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眼前猛地一黑,如同墜入無底深淵,隨即又豁然開朗,重見光明。
上一秒還覺得頭重腳輕,下一秒,所有的沉重如潮水般褪去,了無痕跡。
像是吃了什麼靈藥。
視力好了不少,身體也輕盈了不少。
溫晚笙怔怔地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眸中盡是茫然。
她記得她在宮宴來著。
怎麼還瞬間移動了?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
居然傳來很真實的痛感。
更奇怪的是……
她緩緩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嫩綠色的春衫,又比劃了一下視線的高度。
她這是被段衝反向詛咒,縮水變矮了嗎?
環顧四周,少男少女們的歡聲笑語隱約傳來,夾雜著悠揚的樂器聲。
熱鬧的景象與之前的宮宴有幾分相似,卻又透著一股詭異感。
就像是,一段陳舊而美好的記憶,正在她眼前徐徐展開。
“小八,你在嗎?”溫晚笙試探著在腦海中呼喚。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太陽xue隱隱脹痛起來,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在腦海中拉扯,讓她一時理不清頭緒。
她得找一個地方靜一靜。
她避開那些語笑喧闐的人群,挑著僻靜的小徑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人聲漸漸稀落,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寧靜開闊的湖面。
比她剛才在御苑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但卻少了幾分匠氣,自然美好。
岸邊楊柳依依,柔軟的枝條垂到水面,隨著微風,在水面上點出圈圈細微的漣漪。
陽光正好,明媚卻不刺眼,灑在粼粼波光上,碎金一般跳躍。
四周安靜極了。
只能聽見風吹過柳梢的沙沙聲,以及水鳥掠過湖面的輕響。
溫晚笙覺得有些乏力,尋了塊岸邊平坦光滑的大石,坐了下來。
目光投向波光瀲灩的湖面,開始回憶。
她喝了好幾杯酒,然後為了脫身,故意把酒灑在了自己身上。
然後呢?
腦海中毫無徵兆地閃過一雙黑黢黢的眼。
頓時,頭又劇烈地痛了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溫晚笙按住額角,不再去想。
失焦的目光在湖水上定了定。
離岸不遠的水底,一片濃墨般的陰影,正隨著水波詭異地輕輕晃動。
那形狀,那輪廓...
人頭?!
她大驚失色地彈了起來,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拔腿便朝著湖邊衝了過去。
水波微漾,靠近了才看得更真切。
墨色的髮絲像水草般散開,隨著微波散亂地盪漾,妖異而靜謐。
“喂,水裡的人,你聽得見嗎!”她急切地衝著那團陰影大喊,“還活著嗎?”
回應她的只有湖水輕輕拍打岸邊的細微聲響。
而溺水之人有繼續下沉的趨勢。
溫晚笙害怕得指尖都有點發涼,但身邊空無一人,沒有任何可以求助的物件。
說實話,如果那真的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她是不敢撈的。
就在她猶豫之際,一串細小的氣泡浮了上來。
還有氣!
溫晚笙眼神一凜,目光疾掃岸邊,快速撿起一截修長粗壯的枝條,把它長長的末端奮力探入水中。
“快,快抓住!”
枝條劃破平靜的水面,激起一圈圈徒勞擴散的漣漪。
水下的人影依舊毫無反應。
溫晚笙的心陡然沉到了谷底。
他可能根本聽不見,或者已經失去了意識。
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
她飛快脫掉繡鞋,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
冰涼的湖水瞬間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她勉強睜開眼,辨認方向。
隨後奮力划動手臂,踢動雙腿。
還好他落水的地方離岸很近,她很快就抓住了硌手的胳膊。
看不清對方的長相,只能依稀看出是個少年。
記得從前看過科普,在水底下給人渡氣是沒用的。
所以她用盡殘餘的力氣,雙腿猛地向下一蹬,藉著一股向上的反衝力,同時雙臂拼命向上拉扯。
就在她自己也快要窒息的之時,光線終於變得明亮。
破水而出的瞬間,冰冷的空氣猛地灌入肺腑,溫晚笙劇烈地嗆咳起來。
然而時間不等人。
她一邊咳,一邊半拖半抱地把毫無反應的軀體拖上岸。
溼透的衣裙吸飽了水,沉重地裹在身上。
她幾乎虛脫,眼睛也被湖水泡得有點模糊。
來不及緩口氣,她把他平放在地,解開他胸前那件已經溼透緊貼白衣。
隨後將他頭部偏向一側,小心而快速地清理他口鼻中可能殘留的水草,泥沙和汙物。
而後,一手托起他的後頸,抬高他的下頜,確保氣道開啟。
沒有猶豫,她捏住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氣,俯身。
嘴唇完全包覆住他冰冷的唇,她頓了一秒,把一口氣平穩地吹入他的肺中,同時觀察他隆起的胸膛。
兩次過後,她雙手掌根重疊,十指相扣,找準他胸膛連線中點稍下方的位置。
用上半身的力量,垂直、用力、快速地向下按壓。
按壓的深度對於單薄瘦弱的少年而言,異常沉重。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手掌下骨骼的輪廓,甚至聽到了令人心悸的異響。
但現在顧不上了。
“醒醒,醒醒,別死呀!”她一邊搶救一邊喊。
吹氣,按壓,再吹氣...
體力透支的邊緣搖搖欲墜,但她仍不肯放棄。
“咳咳咳......”
溫晚笙的動作一頓。
湖水從少年的口鼻中湧了出來。
緊接著,又是一陣更劇烈的嗆咳。
他整個身體都隨之痙攣般地抽動。
活了。
她把他救活了!
“你醒了!怎麼樣?”溫晚笙終於劫後餘生地朝著少年看去。
視線先是急切地掃過他嗆咳起伏的胸膛,確認生命的跡象。
隨後,眼神頓了頓。
慘白的下頜上,似乎有一顆硃砂。
將要看清少年面容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迅速化作一片虛無的漆黑。
......
少年從嚮往的死亡,被蠻橫地拽回冰冷刺骨的人間。
嘴唇痛,胸口痛,渾身無處不痛。
他死死攥住懷中那方冰冷溼透的帕子,兒時那句“好好活著”,還有方才的“別死”,在他嗡鳴的耳際和混沌的意識裡反覆迴響。
他又活了下來。
身邊,傳來交談聲。
“公主,咱們還是走吧...”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二皇兄,再這樣一錯再錯下去...”
*
【恭喜宿主,任務完成。】
這是溫晚笙恢復意識後,聽到的第一句話。
而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冷香,帶著點藥味,還有酒味。
劇烈的頭痛感襲來,腦子疼得像是有人在裡面打了一場世界大戰。
她睫毛顫了兩下,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簾。
視線先是模糊,繼而漸漸清晰。
猛然撞進來的,是一小片冷白的肌膚,以及一點硃砂。
距離之近,她只要努努嘴,就能碰到。
可這還不是最糟的。
她發現,自己正以一種極其尷尬的姿勢,整個人幾乎都壓在他身上。
她緋紅的衣袖鋪陳在他素白的衣襟之上,對比鮮明灼目。
手臂橫亙在他胸膛,掌心之下屬於年輕男子軀體的溫熱與緊實,讓人無法忽視。
臉頰緊貼著他微涼的頸窩,每一次呼吸,都灌滿了那股讓人心慌意亂的香。
而腿...
溫晚笙屏住呼吸,淺淺動了下。
完。
膝蓋好死不死,抵在一個存在感極其強烈之處。
她感覺腦袋更混亂了,小心翼翼地轉動眼珠子,微微抬首,朝著少年的側臉看去。
頸側的線條繃得有些緊,肌膚透著一層極淡的緋色,一直蔓延到耳根後,像被濃烈晚霞映照的白玉雕。
不過,他整張面容卻依舊蒼白,甚至比尋常更添幾分失血的冷感。
濃密的長睫在眼瞼投下安靜的陰影。
呼吸輕的像是她在夢裡救的那個少年。
沒死,也沒有醒來的跡象。
她抬起有點痠麻的膝蓋,一點一點地挪開,沒再給人造成二次傷害。
少年沒有被她驚動半分。
很好。
完成了一步,她不自覺想起一開始的提示音。
視線飄忽至那張唇。
色澤粉淡,被烈酒浸潤過。
“我真的完成任務了?”她在心裡問。
【是的。】
算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她趕緊進行第二步,把僵硬又不聽使喚的手臂從他身上拿開。
隨後,小心翼翼地緩慢起身。
將要成功之際,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大拍。
手腕被緊緊扼住了。
“二小姐,要去哪?
那聲音低徊在耳畔,像冰冷的泉水流過石隙,好聽又滲人。
溫晚笙嘴唇翕動了幾下,半天才發出聲音,“你、你醒...”
剩下的字被迫吞了回去。
少年腰腹驀地發力,天旋地轉間,局勢徹底反轉。
溫晚笙的後背重新陷進柔軟的床褥裡,兩隻手腕被他扣住,按在耳側的枕上,退無可退。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雙霧濛濛的眼裡沒有半分睡意,不像是才醒。
溫晚笙被迫仰躺著,對上他俯視的目光。
從這樣角度,他好像更好看了。
腦中轟然作響,混亂得如同又被灌下了數杯烈酒,暈眩而燥熱。
她嚥了咽口水,平穩著語調問:“你不會早就醒了吧?”
少年沒有回答。
只是俯下身。
貼上她的頸窩。
就像她剛才無意中對他做的那樣。
不,比那更親密,更具侵略性。
裴懷璟鼻尖輕輕蹭過她頸側細膩敏感的肌膚,像是在辨認什麼。
那一瞬,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眼底悄然浮起一線不該存在的朦朧眷戀。
溫晚笙被激得渾身一顫,被貼著的地方尤其酥麻。
她實在受不住越來越灼熱的呼吸,下意識偏頭。
然而,她剛一動,他便如影隨形地又貼了上來。
像是剛剛尋回主人,生怕再次被丟棄的的幼貓。
濃烈的酒香氣,愈發清晰地縈繞在她鼻端,幾乎完全掩蓋了他身上原有的冷香。
“你、你醉了。”溫晚笙動了動手腕,聲音有點虛,“快起來,你想壓死我嗎?”
少年對她的掙扎與呵斥恍若未聞,將鼻尖更深地埋入她頸窩柔軟的凹陷處。
“二小姐不記得了?”裴懷璟長而密的睫毛在她頸邊顫了顫,聲音帶著點疲啞。
聽到最害怕的話,溫晚笙忽然一抖,腦海中瞬時閃過無數酒後釀成大錯的劇情。
“記、記得什麼?”
不會吧...
難道他們真的...
不可能!
求生的本能迫使她再度在混亂的記憶裡搜尋。
當時她差點掉進水裡,然後被一個裴懷璟救下。
好像想親他來著,但沒親到。
後來她好像看到了兩個裴懷璟。
她想親第二個,好像還是沒親上。
她氣憤地把人拉進了廂房。
然後把他壓在了床上。
再然後呢...
裴懷璟低喃了一聲,“我以為二小姐記性很好。”
那語調很委屈,很失落。
像是最珍貴的東西,被人粗暴地奪走了。
溫晚笙想強行淡定下來,深呼吸,告訴自己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
但心臟不聽話地狂跳,身體也慢慢變得滾燙。
少年只虛壓在她身上,但與其面對這個駭人的現實,她現在真的想直接被他壓扁算了。
“我們真的...真的...”她張了張嘴,重複了幾次,那難以啟齒的幾個字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她不覺得自己的酒量有多差。
一定是那個二皇子給的酒有問題!
“你...你別委屈了。”溫晚笙想了半天,只能磕磕絆絆地安慰,“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她也很委屈好不好。
這是他的第一次,就不是她的第一次了嗎?
而且她連一點過程的記憶都沒有,誰虧還不一定呢。
少年的呼吸在她頸邊頓住。
慢慢地,溫晚笙感到不安了。
別看他現在人畜無害的。
為女主守身如玉的病嬌,被她這麼不明不白地糟蹋了,說不定心裡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
不,他是真的有可能這麼做。
溫晚笙越想越怕,縮了縮脖子,多麼希望自己是隻烏龜。
“你...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溫晚笙抿了抿乾燥的唇瓣,豁出去般快速說道,“作為...作為補償,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能給你的,我都盡力!真的!”
壓在她上方的少年,終於動了。
頸窩重新接觸到涼涼的空氣,但溫晚笙沒有感到半點輕鬆。
“你喜歡我?”他忽然問。
“嗯...啊?”溫晚笙猝不及防對上那雙瑩瑩的瞳仁,“咳,怎麼突然問這個?”
天生就該含情的桃花眼,帶了點孩童似的清澈。
溫晚笙嚥了咽口水,“這...這個不重要。”
她怎麼可能會喜歡一個紙片人。
但說不喜歡的話,岌岌可危的好感可能要下降。
看著她的猶豫和躲閃,裴懷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眼尾漸漸染上一片殷紅。
那委屈如此真切,彷彿下一秒就能凝成水汽,從他長睫末端滾落。
溫晚笙唇角無意識地動了動。
他再次靠近。
距離差點縮短至負。
鼻尖對鼻尖。
輕輕的鼻息落在她的鼻端,癢得讓人心裡一跳。
溫晚笙眼神掠過那張薄唇,陡然鬆了口氣。
還好,不是她想的那種報復。
任務完成了,說明她至少親過十秒以上,但腦中空白得可怕。
裴懷璟閉了閉眼。
均勻的氣息與她交織在一起。
他發現,她還是閉眼時,更有趣些。
至少,不會想著離開。
“有話起來說。”溫晚笙手腕掙了掙,靈機一動道,“你知道嗎,你現在最需要的是醒酒湯,我可以去幫你弄!”
話裡話外,都在盤算著如何脫身。
少年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從喉間溢位,帶著一絲被酒意浸染的沙啞。
溫晚笙心底發毛,張了張嘴,卻在下一瞬,驟然瞪大眼。
他咬住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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