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事了?”
柳惜月顫聲問。
各種想法擠在腦中, 又驚又嚇,令她不住哽咽。
“失蹤了還是怎麼了?你倒是說話呀!”
餘慶忙搖頭。
“公子受傷暈了過去,現下穩妥藏身。”
柳惜月聞言卻猛鬆口氣, 眼前卻因情緒激烈起伏明明暗暗,她緩了好一會兒, “在哪?我隨你一道過去。”
不是失蹤便好。
餘慶簡單講了來龍去脈。
據前頭暗線來報,蘭哲將軍被關在北戎王都中, 謝瀾川便帶人將蘭哲將軍救了出來。
北戎人沒想到謝瀾川竟敢在如此關頭深入敵後, 便沒設防。他將蘭哲將軍救出,蘭哲將軍已身負重傷, 又被餵了阿芙蓉折磨,早就沒了人形。謝瀾川立時命人將蘭哲將軍送回河倉城。而謝瀾川想都來到這, 這般走了怪可惜, 劍走偏鋒哪危險便朝哪去。
得知烈勇與烈善那日不在宮廷中,反倒去園子聽曲戲耍。哪還有這般好的時機?
謝瀾川帶人藏於暗處,守在園子外頭,只待他們酒酣上頭。
最終, 好訊息不費一兵一卒的性命,謝瀾川得了手。但壞訊息是, 烈勇烈善也有死忠之士, 戰力彪悍,哪怕謝瀾川成功脫身, 也受了重傷。
另一頭, 謝瀾川躺在一處宅院的柴房中。
身後中了一刀,北戎人這彎刀著實狠,幾乎要將他劈開。但他以一刀代價取了烈勇與二王子烈善的首級,值得了!
外頭傳來士兵搜尋聲, 距離越來越近,謝瀾川強撐著睜開眼。環顧四周,卻沒看見林懷瑾的身影。
城外激戰正酣。
林懷瑾將謝瀾川藏好後便狂奔回去,王鐵蛋昨日為了護他跌壞了腿,走路顛簸。在戰場上跟送命無異。
逆著人流跑去,果然見一北戎人舉著彎刀從王鐵蛋身後而來。他快步奔去,用力將王鐵蛋推開,在彎刀劈到身上時,劇痛襲來一瞬,胳膊便沒了知覺。
噗通一聲,林懷瑾栽倒在地。頭髮上沾了血又黏滿黃土,臉上被塵土覆面,瞧不出半點往日矜貴模樣。
時間忽然變得很慢,他好似聽見耳邊血泉之聲,撇頭一看,斷臂處血流如注。他扯了扯唇角,只覺忽然很冷。他不知自己為何奔來,卻在此時察覺冥冥之中這便是他的宿命。
他助謝瀾川殺了烈勇和他二弟,烈驍地位安穩,此番也算保了妤兒後路,亦還了謝瀾川的人情。他知謝瀾川瞧著是個玉面羅剎,實則是個良善之人。有他這遭,日後謝瀾川應會幫襯妤兒和府上的無辜女眷吧?
想起那日謝瀾川在太極殿維護柳惜月的振聲之言,林懷瑾好生羨慕。若是從前,若是有一日,他能待妤兒如此,她會否就不會這般恨自己了?
罷了,罷了。
他慘然一笑,鮮血從口中汩汩溢位。
是他被權勢迷了眼。
他又看眼摔得發懵的王鐵蛋,他眼裡浮現些許真切笑意。他又護住了王鐵蛋,也算撈著了。他這一條命做了這麼多事,總算不是無用。
林懷瑾栽倒在已被鮮血浸潤的土地上,身下的王鐵蛋鑽出來,見他重傷至此,一聲呼號撿起長刀便朝那北戎人殺去!
一招一式,跟不要命似的。
他林懷瑾新交的朋友,是條漢子!
他也算……死而無憾了。
林懷瑾冷得渾身顫抖,一抬眼看見妤兒著著及笄那日的緙絲裙,走過來彎下腰,朝他伸出手。
“哥哥這回可知曉錯了?”
林懷瑾怔然,眼角猩紅溼潤,朝她伸出手。
她卻不接,歪頭看他,“若是知錯了,得說才行。若不說我怎知曉?你承認錯了,我便原諒你。”
好冷啊,眼前好似凝了霜。
“哥哥錯了,哥哥知錯了。”
林姝妤燦然一笑,這回終於接住了他的手。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走罷,我帶哥哥去玩,我跟你說,我發現了一處好玩的地方呢,那裡有山有水……”
林懷瑾低眸看著他們交握的雙手,只覺周身更冷,仿若冰窟。
可他捨不得鬆手。
耳邊很遠處又很近,好像有人一直在喊他。
林懷瑾不聽,攥緊了她的手,隨她一步步走遠。
王鐵蛋殺了那北戎人後,跌跌撞撞跑回來跪在林懷瑾身旁。
王鐵蛋見林懷瑾這雙失去神采的眼睛一直死死望著血色殘陽的北方,便問,“你在看什麼?”
看什麼?
恍惚間,周遭一切都變得極輕,變得清透蒼白,世間好似只剩下他自己。
林懷瑾迅速失去血色,面色泛青。王鐵蛋這才瞧見林懷瑾為了救自己,背後幾乎被劈了兩半,便是華佗再世也救不回來。
粗獷的漢子抹把臉,看他嘴唇在動,忙低頭想聽清。可他說得太輕,王鐵蛋只聽到什麼錯了。
再抬頭時,他已沒了氣息。可他似乎死不瞑目,那雙極好看的眼睛不甘地望向北方。
林懷瑾定還有牽掛。
可卻為了救他這條賤命死在這,王鐵蛋再也止不住,嗚咽哭出聲。
“快走!快走!”
烈勇已死,一心追隨烈勇的殘兵敗將知曉已無翻身可能,索性死也要拉個墊背的,徹底殺紅了眼。
王鐵蛋被人拽走,上馬,馬蹄捲起塵土。他回頭看時,只能看清林懷瑾留在原處的屍身。只一眼,上一刻還活生生的人就再也瞧不見了。
-
河倉城。
柳惜月給自己換上男裝,又把臉上抹上灰,將長髮束好。遠遠瞧著便像是半大的少年郎。
再三猶豫後,餘慶卻不肯了。
“若是姑娘您有何事,我無法跟公子交代啊!”
柳惜月不理他,直往懷裡塞各種藥瓶,又往腳踝內側藏了匕首。
“不管此時深陷險境的是他還是旁人,若能救,總要去救的。更何況……”
她略微出神,“我們是不同的。”
對。
他們不同的。
他們彼此與旁人不同。
不然她怎麼會夢見他,忽然驚醒呢?
“餘慶,你首要想的是救他,而不是我會如何。”
餘慶急得都要哭了。
他自然知曉,自家公子自己心疼。但他也知道姑娘對公子來說有多重要!若是姑娘遭遇不測,公子也得去了半條命啊!本來現下就只剩半條命了。
餘慶六神無主。
這會兒柳惜月已上了馬,馬蹄已被棉布包上。
她睨著他,神色平靜堅定,“快帶路,與我一道接他回來。”
餘慶怔住,心裡也燃起了火。
“好!”
他回頭看向已做好準備的精悍暗衛,“此番全聽姑娘指揮,定要護好姑娘!”
駿馬疾馳。
旁人卻沒看見,她攥著韁繩的手一直在顫抖。深濃夜色,風吹紅了她的眼睛。
一路趕到北戎王都城外十里的山丘,一行人下馬步行。
此刻月光漸漸褪去,他們短暫休整,需趁天明之前潛入城中。
昨天日夜酣戰,北戎王都城外屍橫遍野。遠遠地,都能聞見血腥氣。待到兩日後,若無人收整屍體,估計便會惡臭遍天。
藉著夜色隱蔽,一行人如鬼魅快速接近北戎王都。
餘慶帶頭從早前離去的洞口潛入城中。越近越心驚,王都已然大亂,臨近城門,便見城內火光沖天。不時傳來燒殺搶掠之聲。拿著棍棒的男子在街上游走,還有女子的哭嚎之聲。
柳惜月看向暗衛首領和餘慶,彼此心都更沉。
他們此刻顧不得這些,可有的吃了阿芙蓉的男子已不是人,一手拽著瘦弱男子的脖頸,另一手拽著女子的頭髮將人在地上拖行。
柳惜月看不過去,朝暗衛看了一眼。暗衛便頷首,撿起地上的石頭朝男子後腦勺一擲,嘭的一聲悶響,男子應聲倒地。
哀嚎與哭泣聲終於暫歇。
餘慶帶路到藏身的民宅。
北戎王都近些年與中原王朝交融漸多,這宅院猛地一瞧與他們那頭沒甚太大差別。
便是因此,許多北戎老臣不滿,認為老汗王如此任中原文化侵襲,有違祖訓。這才暗中攛掇烈勇與烈善推翻老漢王,以身代之。
進了柴房那院子,餘慶看清裡頭之後,低呼一聲不好。院中擺設四散,連水缸都被推到又被砸碎。
“怎了?”柳惜月追問。
餘慶心慌,奔向柴房。
“好似有人來過。”
他抖著手推開柴房門,最後一縷月光灑進來。看到草垛上哪還有人,他心一哆嗦,抬手就給自己兩巴掌!
柳惜月緊跟在餘慶後頭,看他這般還有什麼不懂?她努力穩住心緒,跟自己說莫慌,莫慌。可看見草垛上那片已經乾涸的血跡時,心還是一突。
此時顧不得旁的,“我們分頭尋找,他……出了這麼多血,應該走不遠。”
柳惜月也不大意,讓兩個暗衛護在左右。
天光大亮,外頭熱鬧起來,重兵整齊行走的聲音。柳惜月只能東躲西藏,生怕被發現。
這回可真是深入敵腹。
他們在尋,另一邊北戎老臣們知曉謝瀾川可能深陷王都,也派兵發了狠的找人!將大王子二王子都給殺了,那也得將謝瀾川殺了放血,吊在城頭才能暫解心頭之恨!
適才柳惜月他們聽見的重兵便是北戎老臣們派來的。
她躲在暗處聽外頭北戎人呼號,好在她在玉門關兩年能聽懂簡單胡語。此人意思,若在城中看見漢人,盡數誅殺!若是捉住中原將領,賞千金!
柳惜月一驚,連忙躲得更深,不禁心中惶然,這般大的王都,謝瀾川躲到哪去了?但好在他暫時安全。
如此這般,整個白日他們便只能躲藏,不便行動。
日頭愈盛,她心頭的火愈足。
焦急不已。
終於捱到日落,她悄然從躲藏的地窖中出來,卻沒想剛見到光亮,就被人捂住了嘴,她驚慌要呼喊,沒一想到吸了口氣便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再不醒,我就嫁給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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