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說什麼?”溫晚笙撓了撓臉頰,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謝衡之耐心地用一貫平穩的語氣,緩緩重複了一遍。
視線躍入那雙不含溫度的眼眸時,溫晚笙差點被自己的唾液嗆到。
男主也和系統一樣,會讀心術吧。
不然怎麼能看穿,她心裡在想著誰。
他就那樣清清冷冷地站著,神色從容,卻令她陡然生出一種早戀被抓包的羞慚感。
電光火石間,她果斷選擇裝傻。
“哎呀,先生這麼一說...”她眼珠子往斜上方虛虛一浮,尾音帶著點不確定的飄忽,“好像是有好幾天沒有看到他了唉。”
謝衡之的目光未曾在她強作鎮定的臉上停留,卻似無意般,掠過她已消腫的唇。
上巳那日的豔紅刺目,並非口脂能染出的顏色。
謝衡之收回視線,唇角極淡地向上牽了一下,像是安撫,“不必緊張。”
少女此刻心虛的模樣,倒讓他想起她年幼時。
那回,她信誓旦旦舉著寫得歪歪扭扭的字告訴他,自己用的是右手。
可那左手分明還沾著握筆時蹭到的墨漬。
明明,沒什麼好心虛的。
“我沒...”
少女心虛的語言組織還未落,謝衡之溫和的語調便傳來,“近日,酈國使臣入京覲見。”
“使臣?”溫晚笙睜大眼,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謝衡之稍稍頷首,神色如常。
溫晚笙心頭砰砰急跳兩下,語帶探究與迫切:“先生的意思是,他們要接質子回去嗎?不應該吧...”
謝衡之沉默了片刻,夕陽的餘暉映在他清雋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模糊的暖色。
“暫且不知。”
溫晚笙腦海中翻湧起零碎的劇情,終於忍不住追問:“那先生知道,質子什麼時候能回來嗎?”
在原本的劇情裡,裴懷璟本就不該到國子監上課。
要是他不回來,她的攻略進度停滯不前,又得另想辦法。
謝衡之淡聲回應:“我亦不知。”
看著她蹙起的眉尖,青年負在身後的手指,在寬大衣袖的遮掩下,無聲地收緊了一瞬。
指節重重泛白,又緩緩鬆開。
學生仁善,重情重義,為同窗懸心,他合該感到欣慰。
“...不要再想他了。”
很低的一聲,卻讓溫晚笙頓然回神,撞上他的眼,困惑地詢問:“先生剛才說什麼?”
謝衡之靜默地看著她,眉目間重新覆上慣常的冷靜與冷肅,“好好上課,此事遠非你所能臆測,更非你所能干預。”
至少在這段時日,他只是她的先生。
職責所在,是引路,是規誡。
在她長大之前,他需教會她明辨是非。
溫晚笙不服氣地抿了抿唇。
他實在太過嚴苛。
明明是他自己主動提及的,現在卻反過來責怪她多管閒事。
這難道是為人師者的通病麼?
謝衡之將她細微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終究,還是添了一句,“他不會出事。”
算是給她塞了顆不大不小的定心丸。
溫晚笙含糊地“哦”了一聲。
卻見面前的青年朝著她踱近兩步。
夾雜著書卷墨香與一絲極淡的冷檀味,頓然充盈了她的周圍。
他和裴懷璟同樣沉默寡言,沒什麼表情,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壓迫感。
裴懷璟表面無辜,心裡卻暗藏折騰人的小心思。
而謝衡之,她看不透。
他是深潭,是遠山,是端方守禮,光風霽月的君子。
而這座望不真切的遠山,此刻正向她傾覆而來。
不會有危險,但溫晚笙自己也不明白是怎麼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腰脊猝不及防撞上桌角的木質稜角,她低低吸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攥緊衣袖。
她略顯狼狽地抬眸,扯出一個倉促的笑,聲音比平日快了許多。
“先生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絕不再分心走神!要是沒別的事的話,學生就先告退了。”
“怕我?”謝衡之失笑,無知無覺般地道出一句,“你從前,不都跟著令儀,喊我‘哥哥’麼?”
直到冬末那場幾乎奪去他性命的重傷之前,他還對此心生厭惡。
而今,終是如他所願,再聽不到了。
哥...哥。
溫晚笙笑得更乾巴了,狼狽地俯下眼簾,避開他的視線,“先生記性真好,都是陳年舊事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何止,她還給他寫過情書。
男主記性這麼好,恐怕以後老了想起來,還會記得當時的崩潰。
就在她幾乎要被尷尬淹沒,恨不得鑽進地縫時,視線裡忽然多出一物。
是一本素雅又厚重的冊子。
原本是看不出什麼端倪的,偏偏封面上,端正地寫著幾個讓人無法忽視的大字:
上京青年才俊。
謝衡之骨節修長的手捏著它,公事公辦道:“此書,溫大人託我轉交於你。”
其實他覺得,少女年歲尚輕,心性未定,並不急於一時。
只是溫大人那日那般急切,他又不得不從。
冊子在他手中,彷彿不是關乎女兒家終身大事的私密之物,而是一卷需要批閱的公文。
“多謝先生。”溫晚笙眼看他神色自如,只能硬著頭皮,雙手接了過來,無奈道:“我爹也真是的...”
讓誰送不好,偏偏讓謝衡之送。
“天晚了,回去吧。”
謝衡之不再看她,目光沉沉落向窗外。
暮色將要徹底化為稠墨,將整片天地染上柔和的灰藍。
微微偏頭的角度,恰好讓那顆細小而濃紅的痣,浮現在溫晚笙眼中。
異常醒目。
她的視線不由得多停留了一會兒。
這是穿越過來那天,害她差點認錯人的罪魁禍首。
她不禁懷疑,這是作者的惡趣味。
同樣是近乎妖冶的一點。
生在裴懷璟臉上,是絕望處生出的靡麗之花,帶著引人墮落的誘惑。
而點在謝衡之的下頜,卻給他又添了幾分可望而不可及的意味。
像是高懸於九天之上的明月,皎潔,明亮,俯瞰眾生。
永遠不會被任何人摘下,也不需要被人摘下。
“先生再見。”
溫晚笙匆匆低下頭,轉身離去。
心頭湧上一股奇異的悵然。
這種天生不被私慾困擾,理智永遠凌駕於情感之上的性子,讓人羨慕,又可憐。
除了對血脈相連的胞妹謝令儀,她好像從沒看過,他對什麼人流露出半點情感。
就連對女主也是...
她忽然想起網上對他的評價。
霽月光風,奈何心是鐵石,女主捂了八百章都沒能捂熱。
他真的,像表面那樣完美嗎?
*
日子如指間流沙,一晃而過,快得抓不住絲毫實感。
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溫晚笙仰起臉。
高懸在天上的明月,毫無保留地傾瀉下清冷如霜的光。
無情又美好。
梅林的葉子早已落盡,枝椏嶙峋,在慘白的月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瘦影。
只餘下一點將散未散的冷香,縈繞在枝頭。
昨天放假,段衝也不知道是從哪得知,她在釀酒的事,風塵僕僕趕到溫府,為她帶來了釀梅花酒所需的最後一味香料。
現在,萬事俱備,就差把酒埋在地下,等上一年半載的。
她已在想好了,等任務完成那天,再想辦法把它挖出來。
喝完就走。
溫晚笙這個挑挑,那個選選,最後,在一株最為粗壯的老梅樹下停住了腳步。
原本想白天來,但怕人多眼雜,酒被人偷了去。
不過裴懷璟不在,梅林裡出現神出鬼沒的人的機率,小了許多。
她一邊用一把鐵鍬掘土,一邊回想著昨天的對話。
她沒有直接問裴懷璟的下落,而是旁敲側擊地問段衝,難道兩國快交戰了嗎。
段衝凝重了一瞬,又很淡定地笑了起來,跟她說,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管這些。
吭哧吭哧拍實最後一抔土,溫晚笙把鐵鍬靠在老梅樹粗糙的樹幹上,直起身,緩緩舒了口氣。
就在她準備撿起鐵鍬時,一陣毫無預兆的陰風驟然襲來。
她後頸寒毛倒豎,淡定地環視四周。
除了她,沒別人。
剛想鬆一口氣,一律濃稠的血腥氣又蠻橫地鑽入她的鼻端。
她眼疾手快,一轉身,就將藏在袖中的手猛地向前一揚。
辛辣刺鼻的辣椒粉直撲對方面門。
與此同時,一聲悶哼傳進她耳中。
溫晚笙耳尖動了動,瞳孔驟縮的那一刻,一股幽香撲面而來。
微風適時撥開雲霧,將來人的面容清晰勾勒出來。
少年冷白的面頰上,泛著不對勁的潮紅,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被浸染了胭脂。
那雙蘊著寒星的眼睛,被辛辣的粉末刺激得淚水漣漣,長睫溼漉漉地黏連著。
和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一樣。
狼狽又惹人憐。
溫晚笙倒吸一口涼氣,作案的工具跟著從鬆脫的指尖滑落在地。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回應她的,是又一聲虛弱的輕吟。
“抱歉啊。”溫晚笙尷尬地走上前兩步,近距離觀察他的狀態,“你沒事吧?要不,呃,要不我陪你去洗洗?”
她猶豫著朝他伸出了手。
“二小姐...”話音未落,少年嗆咳一聲,唇邊溢位一口鮮紅的血,迅速染紅了他蒼白的下巴。
溫晚笙嚇了一大跳,猛然縮回手。
她的辣椒粉可沒有讓人吐血的作用啊!
“你...”她看著那不斷從他唇角湧出的鮮血,連呼吸都忘了,語無倫次地解釋,“我沒給你下毒啊,這只是辣椒粉...”
少年烏黑柔順的長髮如瀑,披散在肩頭頸側,愈發襯得那張臉慘白如紙。
詭異瘮人。
在她驚恐的視線中,他的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倒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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