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開始,真的只是想拿點錢。”
趙誠這句話說完以後,渾身似乎也輕鬆了一些。
蔣建明問:“從頭說。你為什麼盯上週建國?”
趙誠低著頭,嗓子啞得厲害。
“我那段時間……沒錢。房租欠了兩個月,手機快停機,有時候一天就吃一頓,買兩個饅頭,倒點熱水泡著吃。”
“我之前也有案底,出來以後沒人願意用我。工地幹過,外賣也送過,後來車壞了,借錢也借不到。”
蔣建明問:“沒想過跟家裡要錢?”
趙誠的臉色僵了一下,“要過。”
“跟誰要的?”
“我媽。”
趙誠低著頭,“她沒什麼錢。她平時靠打零工和一點積蓄過日子,我進去那幾年,她為了給我跑手續、託人問情況,已經花了不少。”
蔣建明看著他,“所以她沒給你?”
“給過幾次。”
趙誠聲音越來越低,“一次也就幾百塊錢,後來她也拿不出來了。再打電話,她就哭,問我能不能好好找份活,別再讓她擔心。”
“我聽煩了,後來我就不打了。”
蔣建明問:“所以你又開始偷?”
趙誠的手指縮了一下。
他沒敢抬頭,“我當時沒想偷周建國的。”
蔣建明沒有被他帶過去,“那你怎麼知道他家裡可能有錢?”
趙誠沉默幾秒。
“我之前見過他。”
“老家屬院那邊,我以前去過幾回。那邊樓老,監控少,住的人年紀也大。我本來只是想看看有沒有機會,撬個沒人住的屋,拿點東西賣。”
“周建國經常在樓下坐著。誰家水管壞了,誰家電錶跳了,他都要過去看一眼。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為他在給人修門鎖。”
蔣建明問:“你和他說過話?”
“說過。”
趙誠聲音更低,“我裝成找人的,問過他一棟樓怎麼走。他給我指路,還問我要找誰。我隨便編了個名字,他就說沒聽過,讓我去物業問問。”
顧晏廷抬眼,“也就是說,他見過你的臉。”
趙誠嘴唇抖了一下,“見過。”
蔣建明繼續問:“那你怎麼為什麼想挑他下手?”
趙誠點頭,“那天我在樓下小賣部門口抽菸。周建國就在樓道口打電話,我正好聽到了一點。”
“他說錢攢了不少,別讓因為學費的事發愁,還說孫子讀書要緊。”
“他說有多少錢了嗎?”
“沒有。”
蔣建明問:“沒說具體數,你怎麼就認定他家裡有錢?”
趙誠的臉上露出一點難堪,“我當時就覺得,老人家說攢了不少,那肯定不少。”
“他一個人住,又不用花什麼大錢。退休工資每個月都有,兒子也會給他打錢。那種老人平時捨不得吃捨不得穿,錢不都攢著嗎?”
蔣建明看著他,“所以你記住了。”
趙誠點頭,“對。”
“當時有沒有決定去偷?”
“沒有。”
“真沒有。我就是聽見了,心裡想了一下。那時候我還想著,自己說不定能找到活幹。”
蔣建明問:“後來為什麼又去了?”
趙誠抬手想揉臉,手銬響了一聲,他才想起自己動不了。
“後來實在撐不下去了。”
“房東催我搬走,我去找以前認識的人借錢,人家一聽我名字就掛電話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腦子裡一直想起周建國那通電話。”
“我就想,他家裡也許真有一筆錢。拿了錢,我先把房租還上,再買輛二手車,找個別的活兒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蔣建明問:“你去踩點了幾次?”
“兩三次。”
“具體說說吧。”
趙誠閉了閉眼,“第一次是下午。我從東門進去,在樓下轉了一圈,看見他們那棟樓門口的監控壞了,樓道里也沒有攝像頭。”
“第二次是晚上。我想看看周建國家裡幾點關燈。”
“第三次……就是案發那天。”
趙誠卻像是又回到了那個夜晚,呼吸慢慢變粗。
“那天我沒想殺人。”
“我先在樓下等了一會兒,看他屋裡的燈還亮著,就去旁邊巷子裡抽菸。後來燈滅了,我就以為他睡了。”
“你帶了什麼工具?”
“一把螺絲刀,還有一段細鐵絲。撬鎖用的。他家門鎖舊,我之前看過,覺得能弄開。”
蔣建明問:“你什麼時候進的屋?”
“八點多。”
“進門以後呢?”
“屋裡很黑。我不敢開大燈,就用手機照著開始翻東西。”
“找到錢了嗎?”
“沒找到多少。”趙誠喉嚨發澀,“抽屜裡有幾百塊零錢,還有一個布包。我還沒開啟,就聽見身後有動靜。”
“周建國醒了。”
蔣建明問:“他當時說什麼?”
趙誠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說,你是誰。”
“後來呢?”
“我說我走錯門了。”
“他信了嗎?”
趙誠搖頭,“他不信。”
“他年紀大,可人不糊塗。他看了我一會兒,說,是你啊,你前幾天不是來問路的嗎?”
趙誠的手指猛地攥緊,“他認出我了。”
蔣建明問:“所以你怕了?”
“我怕他報警。”
趙誠說,“他往客廳走,說要報警。我當時腦子一熱,就衝過去拉他。”
“拉哪裡?”
“拉他的胳膊。”
“然後呢?”
“他喊了一聲。”
趙誠眼睛裡血絲更重,“他說抓小偷。”
“我就慌了。”
“我捂他的嘴,他就開始掙扎。他力氣沒年輕人大,但一直抓我,還想往門口跑。這個時候我就看見牆邊有一截舊電線。”
蔣建明眼神一沉,“那根電線是他家裡的?”
“嗯。牆邊堆著一些舊東西,好像是以前修燈修插座剩下的。我當時什麼都沒想,就拿起來套住他脖子。”
趙誠說得越來越慢。
“我只想讓他別喊。可是他一直掙扎,手在地上抓,腳踢到茶几。後來聲音小了,他不動了。”
趙誠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我鬆手的時候,他已經沒氣了。”
蔣建明問:“你確認他死亡以後做了什麼?”
“我當時已經嚇瘋了。我想人都死了,不能什麼都拿不到。我把臥室翻了一遍,在那個布包裡找到了錢。”
“多少?”
趙誠閉上眼,“三千多。”
蔣建明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三千多?”
“嗯。”
趙誠啞聲說,“還有兩張存單,但是我不敢拿。我知道取不出來,就沒碰。”
“手機和手錶呢?”
“手機在床頭。我怕裡面有什麼東西,就一起拿走了。手錶是他手上的,我看著還能賣點錢,就摘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錢根本就不多。”
“他嘴裡說的攢錢,其實就是一點一點省下來的。有十塊的,有二十的,好多都是用皮筋捆起來的零錢。”
趙誠的眼淚越掉越多。
“我那時候就後悔了。”
“可人已經死了。”
“我不敢報警,也不敢留下。我把屋裡翻亂的地方隨便整理了一下,拿塑膠袋裝了東西就走。”
蔣建明問:“從哪裡離開的?”
“東門。”
“就是監控拍到你拎著塑膠袋那次?”
趙誠點頭。
“出去以後,我先回了出租屋。”
蔣建明問:“衣服上有血嗎?”
“沒有明顯的血。但我還是換了衣服,把外套和手套都塞進袋子裡。第二天下午,我去廢品站賣了手機和手錶。”
“為什麼不馬上跑?”
“沒錢。”
趙誠說,“我得把能賣的先賣了。賣完以後,我就不敢再待在南州了。”
趙誠哭得聲淚俱下,一副懺悔的模樣,“警察同志,我真的知道自己錯了。”
“我跑的時候一直想,就為了這三千多塊錢,我殺了一個人。”
“後來在502那個屋裡,我每天晚上都能想起他。”
“他沒得罪我,他還給我指過路。”
審訊室裡的幾人心情都很沉重。
雖然做警察已經很久了,但聽到這種事情心裡還是會有些悶。
周建國攢下來的錢不多。
那是一個老人省下來的飯錢、藥錢,是他在電話裡反覆唸叨的孫子學費。
可就是為了這點錢,一個活生生的人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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