,差一點就被大奶奶罰出去。
二奶奶是明面上嫌她,可這位大奶奶……
總讓她覺得,背後藏著更難琢磨的東西。
她狠狠吸了口氣,把亂七八糟的想法一股腦按回去,快步跟上了朱媽媽。
琉璃院正房敞亮通透。
大奶奶姚氏歪在窗邊那張紫檀木羅漢床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
茶煙嫋嫋升起,纏在她指尖繞了兩圈,又散開。
樂雅剛掀簾子進來,心口就猛地一縮。
除了朱媽媽站在下首,星茗、星澈兩個丫頭也一左一右立在姚氏身後。
兩人誰也沒開口。
可那種審視勁兒已經鋪滿了整間屋子。
“奴婢給大奶奶請安。”
她撲通跪下,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磚。
姚氏沒應聲,也沒叫她起。
茶盞在她手裡撥了又撥,颳了又刮。
樂雅膝蓋麻了,腳背發僵,腿肚子開始打顫。
姚氏才抬眼皮,不鹹不淡開了口。
“樂雅啊,我知道你現在是濯哥兒身邊的人。”
“昨晚上,他把你一路抱進府的事,連角門掃地的老媽子都嚼上嘴了。”
“底下人傳得有鼻子有眼,說你尾巴翹上天,拿捏住了主子。這話傳到我耳朵裡,我能裝聾作啞?我是他親孃,不是擺設。”
樂雅埋著頭,後頸沁出一層細汗,脊樑骨直冒冷氣。
“奴婢不敢。”
“不敢?不敢什麼?”
“奴婢不敢仗著誰抬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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