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霧氣重,燈影也稀。
樂雅望著他一雙沉沉的眼睛,心跳忽地漏了一拍,根本看不清他眼裡藏的是急是惱。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碎髮亂飛。
她下意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已站到身前半尺處。
“奴婢……好像踩空了,腳擰了一下。”
她說話聲音發虛,薛濯一聽就皺起眉。
隨手把傘塞給文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文霖伸手接過傘時,傘尖還滴著水珠。
他低頭應了聲是,退後半步。
樂雅這才瞥見他肩頭沾了幾片薄雪。
原來路上下雪了?
自己在琉璃院待了一整天,竟全沒察覺。
雪片細小,融在玄色衣料上,留下幾點深色水痕。
她盯著其中一處,眨了眨眼。
被他托起來那刻,她本能摟住他腰,臉貼在他胸前,聽見他心跳比平時快半拍。
反正馬上到院門口了,也顧不上害羞不害羞。
薛濯身子明顯僵了一下,低頭看了她一眼。
“就去學個禮數,能把自己摔成這樣?你也真是‘本事’。”
樂雅一愣,眼睫顫了顫。
她下意識縮了縮腳趾,又立刻繃直了腳背,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門口趣兒見狀哎喲叫出聲。
剛要衝上來,就被薛濯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去請璟才,把活血化瘀的藥酒拿來。”
薛濯語調沒變,話音卻沉了幾分。
趣兒心頭一揪,根本沒時間琢磨大公子那眼神啥意思,轉身就往書房跑。
等東西取回來,她才騰出空來琢磨剛才那一眼。
越想越怕,八成是怪她沒把樂雅看牢,讓樂雅出了岔子。
臉上頓時燒得慌,可又拿不準該不該跪下認錯。
她偷偷抬眼瞄了屋內一眼,又迅速垂下頭。
……
這時候剛過酉時半晌。
外頭北風呼呼颳著,像有人拿刀子割窗戶紙。
屋裡倒暖得厲害,紅羅炭燒得正旺。
樂雅被薛濯輕輕放在窗邊的小榻上,眼睛盯著那盆炭火發呆。
昨兒還聽璟才唸叨呢,說大公子又讓領了兩筐紅羅炭,堆得庫房門口都快冒尖了。
她明明記得憫枝提過,薛濯往年冬天壓根兒不碰炭,嫌嗆人。
今年這麼反常,她哪敢往自己身上想啊?
只當是天太冷,主子改主意了。
再說夜裡兩人躺一塊兒,光是挨著他胸口,樂雅都覺得渾身冒汗。
哪還想得起炭燒沒燒完這種事兒。
“藥油給你揉開,後頭幾天自個兒多留點神。”
薛濯搬來個小錦凳,在她面前蹲下。
也不知是不是這半個月相處熟了。
他剛伸手去扒她襪子,樂雅身子一晃,整個人向後仰去,腰背幾乎貼到地面。
等她反應過來,兩隻手已經自發地按在他肩膀上了。
薛濯動作一頓,慢慢抬眼盯住她。
樂雅猛一激靈,跟碰到滾水似的趕緊抽回手。
“奴婢失禮了。”
她眼睛清亮亮的,一點雜念都沒有。
薛濯卻莫名擰了下眉頭。
他早知道她在琉璃院學規矩,本還盤算著,她要是真撐不住,來求他一聲,他也樂得鬆口。
可她偏不來,一句軟話沒有。
他索性就晾著,打算磨磨她那股悶倔勁兒。
結果現在垂著眼、縮著肩,一副隨時能縮排殼裡的樣子,他反倒看著彆扭。
“規矩學得咋樣了?”
樂雅咬了咬下唇,舌尖嚐到一點鐵鏽味。
“高嬤嬤管得嚴,奴婢哪兒敢偷懶。”
“還有呢?”
薛濯早就瞅見她掌心裡那幾道紅印子,藤條抽的,細長又扎眼。
“別的……沒什麼了。大公子也知道奴婢出身低,小時候沒……啊!”
話沒說完,薛濯手底突然一用力,給她腳踝正了位。
樂雅猛地攥緊他胳膊,倒抽一口涼氣,喉間滾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她明明疼得直顫,眼皮直跳,額角滲出細汗。
薛濯心裡卻莫名其妙湧起一股子輕快勁兒。
要是順著這兒往上……
他猛一閉眼,狠狠壓住那陣亂竄的念頭。
樂雅眨巴兩下眼,清澈又茫然。
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疼勁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捏紅的腳踝,又飛快抬眼瞄了一眼薛濯。
“大公子,奴婢……應該沒事了。”
薛濯眨了眨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燈影一晃,她皮膚像新剝的荔枝肉。
他掀開瓶蓋,倒出一點藥油在掌心。
雙手搓熱,才伸手托住她腳踝。
“別動,再給你揉揉。”
燭光搖晃,樂雅盯著他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樑,一時沒回過神,嘴也忘了張。
以前這人對她說話,不是皺著眉就是繃著臉,活像她欠了他三鬥米似的。
哪見過他現在這樣。
她腦子裡突然跳出今天在琉璃院撞見的柳家小姐。
那位小姐站在紫藤花架底下,身後跟著四個穿青緞比甲的丫鬟。
兩人站一塊兒,妥妥的金童玉女。
那以後呢?
她要換到哪個院子當差?
她這個貼身丫鬟,怕是連屋裡擺設都算不上了。
更怕的是,人家大婚前,他會不會為了面子,順手把她打發了?
樂雅抿了抿嘴,舌尖抵住上顎。
猶豫片刻,試探著開口。
“大公子……奴婢今兒在琉璃院,瞧見柳家小姐了。”
薛濯兩隻手都塗滿了藥油,正一手托住她腳踝,一手慢慢揉開。
藥油滲進皮膚,有些刺痛。
但很快,腳脖子就熱乎乎地暖了起來。
他聽見這話,手沒停,只隨口問了句。
“柳如輕?”
樂雅愣了一下。
她猶豫著點頭。
“好像是。”
“奴婢聽說……您跟柳家,快定親了?”
薛濯手上一頓,抬眼瞥她,嘴角似彎非彎。
“誰告訴你的?”
又補了一句,帶點調侃。
“這才剛跟我住一起,就開始琢磨將來當家主母好不好相處啦?”
樂雅臉上一熱,飛快偏過頭,耳朵尖都紅了。
她下意識咬住下唇,指尖蜷進掌心。
嗓子發乾,她輕輕說。
“不是的。”
其實就想問問,自己還能在他眼皮底下待幾天。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便立刻壓下去,不敢多想。
琉璃院裡學規矩那兩天,高嬤嬤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安分,守本分。”
聽得她心口發悶,喘不過氣。
薛濯卻沒接她的話茬,好像真把她當成了小醋罈子。
他語氣反倒緩了下來,像哄小孩。
“我沒答應誰,也沒訂下哪家姑娘。可閒雲院總得有個管事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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