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瞬間奪走了溫晚笙的呼吸。
她並沒有做好準備,因為緊張,一口又一口水嗆進鼻腔。
她試圖保持理智,但手腳完全不聽使喚,本能地拍打水面。
更糟糕的是,她的腳好像被什麼東西束縛住了。
別說救楚憐芝了,她連自己的小命都難保。
“系統?系統?”她在心裡呼救。
沒有回應。
她忽然感覺意識有點模糊起來。
或許是楚憐芝方才提及舊事的緣故,原身那些封存的記憶翻湧上來,強行擠入她瀕臨停滯的腦海。
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她騎在高高的牆頭,得意地晃著腿,看著樹下那個朝她伸出雙手的少年。
燈火昏黃的屋內,她咬著筆桿愁眉苦臉,偷偷去瞄端坐案後,鐵面無私的嚴苛先生。
還有更久遠、更朦朧的一個春日午後。
她握著一個小男孩的手,教他一筆一劃地用樹枝,在鬆軟的泥土上寫自己的名字。
念安。
畫面真實得可怕,彷彿是她親身經歷。
它們閃得太快,像被狂風捲起的書頁,嘩啦啦地翻過,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湧來,又在同一瞬間湮滅。
就在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剎那,兩側肩骨傳來一陣隱約的疼。
兩股並不相同,卻同樣急切的力道,將她兩隻手臂猛地一扯。
生生將她從瀕臨潰散的意識邊緣,又短暫地拽了回來。
可她依舊無力掙扎,像一株脆弱的水草,即將被生生掰斷。
不知過了多久,右側那股較為溫柔的力道忽然一鬆。
下一瞬,左邊那道強橫的力道,將她緊緊箍進懷中。
彷彿方才的爭奪,只是她的錯覺。
原來是人啊。
她還以為是爭搶獵物的大魚呢。
隔著溼透的層層衣料與動盪的水波,她好像能感覺到那人急促的心跳,貼著她的胸腔。
然後。
有什麼溫軟的東西精準地覆壓上來,堵住了她冰冷麻木的唇。
溫晚笙渾身一僵,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對方的動作生澀、笨拙、急切,甚至有些粗魯地強行撬開她的齒關。
微弱的空氣,連同冰冷的湖水,一起衝進她的喉嚨,嗆得她本能地就想要掙扎。
暈是不暈了,但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別渡了,快點把她拖上去。
昏迷的前一瞬,她艱難地掀開了一絲眼縫,看見一個模糊的面部輪廓。
...裴懷璟?
應該不是。
他不會游泳。
*
“公主!”
“公主!”
楚憐芝渾身溼透,裹著厚厚的外袍,被一行人圍在中間噓寒問暖。
尚未完全平復過來,她卻已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急切地在攢動的人影中搜索。
然而,周遭人聲嘈雜,卻獨獨沒有那道她想見的身影。
心腔泛起一絲空落落的涼意。
救她的人,是秦好。
“溫姐姐,你醒了!”
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喜的低呼。
楚憐芝茫然地看了過去。
那道她心心念唸的身影,竟在那處。
他同樣衣衫盡溼,青衫顏色深暗,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輪廓。
此刻,他正將一塊手帕遞給少女,素日溫潤的眉宇間凝著凝重。
他...竟然救了溫晚笙。
“人都散開些!”秦好冷冽的目光掃過只知道添亂的眾人,指尖搭上少女的腕脈。
楚憐芝纖長的睫羽微微垂下,恰到好處地掩去眸底一片複雜的晦色。
“我沒事。”她輕聲應道,聲音有些沙啞。
她自幼喪母,深宮寂寥。
雖有公主之尊,錦衣玉食,卻並無血脈相連的姐妹。
因而,在最初懵懂的年紀裡,縱然溫晚笙是皇后的外甥女,她也是真的曾將她當作過可以親近的姐妹。
可後來時光漸長,人事漸明。
溫晚笙的性子變了,她的亦是。
她只能從那溫和守禮、清雋如竹的人身上尋慰藉。
她仰望他,也以為自己在他心底,或許與旁人,有那麼一絲不同。
直到...那日,她親眼目睹,溫晚笙攔住了那人的去路,毫不掩飾自己的熾熱與期盼。
而素來情緒不外露的那人,竟然流露出她從未見過的不悅,甚至是...厭煩。
當時,她沒有溫晚笙的勇氣。
她不得不承認,那人對待她們的方式,其實從未有過分毫不同。
她甚至,更豔羨溫晚笙。
至少,溫晚笙能引動他的情緒波動,無論是喜是惡。
而他予她的,從來只有恰如其分的恭敬與指引,全是因為臣子對皇室的忠忱。
與她是楚憐芝,並無干係。
而今...
他是選擇,順從本意了麼?
心底那片空落落的涼意,漸漸蔓延開來,浸透了溼冷的衣衫,比湖水更刺骨幾分。
*
“溫姐姐,你醒了!”
耳邊傳來帶著哭腔的驚喜呼喊。
溫晚笙艱難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從一片混沌的黑暗逐漸聚焦。
謝令儀那張寫滿驚恐與淚痕的臉就在眼前,她雙手在她的胸脯上,似乎正準備做些什麼。
見她自己醒了過來,謝令儀的驚恐化作了巨大的慶幸,眼淚卻掉得更兇。
喉嚨火燒火燎,溫晚笙剛想開口說句什麼安慰淚眼汪汪的好友,卻猛地嗆咳起來,又嘔出一口湖水。
剛才朦朦朧朧間,她聽到系統大發慈悲地發話了。
然後長久的‘滴’聲過後,她就醒了過來。
幸好。
不然她要是因為急救斷幾根肋骨,在這時代可不好治。
謝令儀見她咳得厲害,手忙腳亂地扶起她平放的腦袋,用帕子胡亂擦著她嘴角的水漬。
“溫姐姐,你感覺怎麼樣?你別嚇我……”
她方才實在不知從何下手,若是再晚上一些,兄長恐怕就要親自動手了。
溫晚笙勉強壓下咳意,胸口悶痛,但意識已經清晰了許多。
她想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卻發現面部肌肉僵硬得厲害,只擠出一點細微的弧度:“放心,我沒事。“
她心裡也湧上一陣後怕。
還好她的‘吊橋效應’計劃沒成啊。
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就算裴懷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不會有心思去關注什麼情情愛愛的。
“還起得來嗎?”
另一道帶著水浸後微啞的嗓音在旁邊響起。
溫晚笙有些遲緩地轉過視線。
謝衡之竟然也蹲在她身側,距離很近。
他渾身溼透,素日一絲不茍的青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出微微繃緊的輪廓。
溼透的黑髮凌亂地貼在額角與頸側,水珠正不斷從他挺直的鼻樑滾落,滑過緊抿的唇瓣。
一滴一滴,無聲地滴落在她手邊,有點晃眼。
溫晚笙愣了愣。
雖然這副模樣無損他半分清雋,但她還從沒看過他這麼‘狼狽’。
隨後,她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什麼。
剛才救她的人,是他?
完,她的任務是真完了。
初春的水不是很涼,可不知為何,她竟覺得自己的耳根有點發燙。
人工呼吸不算親嘴。
但這也太...
好尷尬啊!!
見少女只是瞪大眼睛望著自己,半晌沒有反應,謝衡之蹙著眉,又重複詢問了一遍。
“起、起得來!”溫晚笙猛地回過神,慌忙點頭,試圖自己撐起身體。
謝衡之眉頭未松,見她身形不穩,自然地去扶她的手臂。
他的掌心帶著涼意,透過溼透的衣袖,清晰地傳遞過來。
和方才在湖底下是一樣的感覺。
溫晚笙似被火燙到般,身體一僵,不著痕跡地避開他的攙扶。
藉著謝令儀的力勉強站穩,她嚥了咽口水,“公主她...”
“她沒事。”謝衡之垂下手,視線投向不遠處。
只見秦好微微頷首,與一行人一道將楚憐芝扶走了。
溫晚笙好像明白了。
應該是救女主的人太多,所以謝衡之才來救她的。
她放心了一點,匆忙道謝,拉著謝令儀轉過身。
不堤防間,差點撞上一人。
裴懷璟溼漉漉的長睫低垂著,渾身上下和她一樣,沒有一處是乾的。
他咋了?
溫晚笙腦袋昏昏沉沉的,沒有思考,也沒有說話的打算,同他擦身而過。
而攙扶著她的謝令儀,神情卻有些說不出的奇怪。
方才,湖面亂成了一鍋粥時,秦先生與兄長是最先躍下水去的。
緊接著,也有幾位會水的公子跟著跳了下去。
全是直奔公主的方向。
而衝向溫姐姐的,只有兄長……與那位質子。
兄長是先上來的,一個人,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冷峻。
而後,才是抱著溫姐姐的質子。
在兄長阻擋了他為溫姐姐渡氣後,他竟毫不在意般地退到了一邊。
看起來,好生嚇人。
*
溫晚笙在床上躺足一天,很快就又恢復了往昔的活力。
還有種‘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豁達感,覺得自己茅塞頓開,完成任務不在話下。
相比之下,楚憐芝金枝玉葉,身子骨遠不如她這般皮糙肉厚。
落水受了寒氣與驚嚇,已被接回宮中由太醫悉心診治調養,聽說需靜養些時日,一時半會兒回不了國子監。
而謝衡之...溫晚笙悄悄觀察過。
他和所有精力過人的人一樣,一絲一毫病容也無。
反倒是,裴懷璟病了。
她坐在他前方,能清晰地聽到身後時不時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
於是下課後,她把他攔在廊下,自然而然地拿出自己剩下的風寒藥材,送上關懷。
少年的臉色比平日更顯蒼白,唇色也淡,唯有一雙眼眸依舊深黑。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藥包,一如既往沒有接的打算。
在她不耐煩的催促下,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她臉上:“給我的?”
“當然!”溫晚笙答得很快,一副大好人的模樣,“我寬宏大量不計前嫌,看你咳得這麼可憐,特意為你開的藥。”
裴懷璟唇角向上彎了一下,透著涼薄與譏誚,“我還以為,二小姐想讓我轉交給謝先生。”
溫晚笙被那涼颼颼的眼神看得心頭一跳,有那麼一瞬的心虛。
她今天早上,確實動過這個念頭來著。
於情於理,都該給救命恩人送份藥材鄭重道謝。
可一來,謝衡之神完氣足,毫無病態。
二來,畢竟嘴對嘴過,還是有點尷尬的。
不過同樣嘴對嘴過,她對裴懷璟好像就沒有這麼彆扭的感覺。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救了我唉。”溫晚笙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就算我出於感激關心一下,這也很正常吧?”
裴懷璟眼裡似乎凝了一層薄薄的冰霧。
他一字一頓地說:“他救了你。”
“對呀,”聽著少年不算友好的語氣,溫晚笙勉強扯扯嘴角,“我總不好忘恩負義吧。”
裴懷璟別開眼,唇邊透出譏諷,“二小姐說的是。”
是。
救命恩人確實不能死。
可他竟然就這麼忘了。
因為眼前這個人。
溫晚笙狐疑地眯了眯眼。
少年此刻病著,臉色蒼白,看起來脆弱易折,可那雙眼睛卻不是這麼告訴她的。
難道...
“你別吃醋啊。”溫晚笙忽然彎起眉眼,綻開一個壞笑,“你放心,救命之恩就只是救命之恩。”
她湊近了些,將少年的下巴掰了過來,聲音甜得像是裹了蜜糖,“我最喜歡你了。”
這副皮相,她是真的挺喜歡的。
喜歡。
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她幾乎成天掛在嘴邊。
少年肩胛微微聳動,壓抑地咳嗽了一聲,看起來更可憐了。
他真想剜了那雙盛滿虛情假意的眼。
再堵上那張只會吐出輕浮胡話的唇。
裴懷璟強行壓下喉間翻騰的氣血,目光沉沉地鎖住她,聲音帶了點鼻音:
“喜歡我什麼。”
溫晚笙愣了一下。
有戲。
她眼底的笑意更深,漫不經心的語調像是在逗寵物,“喜歡你...嗯,長得好看啊。”
裴懷璟喉間溢位冷笑。
他欲別開臉,下巴卻被少女緊緊攥著,動彈不得。
“還有...”溫晚笙的指尖滑到他下頜的凸起處,輕輕撓了撓,“你這顆痣。”
不得已,她只能暴露自己的xp。
“我是真的喜歡你。”她重複道。
那處皮膚異常敏感。
癢意竄下脊椎,惹得少年的腰身跟著一顫。
裴懷璟下頜線繃得死緊,幾乎就要抬手,狠狠將那隻在他臉上肆意妄為的手拂開。
指尖在袖中蜷起,他閉了閉眼,忍住了。
他微微抬起下頜,迎上她帶著促狹笑意的目光,喉結輕滾。
“那...二小姐是不是該給我一個名分。”
無名無份,他怎能相信她這顆輕飄飄的真心。
除非,他能親手剖出來看看。
溫晚笙被這荒謬的要求問得呆住了。
想了想,她踮起腳尖,身體向前傾去,湊到他的下頜。
溫熱柔軟的唇瓣,蜻蜓點水般,一觸即分。
“可以是可以,不過呢...”她拖長了調子,眉眼彎彎,“我家只招贅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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