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盡,灰白的薄靄在廊下流動,將三人的身影一併吞沒。
溫晚笙安靜地跟在頎長的男子後面,總覺氣氛分外嚴肅,以至於她一時不敢隨便開口。
裴懷璟餘光掠過她緊繃的側臉。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
而前方,只有謝衡之。
藏在袖中的手指無意識蜷起,又緩緩鬆開。
三個人轉過迴廊,行不過片刻,眼前豁然開闊。
竟然是她心心念唸的馬廄。
只是下一瞬,潮溼的土腥混著草料的氣味撲面而來,溫晚笙下意識掩住鼻子。
原來這麼臭。
看來國子監不讓學生隨意進來,倒也是好意。
不過謝衡之帶他們來這兒,是要做什麼?
溫晚笙張了張口,卻見另外兩人神色自若,一個比一個淡靜。
他們怕不是都有鼻炎。
她嘴角抽了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目光做賊似的,四下游移。
不多時,眸光落定在棗紅色的鬃毛上。
它也在看著她。
於是,行至它身旁時,她悄悄落後兩步,伸手去撫摸馬脖。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蹄子一退,並不肯親近她。
“噓。”溫晚笙下意識瞥了眼並未停步的兩人,壓低聲音道。
這傢伙,簡直和攻略物件一樣難纏。
“別那麼記仇嘛。”她語速飛快,哄道,“下次我給你帶些新鮮的胡蘿蔔?還是你更喜歡土豆?”
棗紅馬直接別開頭,連個眼神都吝於給她。
好吧,它大概聽不懂。
溫晚笙悻悻作罷,提起裙襬,小跑著追上走遠的兩人。
幾步路下來,她微微有些喘。
“質子,”她輕聲開口,“你的馬也在這吧,你有看見嗎?”
謝衡之的腳步略一頓,而他身後兩人分毫未覺。
裴懷璟看她一眼,淡聲答:“不曾。”
“你會騎馬麼?”溫晚笙好奇地問。
少年沉默片刻,濃密的睫毛在晨光中輕顫:“不會。”
“這可不行啊,”溫晚笙眼睛亮得可怕,端出一副為他著想的模樣,“你這樣小心馬術課不及格。”
“......”
“要不這樣吧,”溫晚笙側了側身子,一本正經道,“今晚我教你,怎麼樣?”
至於她這個半吊子究竟怎麼教,根本不在她的考量之中。
她只知道今晚是最後期限,無論如何,她都得把人約出來,簡單粗暴完成任務。
裴懷璟薄唇微動,而謝衡之腳步驀然頓止。
兩人像是開小差被抓包的學生,同時噤聲。
謝衡之回首,看向臉頰紅潤的少女。
須臾,他方才嚴肅開口:“溫二小姐。”
“嗯,”溫晚笙眨了眨眼,恭敬道,“謝先生你說。”
謝衡之捏了捏鼻樑,問:“你可認得這匹馬?”
他們面前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正津津有味地嚼著槽裡的糧草。
溫晚笙有些不確定道:“這是公主昨天騎的那匹?”
謝衡之略微頷首。
溫晚笙垂目,視線落在那兩處被白布妥帖包紮的馬蹄上,恍然道:“所以它昨天是受傷了?”
謝衡之不置可否,寒聲問,“溫二小姐,可有什麼話要同我說?”
不止溫晚笙,裴懷璟也抬眼看向謝衡之。
那目光緊緊凝著,沉得懾人。
這麼被一位先生質問,溫晚笙忽然感覺有點想上茅廁。
“應該沒、沒有吧。”
她腦中飛快過了一遍,作業她都有按時交,平常也沒有煩他。
謝衡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良久。
那雙澄澈的眼睛迎著他的視線,安靜而坦然,唇角卻緊緊抿著,似當真同他無話可說。
“有人看見此事...”他看向受傷的馬蹄,語調斟酌而剋制,”是溫二小姐所為。”
他並未點明究竟是哪一樁事。
可前因後果串在一處,溫晚笙後知後覺明白了。
不能因為她當時剛好在楚憐芝旁邊,就把這口黑鍋往她頭上扣啊!
裴懷璟突然很想看她此刻的神情。
於是,他便也這麼做了。
他側首。
然而,並沒有。
沒有他料想中的委屈,也沒有慌亂。
少女眸色清凌凌的,透著沁人的涼意。
方才頰邊那抹薄紅也已褪去,只剩雪白。
“不是我。”溫晚笙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坦坦蕩蕩道,“謝先生能不能告訴我,是誰說的?”
前腳送走一個懷疑她殺生的,後腳又來一個指控她害人的。
這就是惡毒女配逃不開的宿命麼。
謝衡之一時無言,憶起晨間那封荒謬的信。
信上言之鑿鑿,說親眼見溫晚笙擲出利器,欲謀害楚憐芝。
而緣由竟是......害怕楚憐芝搶走他。
見他遲遲未言,溫晚笙不自覺往身側之人靠了靠,衣袂相觸的一瞬,傳來不明顯的暖意。
謝衡之一向公正無私,可她怕事情一旦牽扯到女主,他就昏了頭了。
“唉,先生總不能因著師長的身份,平白冤枉人罷。”
溫晚笙自以為語氣溫和,可那字裡行間打抱不平的意味都快溢位來了。
而且聽起來不像在為自己辯解,倒像是替別人鳴不平。
不過事實很快證明,她想多了。
面對學生的詰問,謝衡之並未動怒,反而斂容正色道:“我並未見過此人,只收到一封信。”
此事,本也無需遮掩。
“那先生能給我看看嗎?”溫晚笙眉梢輕揚,順勢伸出手,語氣誠懇。
對上她的眼,謝衡之竟鬼使神差從袖中取出信。
待回神時,信已落入她手中。
也罷。
上一回收到這般荒唐的信,還是出自她筆下。
溫晚笙低頭細讀。
信上字跡潦草,卻極為篤定,言辭之間彷彿親眼所見。
連她都要懷疑自己了。
恐怕謝衡之就等著她坦白從寬呢。
畢竟,她確實有不少‘前科’。
溫晚笙將信摺好,遞還給他,動作小心,生怕碰到他的手。
“唉,我是真的不喜...”歡你了。
話到唇邊,又轉了個彎,她抬頭望天,“我真的不至於這麼喪盡天良。”
差點忘了裴懷璟還在場。
晨光下,謝衡之的神情顯得格外冷靜。
她長大了,不再同從前般撒潑哭鬧。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此事我會查明,若有誤會,定還溫二小姐一個清白。”
“全力配合調查!”
溫晚笙立正道。
裴懷璟譏諷地彎了彎唇。
還真是傻。她在謝衡之心裡,終究什麼都不是。
謝衡之終於將視線轉向一旁靜默的少年,“兩匹馬身上的傷,出自同一種利器。”
出乎意料,裴懷璟並未遮掩。
“是我。”
溫晚笙表情一陣扭曲,不可思議地看向裴懷璟。
“質子何故令自己墜馬?”謝衡之語氣裡凝起寒意,“又為何,無故傷害那匹馬?”
“先生的意思是...”裴懷璟唇邊漾起無辜的笑容,慢條斯理地問,”若我不傷那畜生,我便不會墜馬?”
謝衡之沉著臉。
裴懷璟所言非虛。即便他不傷馬,最終也會墜馬,因為那匹馬早已被人暗中下了藥。
“質子的鐵釘,從何處得來?”
溫晚笙不自覺盯著少年臉上的傷看。
原來他是害自己摔下了馬。
難不成他當時伏在地上,眼睜睜看著男主英雄救美...
這也太慘了點。
在兩人的注視下,裴懷璟淡淡吐出兩個字:“撿的。”
“......”
短暫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眼看已近上課時辰,謝衡之終未再深究。
他靜立原地,注視著那兩道並肩離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
今天又有一堂新鮮的課程。
射圃內,溫若彤低聲勸慰,“待範先生看了二姐姐的畫作,定會看到二姐姐的努力。”
方才範先生當著眾人的面,貶了溫晚笙一番,又誇了楚憐芝一番。
原因很簡單,之前溫晚笙直接承認自己沒做作業,後來又稱病缺席。
就算她補交了作業,結合從前種種,在先生眼裡,她怕依舊是個不省心的學生。
溫晚笙嘆了一口氣。
範先生那番話多少讓她有些難過,可她現在更想把謀害楚憐芝的罪魁禍首揪出來。
被當作對照組倒沒什麼,但被疑為兇手,她著實難以接受。
還有一件同樣迫在眉睫的事,裴懷璟。
思緒尚未理清,眾人已陸續挑選各自的站位與靶子。
“二姐姐,我們去那邊吧,”溫若彤指著最邊上,提議道,“那兒日頭敞亮些。”
溫晚笙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好巧不巧,裴懷璟獨自立在日光下,左右皆無人。
於是,她拉著堂妹,‘不經意’地站到了他身側。
溫若彤立在溫晚笙左側,本欲再與堂姐說笑幾句,卻發覺她的目光總似有若無地向右飄去。
其實她心底看不上這位酈國質子。
縱使他容貌氣韻勝過國子監裡一眾世家公子,可身份終究擺在那。
先前二姐姐就在宮宴上對他生出青睞,如今情形再現,她或許該提醒一句,不能任由二姐姐一頭栽進去,誤入歧途。
溫晚笙自以為看得很隱蔽。
但不僅溫若彤,裴懷璟也難以忽視身上那道視線。
他不自覺握緊了手中粗糙的弓。
她究竟還要用這樣的眼神,看多少人。
溫晚笙吸了吸被凍紅的鼻子。
說來唏噓,上一次在同樣的環境下,裴懷璟還是被當作靶子的人。
現在卻有了握弓的權利。
不知道皇帝為什麼突然大發慈悲,不再讓他繼續做文盲了。
耳邊傳來陣陣箭矢破空之聲,各家公子小姐們已陸續開弓。
溫晚笙也跟著比劃了兩下。
射箭對於她來說太過遙遠,她所能依憑的,也不過是影視劇。
憑著那點朦朧記憶,她勉強擺出個尚能入眼的姿勢。
如此,她才終於拾起一支箭。
她朝左側看了看,溫若彤顯然也是一頭霧水,一張臉憋得通紅,動作僵硬,遲遲不敢射出箭。
溫晚笙朝著先生看了過去。
教授射藝的,依舊是秦好。
只不過不同於馬術,這一門與其他課程無異,男女同習。
她青絲高束,正俯身於一位貴女身後,手把手校正其引弓的姿勢,細緻而耐心。
若真要一個一個教過來,恐怕輪到她這裡,已是猴年馬月。
溫晚笙心裡盤算著,視線不由自主地一偏。
喲呵。
出乎她的意料,他握弓的姿勢竟格外標準。
站得穩,引得開,肩背線條幹淨利落,乍一看,倒真像那種常年習武之人,及其善心悅目。
“質子,”溫晚笙望望靶子,又瞧瞧少年,“你會射箭呀?”
“不會。”
“......”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或許這就是古代人與生俱來的‘氣質’吧。
“那你還是等秦先生過來教你吧。”溫晚笙好心建議,“免得等下被人看笑話。”
裴懷璟看她一眼,竟真的聽話地放下了弓。
溫晚笙的目光凝在他垂下的弓上。
她雖然不會射箭,但弓箭的材質都是頂好的,是溫升榮特意讓人為她打造的。
而裴懷璟手裡那把,木質粗糙,弓弦也舊,明顯是最次一等。
這樣的弓,握得久了,手心怕是要被磨破。
就這樣想著,溫晚笙忽然打了一個冷顫。
真是做任務做傻了,可憐一下得了,別真的心疼上。
為避免自己繼續這樣奇怪下去,她趕緊清了清嗓子,“質子啊,我問你個問題。”
裴懷璟幽深的眸子靜然望來。
“就是之前那些釘子...”溫晚笙趨近半步,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風裡,“真的是你撿的嗎?”
那雙近在咫尺的眼裡,似有自嘲一閃而過。
裴懷璟忽然低笑一聲,聲線冷的像是淬了冰:
“二小姐若是不信,不如殺我洩憤。”
溫晚笙手腕一抖。
算了,她還是閉嘴吧。
相信以男主的能力,很快就能查清事情真相。
“我信你,”溫晚笙看著他唇邊那抹詭異的弧度,身上悄然起了一層雞皮,她硬著頭皮道,“誰說我不信了!”
“別整天打打殺殺的。”她聲音提高几分,也學他露出一個惡狠狠的眼神,“同桌對我來說就跟家人一樣,你怎麼會這麼想我?”
語氣裡還摻著幾分委屈。
家人...
任何人,只要與她並肩而坐,都是家人麼?
裴懷璟唇邊的弧度一點點斂去,面上再無多餘表情。
只抬起弓,動作從容,語調卻冷淡得很:“我以為二小姐喜好殺生。”
溫晚笙眼皮抽了抽,看向不遠處的靶子,她連箭都不會射,還喜歡殺生呢。
“你什麼時候看過我殺生?”溫晚笙斜睨他一眼,“夢裡?”
“沒有。”
溫晚笙:答得倒是乾脆。
行了,知道你討厭我了。
“公主這一箭著實精妙!”
“公主果真才貌雙全!”
“誰說女子不如男!”
另一頭忽然傳來陣陣吹捧聲,溫晚笙循聲望去,果然是楚憐芝射中了靶子。
就連素來吝於誇讚的秦好,也點頭讚了一句。
溫晚笙眯起眼眸,看向遠處的靶子。
應該是個五環。
如果是第一次射箭,確實厲害。
楚憐芝臉頰微紅,在眾人的讚美聲中略顯羞澀地低下頭。
而她旁邊的鄭亦瑤發現溫晚笙的視線,立時投來一個得意的眼神。
彷彿在說:瞧見沒,你連公主的手指頭都及不上。
溫晚笙不想理會,但手卻很誠實地,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矢。
誰說她是菜雞了!
‘咻’地一聲,箭矢破空而去。
在她滿含期盼的注視下,劃過一道飄逸的弧線。
穩穩落在了箭靶之外的空地上。
失誤。
她不信邪地又連發兩箭。
越射越偏。
事不過三,再來一次!
”篤!”
終於傳來箭矢中靶的實響。
溫晚笙心頭一喜,猛地抬眼望去,笑容卻在下一瞬僵在了臉上。
射是射中了。
還是七環。
只是,怎麼是別人的靶啊?!
遠處的歡呼聲與身旁那句淡淡的讚美,幾乎重疊。
“二小姐好箭法。”
“公主好箭法!”
溫晚笙磨了磨後槽牙,硬是從少年毫無波瀾的臉上,品出了些嘲諷意味。
他想誇的人分明是公主吧。
“質子,你也射一箭試試吧。”溫晚笙皮笑肉不笑道,“挺好玩的。”
其實作為初學者,她並不覺得失手有什麼可丟人的。
可裴懷璟現在這樣暗嘲她,她怎麼可能毛茸茸地走開!
虧她剛才還擔心他被人笑話,勸他先別射。哪曾想轉瞬之間,自己倒先栽在了這兒。
裴懷璟目光掠過靶上那支孤零零的箭。
在少女的催促下,他緩緩舉起弓。
動作雖緩,卻流暢自然。
賞心悅目的射箭姿勢只維持了一瞬,箭已離弦。
溫晚笙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下一刻,清脆的斷裂聲驟然響起。
那支箭,竟生生劈開了她的箭,將其一分為二。
她想過諸多可能,卻唯獨沒料到這一種。
“你明明會射箭!”溫晚笙瞪圓了眼,不滿道,“你騙我幹嘛。”
好傢伙。
合著都是天選之子,就她一個人傻乎乎玩泥巴是吧。
裴懷璟仍盯著箭靶。
他的箭深深嵌在她的箭裡,緊密相依,宛若並蒂雙生。
“沒有騙你。”他聲線平穩無波,指腹無意識摩挲弓身,“湊巧。”
少年的側臉在日光下白得有些過分。
溫晚笙狐疑多看他幾眼。
這傢伙明明沒笑,怎麼看著心情很好的樣子。
“我不信,”她眼眸彎彎,狡黠一笑,“除非你教我。”
末了,她又補充道:“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湊巧。”
不等回應,她將自己的弓往旁邊一擱。
儼然一副要和他同用一張的架勢。
裴懷璟指節驟然收攏。
一瞬間,他竟想不出任何拒絕的理由。
還是說...
他根本就不想拒絕。
“...好。”
“質子哥哥,可否教教我?”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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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就完成任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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