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清焰刪掉不自覺敲入回覆框裡的“????!!!”, 矜持地回覆一句“稍等”,立即放下膝上型電腦,從衣架上取下一件鉤織披肩披上。
拿上手機和鑰匙,快步走出門, 輕手輕腳地穿過天井, 開啟小門門鎖,緩緩地將門拉開, 腳還沒邁出, 往外一瞥,驀地愣住。
說是在巷口等的薄司年,此刻就立在小門外。
對過電線杆旁有盞路燈, 蟲蛾圍著燈罩瘋了一樣的一圈一圈打轉, 他單手抄袋,正仰頭無聲無息地看著。
如慣常一樣一身黑色,默然站在這裡, 像是被身體遺棄的影子。
聽見開門聲, 薄司年轉過頭來。
廖清焰心跳漏拍,“怎麼……”
薄司年看著她沒有作聲。
廖清焰有些不知道怎麼辦,他都已經到門口了,她總不好再提議兩個人走回巷子口。
暗暗呼吸, 心跳兀自劇烈, “……你要進來坐一下嗎?”
“方便的話。”
“方便, 就是有點亂, 你……”廖清焰看見有人騎著電瓶車朝著這邊駛過來,無端有些心慌,伸手捉住薄司年的手腕,往門裡一牽, “你先進來吧。”
鐵門輕闔,擋住了門外的路燈光,天井裡沒開燈,昏暗裡可見花木扶疏,隱約香氣傳來,不知道是什麼花。
廖清焰指一指東南方的一道窗戶,小聲說:“房東奶奶住在那裡,她年紀大了覺淺,我們走路小點聲音。”
薄司年低眼看去,廖清焰就站在他的面前,手指還扣著他手腕,頭髮蓬鬆,散發一股幽甜的花香氣。
彷彿怕他惡意使壞,或是沒輕沒重,廖清焰手沒鬆開,牽著他腳步輕緩地穿過了天井,走到正南處的一扇門前。
門沒關,淺黃燈光灑出來,在水泥地上切出邊緣整齊的一塊。
廖清焰站定在門口,小聲說:“你可以等我五——三分鐘嗎?”
薄司年點頭。
廖清焰鬆了手,走進屋裡,將門掩了掩,留一道巴掌寬的縫。
緊跟著裡面各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薄司年就站在原處,奇怪自己等得沒有絲毫不耐煩。
他這個人,公認的跟“脾氣好”沒什麼關係,尤其在工作上。公司一些反對轉型的元老,見識過章英俠的雷霆手段,滿心以為這位小薄總不過二十六歲,手段還嫩,對付起來豈不手拿把掐,結果一個接一個栽了跟頭。
對於已經透過決議的政策,他執行起來簡直如機器一樣冷酷高效。這麼不近人情,當然會得罪人,章英俠就跟著善後,放低身段一個一個親自安撫,一改昔日鐵娘子的作風。祖孫倆一紅一白配合無間,把反對派煞得沒了一點聲勢。
好像沒過多久,那扇門就被打開了,廖清焰從門裡探出頭來,“可以進來了。”
薄司年邁進去,第一感覺是眼花繚亂。
一整面開放式頂天立地的衣架,按照長短、顏色、風格……掛滿了衣服,幾乎不見空隙。旁邊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收納領結、絲巾、帽子、襪子、包等配飾。
靠窗一臺縫紉機,臨近的置物櫃上整齊擺放顏色與材質各異的布料,以縫紉機為中心,伸手可及的牆上釘了塊木製洞洞板,漸變地掛滿了彩色線軸。
旁邊收納筐裡裝著各種各樣的輔料,一旁還見縫插針地放了個矮櫃,上面置放數個透明玻璃罐,裝著亮片、蕾絲、珍珠、拉鍊、紐扣……
陶瓷杯碟、香薰瓶、銅鏡、綠植盆栽、時裝雜誌、首飾、毛線編織筐、木雕、銅盤、唱片、唱片機、陶瓷人偶、擴香石、盲盒、抱枕、毛絨玩具……琳琅滿目,無法窮盡。
不知道“空隙”和“留白”,在她的這個十幾平米極繁主義的房間裡要判幾年。
小偷進來,大約都會兩眼一抹黑地選擇放棄這一票。
神奇的是繁複歸繁複,不覺得髒和亂,只覺得很溫暖很充盈,很“廖清焰”。
他對司少遊說她住的地方條件很差,他要收回這個成見。
差的是外面的環境,不是廖清焰的世界。
薄司年認為她並不需要臨時收拾什麼,這麼多東西,他想要全部看完都難,更不可能發現少了哪些。
“你坐……”廖清焰拿走兩個抱枕,為磚紅色絲絨沙發騰出一點位置,“要喝一點什麼?”
“都行。”
房間不大,物品又多,沙發也小,薄司年這樣高的個子,長手長腳地坐在那裡,不免顯得有些侷促。
他視線追隨廖清焰而去,才看見藤蘿垂枝的置物板下,還有一臺被貼紙和冰箱貼覆蓋的小號冰箱。
廖清焰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水,轉身遞給薄司年。
並肩而坐會很不自在,於是她抓了個抱枕,坐到了沙發側面一個南瓜形狀的圓凳上。
她不自覺地一下一下捏著抱枕,看一眼薄司年,又飛快將視線投往別處,反正她這房間裡東西多得很,最適合用來轉移目光。
薄司年只喝了一口,就將水瓶擰緊,放在攤著布樣冊子的小茶几上。
他不開口,似乎比平日還要沉默。
廖清焰打量他數次,下意識問:“你心情不好嗎?”
薄司年一頓,抬眼看向她。
“你看起來有點……”薄司年平日裡就是一副毫無表情的樣子,在他身上很難感覺到明顯的情緒起伏。
但她就是有一種感覺,今日薄司年的氣場更消沉。
方形的抱枕在手裡轉了兩圈,沒有聽見薄司年作聲,廖清焰有點尷尬,或許這樣的關心,在他看來也是交淺言深了。
在另起話題與保持沉默間猶豫時,忽聽薄司年問:“小提琴是你的?”
廖清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對面牆上的置物板上,橫放著一個黑色烤漆的小提琴盒。
“啊……嗯,是我的。”
薄司年轉頭去看她,沒有漏過她一瞬慌亂的神情,“學過小提琴?”
“……學過幾年。”廖清焰手指緊扣抱枕,“……我聽周璡說,你以前也學過是嗎?”
“嗯。”
薄司年語氣偏冷,廖清焰自感不該多此一問。
他心情不好,但她好像什麼也做不了……
廖清焰把抱枕平放在腿上,垂眸沉默片刻,一瞬間就做了決定:“你說這週五會去外地,我以為……”
“剛回來。”
“那……”廖清焰努力使自己顯得若無其事,“你要做嗎?”
薄司年目光一頓,停留在她臉上。實在難以解讀其情緒,廖清焰瞬間被尷尬的情緒淹沒,只想再一棍子將他打失憶的時候,他朝她伸出了手。
手遞過去,他抓住後輕輕一拽,她被拽起身,一步到了他的面前,一腿立地,一腿膝蓋抵在他的雙膝之間。
薄司年抬手,捧住她的側臉,使她低下頭來。
長髮垂落,擋住了側面球形的落地燈,薄司年看著她,呼吸一起一落,下一刻,仰面吻住她。
洗過澡了,廖清焰穿的是睡裙,自己縫的,乳白色棉質面料,燈籠袖,胸前塔克褶,領口木耳邊。
寬敞的版型,薄司年的手指探進去幾無阻隔。她先是癱軟在他的膝蓋上,又被他推得頭枕沙發扶手,躺倒下來。
□*□
廖清焰呼吸急促,鎖骨下的皮膚一片薄紅,雙臂緊緊地摟住薄司年的後頸,不自覺地頂腰去找尋他的手指。
耳後一道聲音,低不可聞:“舒服嗎?”
“……”
“告訴我。”
廖清焰點頭,薄司年堵住她的嘴,纏吻片刻,再度說道:“聲音告訴我。”
廖清焰咬唇不作聲,薄司年將手指動作停了下來。
“……”行將潰堤但只差臨門一腳的感覺,可以將人逼瘋,廖清焰面紅耳赤,拿輕得幾乎不可捕捉的聲音回答“舒服”。
薄司年這才繼續。
他將從高處跌落的她抱起來坐在腿上,大掌按在她後背,一下一下輕撫。
他的生理反應明顯得不得了,可卻沒有繼續的打算。
廖清焰不知道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她是想如果他需要的話,她可以滿足。但他反過來只滿足了她。
廖清焰嘴唇挨著薄司年頸側,深深呼吸,嗅聞他皮膚上清淡的香氣。
她承認自己某些時刻還是會耿耿於懷沒有得到“漂亮的紙袋”,蛋糕是蛋糕,紙袋是紙袋,前者的飽足,並不能完全抵消沒有獲得後者的遺憾。
心靈上離他再近一點,彷彿是某種遙不可及的奢望。
“知道司靜鷗嗎?”
耳畔突然響起很低的聲音。
廖清焰一愣,想要轉頭去看,後腦勺被薄司年摁住,阻止了她的動作。
“……知道。大家都知道……”
薄司年剛起了話題,卻又沉默下去。
廖清焰沒有追問,她緊張如同在耐心等待一隻高飛的蝴蝶,除了讓它自願停留在離她最近的花朵上,別無他法。
過了許久,薄司年的聲音才又響起:“她生病了,醫生建議儘快手術。”
這一下,廖清焰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嚴重嗎?”
“不算。拖下去不一定。”薄司年突然意識到,和廖清焰提起“母親生病”這個話題,或許有些殘忍。
剛想說算了,廖清焰在他懷裡輕聲問:“你今天是去見她了嗎?”
“嗯。”
見面結果不問自明,所以薄司年才顯得這樣低沉。
雖然沒有找本人求證過,廖清焰知道薄司年跟他父母的關係,應當不大密切。
事關薄司年的各種情報,司靜鷗和薄雲舟的名字,幾乎都是以背景介紹的形式出現,這兩位名流平日的活動也不少,但鮮有人目睹薄司年與他們同時現身。
廖清焰不敢貿然提建議,她擁有過世界上最棒的親子關係,任何建議都有可能是“何不食肉糜”的冒犯。
有時候一個人需要的可能僅僅只是“說出來”,生命的各種難題終究只能獨自負軛,但說出來有人聽見,就好像這苦役也能輕上一兩分。
廖清焰思索了好久,輕聲說:“其實,我還是挺迷信‘念念不忘必有迴響’這句話的。如果很重要,就一次一次嘗試,失敗的結局要花一點時間來接受,但未盡餘力肯定會後悔。後悔這種感覺,可能一輩子也消化不了。”
“你有後悔的事?”
廖清焰搖頭,“目前沒有。我做任何事都用盡全力了。”
薄司年沒說話,忽然按著她的腦袋,將她的臉抬了起來,凝視著她。
很難在一個成年人的臉上,看見如她一樣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像所有的苦難只是經過她,而絕不會改變她清澈的本質。
廖清焰被盯著不自在,不知道應該將自己的目光放在哪裡。表情將要維持不住時,聽見薄司年淡聲問:“你媽媽是因為什麼病過世?”
廖清焰一愣,“你怎麼知道……”
“有所耳聞。”
“神經方面的罕見病,有點類似SMA脊髓性肌萎縮症。但SMA成年人發病的Ⅳ型不致命,我媽媽得的那種,發病早期四肢近端肌肉無力,到晚期就會呼吸肌麻痺……我媽媽是因為心肌病變導致的急性心衰……”
廖清焰說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氣。
“抱歉。”薄司年拿大拇指無意識輕蹭廖清焰的眼角,彷彿有些擔心會觸到一片潮溼。
廖清焰垂下眼簾,輕輕搖了搖頭,“……我捨不得她,但可能對她是解脫。”
長期臥床不能動彈,大小解都要人伺候,從來都是好脾氣的蔣蕙在最後那段時間變得無比暴躁,可她甚至連好好發一通火的力氣都欠缺。
縫了一半的裙子還搭在家裡的縫紉機上,蔣蕙剛入院的時候說等出院以後再把它縫完。
後來廖清焰缺席了學校校園文化節的演出,也再沒穿過蔣蕙親手做的新衣服。
薄司年嘴唇捱上來時,廖清焰怔了一下。
這個吻乾乾淨淨的不帶任何情慾,好像一隻動物在為另一隻動物舔舐傷口。
喜歡一個人可能因為無數個瞬間,但愛上並且覺得大難臨頭,只要一個瞬間。
廖清焰有一點生氣——他不可以就保持他冷淡疏離的性格嗎,為什麼莫名其妙做這種溫柔到害她徹底淪陷的事。
她想自己上輩子莫不是薄司年定了親卻逃了婚的新娘,害他打了一輩子光棍,因為欠他一段桃花債,所以這輩子讓她一見鍾情不夠,又要吃日久生情的苦頭。
廖清焰不想在這種略顯傷感的氣氛裡迷失,伸掌在薄司年胸口推了一下,很是倉促地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間。”
薄司年伸手,晚了一步,沒能捉住她的手腕。
廖清焰洗了一把臉,又磨蹭了好一會兒,才走出浴室,走回房間。
薄司年不知何時離開了沙發,走到了對面那堵牆的面前,正抱著手臂,抬頭注視著那個黑漆的琴盒。
廖清焰緊張起來,踱步到薄司年身邊。
那琴盒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這個,她笑一笑說道:“平常很忙,很久沒拉過了。”
“會什麼曲子?”
“不多,鈴木教材學到第三冊就沒學了,塞茨就會幾個樂句。現在都已經徹底生疏了,估計巴赫的《G大調小步舞曲》都順不下來。”
薄司年轉頭,又打量起她來,目光有些探究的意思。
廖清焰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探究什麼,心裡越發緊張,不由地再去瞥那琴盒,又覺得這樣好像是在劃重點一樣,立即不動聲色地將視線移往別處。
好在薄司年沒再就這話題尋根問底,抬腕看一看手錶,時間不早了,就說:“我先回去了,你休息吧。”
廖清焰應了一聲。他今天過來找她,好像確確實實只為了找個人把這件事說出來。她沒有高估自己的重要性,如果薄司年聽說過她媽媽的事,找她純粹只是物傷其類。
廖清焰轉身,送他到房間門口,叮囑他等下關那扇小門的時候儘量輕一些,又問:“你是自己開車來的麼?”
“嗯。”
廖清焰掌著門扇,抬眼看著他,聲音輕輕的:“那慢一點開,注意安全。”
薄司年盯著她,試圖捕捉她臉上那種似是而非的“不捨得”,有些徒然。他淡淡地“嗯”了一聲,說句“晚安”,轉身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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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兩個週五,薄司年都自己開車,接廖清焰去霽山路。
他們沒有對任何人聲張,在暗夜裡做最自由的遊魂,互相佔有,在彼此身體的領域不斷開疆拓土,解鎖路標。
廖清焰手肘撐住洗手檯沿,薄司年在她身後,以虎口輕掐她的下巴,一次一次讓她抬起頭來目視前方的鏡子。
她的腳幾乎全程沒有落地,要踩薄司年也只許她踩在他的腳背上。
她真的覺得自己哆哆嗦嗦的樣子可憐極了,但有次抗議讓薄司年溫柔一點,她又發現自己並不喜歡他溫柔,因為那樣溫溫吞吞的節奏很不像他。
她就是想要獨自領略他全部的暴戾,就像絕對不肯與任何人分享與他為數不多的幾次交集。
墜跌時被薄司年接住,將她抱往浴缸,水漫過陶瓷浴缸的邊緣,一陣一陣地澆向石磚地面。
水並不能起到潤-滑的作用,反倒帶來一種說不出的阻澀感,像他們第一次,不是很好受,但都沒有叫停,慢慢吞吞地也要繼續行進。
頭髮徹底打溼了,海藻一樣垂於身前,薄司年撩開埋首,她的指甲在他後背上掐出了顯眼的紅痕。
最後結束於她飢腸轆轆,打死不肯再配合。
穿好睡袍,薄司年帶她下樓覓食。
薄司年開冰箱門找水喝,說島臺下方櫥櫃裡備了一點零食,讓她自己拿。
廖清焰蹲身開啟櫃門,裡面確實有個陶瓷深盤,端起來一看,叫她愣住。
整盤單獨分裝的豆粉焙茶曲奇。
她抱著盤子,望向薄司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薄司年瞥來一眼,卻什麼也沒說。
廖清焰也不好問,把盤子放在島臺上,撕開小包裝,拿一片送進嘴裡。
薄司年倏然捉住她的手腕,低頭銜走了她拿在手中的另一片。
廖清焰呆呆地望向他。
“還行。”薄司年評價。
“……”她跟不懂美食的人沒話說。
吃完三小包,廖清焰端起水杯喝水,又從杯子上抬眼看向薄司年,還是沒忍住問:“……是給我買的嗎?”
薄司年低頭擰水瓶,垂著眼,“嗯”了一聲。
曲奇餅乾好像瞬間在她胃裡膨脹起來,製造了某種微微攣-縮的不舒適感。
她只能忽略心臟陡懸的心悸,端高水杯擋住自己的目光,提醒自己警惕幻覺。
安靜一會兒,廖清焰說道:“下週五……我有點事,可能沒辦法見面。”
“周璡訂婚?”
廖清焰驚訝抬眼。
薄司年自她臉上掠過的目光有幾分涼,淡淡地說:“不是隻你一個人收到邀請函。”
作者有話說:晚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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