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惜月幽幽轉醒, 眼前被蒙著黑布。周遭有水聲,樹葉婆娑聲。她怕打草驚蛇,沒動。用鼻子嗅聞, 用耳朵探聽。
有溼潤的泥土味,還有枯樹的黴味。遠處水聲滔滔, 她從小與謝瀾川在京郊四處亂跑,此刻已大概知曉這是何處。
此處名為斷頭崖, 是京外最高處, 下頭便是滔滔江水。這條江名為金江,養活了整個京城。金江水急且怒, 等閒不敢靠近。護城河的水也是從金江支流引去的。
身邊無風,外頭有說話聲。
她狼狽趴著, 身下是乾草堆, 額頭抵在冰涼的石磚上。她應是斷頭崖的那處破廟裡。
她對這破廟也算熟悉,幼時謝瀾川總被父親打,他倆那時還小,便尋了這麼個地方躲藏。有時謝瀾川會躲在這幾日, 柳惜月日日給他送乾糧。等謝父消了氣或是領差出京,謝瀾川才會回去。
不過近些年沒再來過, 柳惜月心頭一緊, 也不知這破廟可有變化。
更不知是何人捉她,為何捉她。她不記得自己將誰得罪到此番地步。
“嗯……”
一聲暗含痛楚的嚶.嚀, 柳惜月這才發覺不止她一人, 聽著是一柔弱女子。猛地一聽這聲音些許熟悉,可僅這一聲,便沒有了。
不是她一人……那難道碰到略賣人了?
略賣人便是強取人販賣的壞人。
這些人心狠手辣,會將好看的賣掉, 將醜的殺了吃肉。
可光天化日之下,哪來的人會如此膽大包天?竟敢青天白日在京城裡動手?柳惜月一時沒想通。
恰此時,外頭說話聲大了起來。柳惜月靜心一聽,待聽清後,心咯噔一聲暗道不好。
是北戎人。
這結果,比她所猜測的更壞。
竟是北戎人!
她在北戎人眼中,堪比眼中釘肉中刺。自從她去玉門關,制了與燕羅丸相差無幾的尋常方子後,我朝軍將戰力猛升。死傷驟減。將北戎打得節節敗退!
聽聞北戎軍中因此事吵了起來,怒斥北戎貴族狹隘自私。人家能拿出家中秘藥,難道北戎就沒一家有?藏著掖著只想著貪圖享樂,北戎人本就粗獷,聽聞直將一王子頭給打破。
柳惜月心越來越涼,這莫不是來尋仇的。抑或是搶東西的,反正不會是好事。
在玉門關兩年,柳惜月對北戎語也只是一知半解。聽起來是有人在催,說待什麼人來之後,便要動起來。
那語調中無法遮掩的興奮。
柳惜月雙手被綁在身後,她悄悄摸著腕內的匕首, 見還在,緊繃的脊背總算鬆了鬆。一邊聽著動靜,一邊摸索著,發覺能抽出匕首,這才總算鬆口氣。心想難道真是菩薩保佑,出事前有人給她塞匕首。她想此番若能平安回去,她得給鐵匠和桃娘送謝禮才成!
又在邊關兩年,見了太多為祖國疆土奮戰廝殺的將士。在血與淚的浸染下,她已不再像過去閨閣時畏懼死亡。
還好她自幼練武,雖憊懶,但前兩年在玉門關也撿了起來。若不然就這樣反手綁著,就算一會兒再鬆開,她也動彈不了了。她暗中活動筋骨,等待時機。
只是不知那另一個被捉來的女子是怎麼回事?
沒一會兒,腳步聲漸近,有人從破廟外走進來。
那腳步聲聽著,遊刃有餘並不焦躁。
柳惜月繃緊心神,屏氣凝神,便聽那人在自己身前停住。宛若沉重劍身的目光落在她的脊背上,撲鼻而來的是一股乳香。
乳香?
正不住蹙眉,忽然天旋地轉。那人箍住她的肩膀,如抓小貓小狗似的,輕輕鬆鬆讓她穩坐在草堆上。
柳惜月:……
不禁怔忪,那人探身,她的鼻尖幾乎碰到衣襟上,髮絲滑過她的臉頰。瞬時黑布撤去,眼前明亮,她看清了周遭,心卻一墜。
這男子樣貌不凡,小麥膚色極為健壯,神情恣意瀟灑,在這宛如在自己家中般閒散自如。瞧著倒像玉門關另一頭的人,貴族,還不是尋常貴族。
那男子與她目光相觸,毫不外道朝她笑,露出一口白牙,尤其是那虎牙格外顯眼。
“久聞大名,縣主可好。”
那男子甚至朝她行了個不倫不類的見面禮。
然後便朝另一邊去,柳惜月順著看過去,才看見對面貼牆坐在地上的女子竟是林姝妤!
那男子一如之前,抽去林姝妤眼前的黑布。
林姝妤已醒來,看清後,眼睫只顫了顫便垂下。不驚詫,不錯愕,彷彿她合該在此處。
那男子蹲在她們之間,先瞧柳惜月,又看向林姝妤。
半晌,忽然說,“我與二位姑娘打個賭。”
此人中原話帶著些許怪異的腔調,可他那雙褐色的眼睛如虎豹般明亮,嗓音渾沉,倒是能讓人忽略那股調子。
“聽聞兩位姑娘與謝瀾川大人都有舊,我呢,與他有仇。此番便將兩位姑娘捉來,一會兒我打算將二位懸在崖邊歪脖子樹上,看謝瀾川會救誰?那繩子一割,下頭可是滾滾江水,應是活不了。”
“……”
“我呢,便不告訴你們我是誰了。你們便稱我烈驍即可。”
好一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柳惜月能感覺到他對她們並無惡意,將她扔在草堆上,林姝妤身上也罩著寬大的男子黑色大氅。
可嘴裡說出的話,一會兒要做的事又不是那麼回事。
“再過一會兒謝瀾川估計便來,你們切莫心急,再等等。我知曉你們好奇,我也好奇呀,總得等。”
烈驍起身,走了兩步又回來,“過會兒要將你們吊起來,興許會疼,先跟你們說聲抱歉。”
“……”
聽聽,這說的可是人語?
說罷這回真大步流星走出去,揚聲用胡語跟下人說話,大大咧咧,毫不遮掩。
柳惜月驚愕不已,她第一回見這樣的人!
她朝破廟外頭瞧,天光大亮,瞧著離傍晚還有段時間。
不管如何,她看向林姝妤。若是她們同道,總會再有希望。
這會兒,林姝妤往下一滑,癱在地上。
身下有紅,林姝妤神情麻木。
詫異之下柳惜月瞪圓了眼,看看林姝妤的臉,又看向她鼓起的小腹。
林姝妤察覺她的目光,朝她抿唇笑笑,竟還有心思跟她開玩笑,“柳姑娘放心,不是謝大人的。”
這是放心不放心的事嗎!
“怎……怎出血了?”
柳惜月盯著林姝妤身下,瞳孔驟縮。
林姝妤卻答非所問,“柳姑娘教得好,謝大人那時哪怕腦子不好又被家中壓著,也沒碰我一個手指頭。多好的男子,我怎就沒這般運氣?不像他……柳姑娘可知我有多羨慕你?”
柳惜月被震住,知曉林姝妤口中的他便是腹中孩兒的爹。她約莫知曉是誰,就是因為知曉是誰,這口氣好懸沒上來。
“你……他……這……”
想說出口的話,怎麼說都怕戳痛她。
“不疼麼?”艱難憋出一句話。
林姝妤卻笑,“疼啊,怎麼不疼,死了便好了。”
這話又讓柳惜月身子一震,她神色複雜地看向林姝妤,“你過去……不是這樣的……”
在柳惜月的記憶中林姝妤明媚大方,雖有難處但不低頭,哪怕爭搶不斷。何時這般心氣淡淡?
林姝妤扯唇,低眸掃過凸起的小腹,“過去啊……說到過去,我還得給柳姑娘說聲抱歉。上回匆匆見了一面,許多話未來得及說,我便跟柳姑娘說說當初為何我非得纏著謝瀾川,離間你倆的婚事吧。”
柳惜月:……
“我並不是林長雲的親生女兒。”
徹底被謝瀾川這瘋狂至此的行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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