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匠站在她身側，後背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沒有倒下。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沙啞卻平靜：“跑不動了。”
他說的是實話。
失血過多，左臂幾乎廢了，右手的斷甲每一次握拳都帶來鑽心的疼痛。
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還能站著，全靠一口氣撐著。
“那就不跑了。”
小紅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
她側過頭，看了小木匠一眼。
那張狼人的臉上沾滿了血汙，獠牙外露，眼睛泛著渾濁的黃光。
但她看到的不是怪物。
她看到的是那個在夕陽下回過頭來的少年。
是那個在裁縫鋪裡被她扯著袖子翻來覆去比量衣服、耳朵根紅了一片的小木匠。
是那個明明可以逃，卻選擇留下來擋住獸群的笨蛋。
“小木匠。”她又叫了一聲。
“嗯？”
“你送我的那個木牌吊墜，”小紅帽說，聲音有些發顫，“我弄丟了。”
小木匠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用還能動的那隻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木牌，邊緣被血浸透，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木紋滲入深處。
木牌的正面刻著一棵歪歪扭扭的樹，樹下站著一個小人。
他伸手，把木牌遞到小紅帽面前。
“是這個嗎？”
小紅帽看著那塊木牌，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她丟在森林裡的那塊。
“你……”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我是在森林內撿到的。”小木匠說著，將木牌朝著小紅帽遞了遞，“幸好，我看到了它，找到了你。”
小紅帽的鼻子一酸。
她伸手接過那塊木牌，指尖觸碰到木牌表面那些粗糙的刻痕，感受到上面還殘留著的、屬於小木匠的體溫。
她把木牌緊緊攥在掌心裡。
“謝謝。”她說，聲音有些哽咽。
然後她抬起頭，重新握緊短刃，目光掃過那些正在逼近的野獸。
與此同時，那頭獵豹再次撲了上來。
這一次，它不再試探，而是用盡了全力。
它的身體在空中拉成一條直線，利爪直指小紅帽的咽喉。
小紅帽沒有躲。
她迎著那道黑影，揮出了短刃。
刀鋒和利爪在空中碰撞，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小紅帽被那股衝擊力震得後退了好幾步，虎口發麻，短刃差點脫手。
但獵豹也被她逼退了。
它落地後踉蹌了一下，前爪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痕，鮮血順著爪縫滴落。
它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正準備再次撲擊。
就在這時，一道灰黑色的身影從側面撞了上來。
是小木匠。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身體撞向那頭獵豹，把它撞翻在地。
然後他抬起右爪，朝著獵豹的脖頸狠狠刺下。
利爪刺穿了獵豹的喉嚨。
鮮血噴湧而出，濺了他一臉。
獵豹掙扎了幾下，身體抽搐著，最終不動了。
小木匠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
他走到小紅帽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獸群圍得更近了。
那些野獸的眼睛在血色的月光下閃爍著，密密麻麻，像一片燃燒的鬼火。
它們沒有因為獵豹的死亡而退縮，反而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瘋狂。
小紅帽握緊了短刃，又握緊了另一隻手裡的木牌吊墜。
她能感覺到，體力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但她沒有放下武器。
“小木匠。”她說。
“嗯。”
“如果這次能活著回去……”
不等她說完，小木匠就打斷了她，聲音沙啞卻堅定，“能回去的，一定能。”
小紅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握緊短刃。
獸群開始動了。
那些灰狼同時撲了上來，鬣狗也從側面衝來，地面在它們的奔跑中震顫。
小紅帽弓起身體，準備迎接衝擊。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光芒從她胸口亮起。
那道光芒很淡，像是月光穿過薄霧，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
它從她攥著木牌吊墜的掌心溢位，順著她的手臂蔓延，最終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獸群的動作猛地一滯。
那些野獸像是被什麼東西震懾住了，停下了腳步，發出不安的低吼。
小紅帽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塊木牌。
木牌上的刻痕正在發光。
那棵歪歪扭扭的樹，樹下站著的小人，在白色的光芒中浮現出來，像是活過來了一樣。
她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不是那個冰冷的聲音。
而是另一種，更溫暖的東西。
像是沉睡了很久的記憶，在某個瞬間被喚醒。
她抬起頭，看向身旁的小木匠。
小木匠也在看著她。
那雙泛著渾濁黃光的狼人眼睛裡，映著白色的光芒。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你的眼睛……”
小紅帽愣了一下。
她看不到自己的眼睛。
但她能感覺到，體內那股翻湧的力量，正在變得越來越強烈。
而在她腦海深處，那個沉默了許久的聲音，終於再次開口。
【這是……】
那個聲音不再是嘲諷，不再是冰冷。
而是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源的力量。】
小紅帽握緊了短刃。
白色的光芒在她身上流轉，像是一層薄薄的鎧甲。
她看著那些被光芒震懾住的野獸，看著它們眼中的瘋狂被恐懼取代，看著它們開始後退。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一次，”她說，“我不會再逃了。”
獸群中，有一頭灰狼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轉身鑽進了灌木叢。
然後是第二頭，第三頭。
那些被血月逼瘋的野獸，在那道白色的光芒面前，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眼中的紅光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恐懼。
它們開始後退。
先是零星的幾頭，然後是一大片。
那頭野豬在原地刨了幾下蹄子，最終也轉身，跟著獸群一起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空地上只剩下滿地的野獸屍體，和站在中央的兩個人。
小紅帽站在原地，看著獸群消失的方向，手裡的短刃還在滴著血。
白色的光芒在她身上緩緩流轉，然後逐漸黯淡下去，最終徹底消失。
她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木牌吊墜。
木牌上的刻痕已經不再發光了，但上面的血跡還在，暗紅色的，滲進了木紋深處。
她握緊了它。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身旁的小木匠。
小木匠站在那裡，身體搖搖欲墜。
他的眼睛還看著她，那雙泛著黃光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絲，放心。
然後他的身體晃了晃，向前倒去。
“小木匠！”
小紅帽衝上去，用肩膀撐住了他。
他的身體很沉，渾身是血，氣息微弱。
但她沒有鬆手。
她撐著他，一步一步地，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
血色的月光下，兩道身影在森林中緩緩移動。
一道紅色的，一道灰黑色的。
靠在一起。
沒有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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