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岄城熱得恍似大火猛燒的蒸籠,溼度高,空氣能擰出水來。江面白茫茫的,幾艘吃水很深的貨船正慢吞吞地往下游開去。
廖景山開一部雖舊卻乾淨的二手小轎車,親自去機場接女兒和準女婿回家。
車子經過過江大橋,廖景山指一指下方的碼頭,笑問廖清焰:“小時候你爺爺帶你在那兒坐過輪渡,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我還在輪渡上餵過江鷗呢!”
廖景山笑著補充:“裙子上沾了一點鳥糞,哭了半天,爺爺答應你第二天上街去給你買條新的你才消停。”
“……有這件事嗎?”
廖景山換了岄城方言:“爺爺專門打電話跟我擺,說我們這個小火妹兒,好愛俏哦,恁個小的年紀就喜歡花裙子,辮子編得不好看也要癟起嘴。以後給她說個開百貨公司的當婆家,天天都有花裙子穿。”
廖清焰聽得不好意思極了,不由地把臉往薄司年肩頭藏了藏。
薄司年摸摸她的腦袋:“所以清焰學了服裝設計,隨時可以給自己做花裙子穿。”
廖清焰愣了一下。
廖景山笑說:“司年,我講方言你能聽懂?”
“基本可以。”
廖景山沿路介紹岄城風貌,薄司年話不密,但總有回應,他似乎有這樣一種天賦,雖然性格原因疏於熱絡,但關鍵時刻遞上一兩句話,就能使對方感覺到自己正被認真傾聽,從而繼續說下去。
從老碼頭往上開,穿過一片盤根錯節的老民居,沿著濃蔭匝地的石板路爬上半坡,就是廖家老房子所在,一片六層高的灰色居民樓。
廖景山將車停在路邊,三人下了車,進入小區大門。
正當中午,酷暑難當,黃葛樹葉耷拉,鳴蟬都被熱得啞了火,間或有氣無力地叫上一陣。
廖景山出來帶了一把陽傘,這時候把它遞給廖清焰,薄司年先一步接過,開啟後替廖清焰撐了起來。
這小區以前是岄城船舶機械廠的單位宿舍樓,一共6棟,樓下帶個公共院落,左鄰右舍都很熟悉。
剛一推開樓下大門,便從樓梯間走下來一位穿著花衫的阿姨,她腳步一頓,笑說:“老廖,閨女女婿回來啦!”
廖景山笑說是。
阿姨定睛打量,笑眯眯道:“哎呀,兩個都好標緻哦!金童玉女,配慘了!”
廖清焰臉微微發燙:“阿姨您住樓上嗎?”
“我住三樓的,姓張。”
廖景山說:“你以前來爺爺這兒過暑假,張嬢嬢還請你吃過西瓜。”
廖清焰便趕緊打了聲招呼。
“沒得啥子!十幾年沒回來過了,記不到也正常!有空來三樓耍哈!我先去買菜了,你們忙!”
廖家在一樓,因為廖清焰爺爺腿有點跛,當年分房的時候,特意選在了低樓層。
廖景山掏鑰匙把門開啟,從鞋櫃裡找出兩雙一早準備好的新拖鞋,說道:“清焰你帶司年先坐,我去炒菜。”
“去外面吃吧,廚房炒菜熱。”
“沒事,油煙機我換過了,你們把客廳空調開啟,廚房也能吹得到。中午熱,簡單吃一點,你們先休息,晚上我在餐廳訂了座。”
廖清焰換了拖鞋,邊往裡走邊打量,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面,刷著半截淡綠色牆裙的牆面,老式木沙發,蓋著勾花白色針織巾的電視,淺藍玻璃的鋁合金窗戶……一切都與童年的記憶一模一樣。
電視上方的牆面上訂滿了老照片,薄司年走過去踱步細看。
廖清焰爺爺奶奶的婚紗照、夫婦兩人摟著小時候的廖景山的全家福、廖景山在大學校門口的畢業照……
薄司年注意到,自廖景山初中之後,照片裡就少了廖清焰奶奶的身影。
“冒昧問一句,你奶奶……”
“離婚改嫁了。”廖清焰將聲音壓低兩分,“我沒有見過她,聽我爸說她後來又生了一兒一女,過得蠻幸福的。”
再往後一看,便是一張彩色的影樓婚紗照。
廖清焰在薄司年身旁頓住腳步,指一指照片裡與廖景山靠在一起的年輕女郎:“我媽媽。她是不是好漂亮。”
薄司年定睛點頭。
再往下看,便有一張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廖爺爺坐在前排,摟著廖清焰,身後站著兒子和兒媳。
照片裡的廖清焰約莫七八歲的樣子,穿著蓬蓬的紗裙,編著複雜又漂亮的公主頭,臉蛋與蘋果一樣紅撲撲的。
薄司年看了很久,廖清焰不得不伸手去將自己的臉矇住,小聲說:“你不要再看了……”
“我們什麼時候拍。”薄司年忽說。
“……什麼?”
“婚紗照。”
“……”
“也掛在這面牆上。”
一週過去,廖清焰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薄司年這樣毫無預警的突然發瘋。
看過一遍,薄司年再整體掃了一眼,在最上方一張看似毫不起眼的黑白合影上定住目光。
因他看了很長時間,廖清焰也跟著踮腳看去,“怎麼了?”
那是張黑白泛黃、邊沿起毛的大合照,後方橫幅上的字是“全國船舶機械系統鉗工技術研修班結業留念”,人員一共五排,前兩排蹲身,後三排插空站立,學員都穿著一模一樣的勞動布工裝,胸口彆著各自的廠徽。
廖清焰伸出手指,點了點三排左數第五個,捧著結業證書,笑得分外燦爛的人,說:“我爺爺在這裡。他是六級鉗工,聽他說那時候廠裡組織有一定經驗的技術工人去霽城培訓,他因為技術過硬又踏實肯幹被選中了。”
薄司年點了點頭,隨後伸手,指了指最後一排正中穿著中山裝的男人,“這個是我爺爺。”
廖清焰愣住,“……真的假的?”
薄司年再伸手,點了點合影裡大門口懸掛的牌子,有些模糊,但基本可以辨別:霽東船用配件廠。
“這是我們家的老廠,不過已經關停快20年了。”
廖清焰抬手捂住嘴,如果不這樣做,就一定會驚訝得叫出聲。
薄司年手臂垂落,握住了廖清焰的手,情不自禁地收緊:“小貓,我們很有緣分。”
老相框薄司年取了下來,拿到明亮處用手機翻拍了一張,發給了章英俠,再掛回去。
空調運轉片刻,室內變得涼浸浸的,薄司年去往廚房,問道:“叔叔,需不需要幫忙。”
廖清焰竄至薄司年身後,微微踮腳從他肩頭探出腦袋:“爸,需不需要幫忙?”
廖景山被逗笑,“坐著休息吧,不需要你們幫什麼忙。”
廖清焰牽住薄司年的手,離開廚房,隨後又每間屋子地參觀起來。
老房子兩室一廳,爺爺生前住過的那間主臥,而今廖景山在睡。另外一間客臥收拾得窗明几淨,老式的木架床,但換了新床墊,又鋪上了新的淺米色的四件套。
衣櫃側邊與牆面橫了根可調節的杆子,拉上了淺藍格子的布簾。
不知道那後面是什麼,廖清焰順手拉開。
半牆多高,整齊碼放的瓦楞紙箱。或許因為廖景山不好替她歸置,所以先給她堆在這兒了,又嫌礙眼,拉了個簾子遮起來,眼不見為淨。
薄司年看向她,目光帶了兩分涼意:“原來寄到這裡了。”
廖清焰別過目光,摸摸鼻子。
“我生日的時候,你就計劃逃跑了。”薄司年說。
“……那不叫逃跑啊,是有計劃的撤離。”
薄司年看著她,彷彿是想聽聽看,她還有什麼說辭。
“能怪我嗎?”廖清焰一向是,有理無理先替自己辯駁幾句,“喬孟沅加了我微信,我以為她是示威。而且所有人都覺得,你們未來會結婚……”
“你認為的所有人也包括我嗎。”
廖清焰張張口,沒有作聲。
薄司年往前走了一步,低頭注視著她,“抱歉,我不知道加微信這件事。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我不會讓任何人左右我的選擇……”
廖清焰心裡盈滿一種遲來的酸楚,她想他們兩個人真是傻瓜,居然會不約而同地覺得“我怎麼配”。
薄司年伸臂將她摟入懷中,頭低下來,輕聲說:“我只喜歡過你一個人,清焰。”
廖景山所謂的“簡單吃一點”,是冷盤、熱菜加湯,一共八個菜,葷素兼備。
這種場合,總歸要喝一點酒,不過性格使然,都只是點到為止。
廖景山不愛煽情,先是表達了對薄司年多年前伸出援手,以及前一陣去泰國接人,親力親為的感謝,隨後便是岳父身份的幾句囑託。
廖清焰少見這樣的薄司年,向廖景山承諾“我會全心全意對待清焰”時,有種老派的鄭重其事。
飯後,廖清焰和薄司年執意承包了洗碗的活,當然實際是薄司年在做。
廖清焰對他挽起衣袖收拾廚房這件事,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大驚小怪,坦然地一邊啃著脆桃一邊觀賞,時而將桃子送到他嘴邊去,請他吃上一口。
廖景山待到兩人把廚房收拾乾淨,招呼他們先去午休,現在外面日頭毒辣,也做不了什麼。
廖清焰暫且不困,在屋裡晃盪一圈,在冰箱的冷凍室裡,發現了一整盒的冰淇淋,很是驚喜。
薄司年自然是不吃的,廖清焰自己拿了一盒,拿小勺舀著送進嘴裡,慢吞吞踱步至浴室門口,看他站在洗手檯前澆水洗臉。
老房子的浴室很逼仄,廖景山有點潔癖,各處刷得乾乾淨淨,但各種裝置老化以後有點泛黃,總顯得陳舊。
廖景山去機場接機的路上,說過家裡比較簡陋,提議可以訂酒店,薄司年堅持就住在家裡。
薄司年身上穿的是當時在梅記做的那一身亞麻的短袖套裝,一切都很舊,唯獨他顯出一種月色一樣的新,尤其是鏡面裡照出來的,那張洗淨過後還沒擦乾的臉。
薄司年取乾淨毛巾正準備擦臉,聽見關門的聲音,眯眼望去。
門在廖清焰身後關上了,她踮腳,輕輕揪住了他的衣領,倏然湊近,攜著一陣涼絲絲的甜香。
“……請你吃冰淇淋,學長。”
日頭西斜,三人出門,去往餐廳吃過晚餐,又散步至江邊,觀賞遊輪穿梭,流光溢彩的江景。
過了晚上九點,夜風仍然帶著潮溼的燠熱,歸家後輪流洗漱。
薄司年是第二個洗的,同廖景山打過招呼,便回到了臥室。
廖清焰站在床頭櫃邊,正在插電熱驅蚊器,聽見開門聲,轉頭看了他一眼。
“什麼時候做的。”薄司年問。
“嗯?”
“睡衣。”
“某個笨蛋總算知道是給誰做的啦。”廖清焰有點想笑,“那次你去我那裡過夜沒有睡衣,不是讓我給你準備一套麼。”
“……自己做的?”
“嗯。”
“哪裡來的時間。”
“……海綿裡的水?”
這回她沒能將薄司年逗笑,他恓惶的表情,更近於感受到了被某種遲來的後坐力擊中的鈍痛。
燈關上了,黑暗裡,薄司年摟她在懷,一根一根親她的指腹,好像要撫平某些並不存在的傷口。
其實不帶什麼狎暱的意味,但她無法控制整個人微微顫慄。
“……不要這樣。”廖清焰低聲說。
“我好像沒有怎麼樣。”
“受不了。”
薄司年似乎不解。
廖清焰便把他的手抓起來,也學他一樣地親過去,好讓他親自體驗。
“……這怎麼了?”薄司年好像還是不解。
廖清焰有點氣惱,牙齒咬住了他的指節,又含丨住他的指尖。
片刻,她聽見薄司年的呼吸沉了兩分。
“這不一樣吧。”他低聲說。
“哪裡不一樣……”她含糊的聲音,被薄司年輕輕鉗住她下巴的動作打斷。
他食指啟開了她的齒關,探入她的口腔。
指腹壓住舌丨面緩慢進退,恍如某種動作的演繹。
廖清焰面紅耳赤。
薄司年另隻手按住了她的膝蓋,她對抗了不到三秒鐘就放行。
廖清焰未敢出聲,薄司年主動伸手,叫她可以咬住他的手阻止發聲。
可她沒有辦法抑制自己的捉弄心,很快就伸出一點舌丨尖,輕掃過他的虎口。
薄司年深深呼吸,將她的惡作劇,以他的手指動作再反饋於她,好像要讓她知道,什麼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沒多久,薄司年將浞溼的三根手指在她鎖骨上輕輕抹了一下,捧住她的臉,不顧她還在氣喘吁吁,徑直吻住她,把她的手捉了下去。
來之前的約法三章,基本已然形同虛設了。
其後幾日,廖景山做東道,帶薄司年將岄城各處都遊玩了一遍。
臨行前日下了雨,傍晚出現了壯麗的火燒雲。
薄司年接了個電話,隨後去了廚房一趟。
廖景山正在準備晚餐,因是他們返程前的最後一頓,總是免不了豐盛。
“廖叔。”
廖景山轉頭看向廚房門口。
薄司年走進去,低聲說:“我委託了律師,過幾天可能會過來找您籤一份授權委託書和書面承諾書。”
廖景山愣了一下,“什麼委託書?”
“我這邊做擔保,讓銀行先解除限制消費令……”
“不不不……”
“您聽我說,我只是擔保解除,之後依然需要您自己按時還款。當然在我看來,今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我來還是一樣的,但清焰不肯答應。清焰跟我說,您打算暫時就留在這。如果不解除,您不管是坐火車還是飛機去探望清焰都不方便。”
廖景山幾分感慨,“這實在是……”
“我愛清焰,所以不可能看著她唯一的親人陷入困境而坐視不理。可能有些自作主張,請您諒解。”
“清焰知道嗎?”
“昨晚跟她商量的,她同意了。”
廖景山不再推辭了,“謝謝你,司年。我們認識你真的很幸運。”
“能認識清焰才是我的幸運。”
說完話,薄司年離開廚房,卻見廖清焰端了盆水,走到了外頭的小院裡。
院子不大,院牆半人高,砌著水泥花磚,年頭久了,磚縫裡長出了青苔。
牆根下立著兩盆半成品的黑松,枝幹蟠扎著鋁絲,樹冠初具雛形。旁邊擱著一盆羅漢松,剛剪過一輪,新芽嫩綠——廖景山拾起老本行,受老友委託做起了盆景,今後打算就往精工苗圃的方向發展,等過一陣也許再開一個售賣微觀盆景和園藝資材的網店。
廖清焰把那盆水放在了空地上,隨後又往屋裡跑了一趟,拿上了洗髮水、梳子和漱口杯。
“你要洗頭髮?”薄司年總算看明白了。
“對呀。”
“怎麼這樣洗。”
“因為我又想洗頭,又不想錯過火燒雲。”廖清焰蹲身,把頭髮解開,拿梳子開始梳頭髮,“我小時候爺爺家裡偶爾停電,就是這麼洗的。”
薄司年看她拿起杯子,舀水衝淋頭皮,忍耐不住那種覺得她可愛至極的心情,情不自禁地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我幫你。”
“……你可以嗎?不能把水澆到我的耳朵裡哦。”
“放心。”
頭髮被薄司年握在手裡,他另外一隻手拿起杯子,舀了一杯熱水,讓水緩慢地從上到下地淋下來。
廖清焰低著頭,看著水盆裡映照的金紅瀲灩的火燒雲,以及薄司年的倒影。
伸手攪一下,它們一起晃動起來。
她覺得這個時刻極其的虛幻,像夢裡才會發生的場景,於是忍不住偏頭去看薄司年。
薄司年適時停住淋水的動作,“怎麼了?”
雲層翻湧,晚風陣陣,夕陽為他鍍了一層暖橘調的柔光,眉目微斂,清絕得叫人怦然。
廖清焰倏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薄司年,你是真的哎。”
薄司年覺得好笑:“我當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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