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
“念安。”
混沌之中,似有人一遍遍喚他。
聲音很輕,飄忽忽的,聽不真切。
像是她。
下頜那顆痣忽然灼得發燙,連著心口一併抽緊。
少年眉心微皺,緩緩睜開眼。
他第一反應,便是探向枕側。
空空蕩蕩。
被褥已經涼了,半點餘溫都沒有,恍若夢一場。
可當他垂下眼,卻瞧見了自己身上的痕跡。
昨夜的畫面與聲音,突然間全湧回腦海裡。
他們,真真切切地生米煮成熟飯了。
他忽略身下那股古怪的脹痛,撐起身,翻身下床。
桌上有一封信。
他的指尖頓了頓,方才拆開。
薄薄一張紙,寥寥幾個字,筆跡潦草,寫得匆忙。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你不要多想,等我哦。】
裴懷璟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昨夜分明再三保證不會拋下他,今日卻還是毫不猶豫地拋下他了。
他如何能不多想。
指尖撫過少女的字跡,微微用力。
可才撕下一角,又停住。
他垂眸看著那道裂痕,靜了片刻,將信收回,一點一點撫平褶皺,摺好,納入袖中。
而後,他走到銅鏡前。
鏡中之人,面無表情。
他扯了扯唇角,鏡中人也跟著動了動。
他仔細端詳著。
從前沒有鏡子,他無從知曉自己變成了什麼模樣,只知旁人見他,眼底盡是嫌惡。
她如今卻說好看。
可看了這麼久,他仍看不出好看在哪。
她昨夜又誇他了。
說臉上的疤痕好了,人也更好看了,以後不許再受傷。
可既然更好看了,她為何要走。
莫不是...哪裡變醜了?
念頭一起,他幾乎是在頃刻間,仰起了頸項。
...還好。
那顆他不喜歡的東西仍在。
她最喜歡吃的便是此處。
只是近日,它總是發燙,像是隨時會從皮膚上剝落下來。
憶起少女的唇齒曾如何碾過,少年不受控制地扯開了衣襟。
衣料滑落,露出遍佈痕跡的肌膚。
他身體的每一處,都有她留下的印記,深深淺淺。
有的已褪成柔和的粉色,有的還殷紅著。
他垂眼看了一會兒,指腹緩緩覆上去。
恍惚間,他感受到了她溫熱的呼吸。
她說過,很好吃,好吃到根本離不開他。
她的身上,合該和他一樣,有著同樣的痕跡。
是因為太疼,她才拋下他的嗎?
可他已經很小心了,她也很說了喜歡,今日還會與他做的。
他找不到理由。
...全是因為那封信!
那封關乎謝衡之的信。
少年的呼吸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就不該為她鬆綁,不該相信她的。
他閉了閉眼,突然轉身走至行囊前,冷靜地翻找起來。
不多時,便從最裡層取出那疊疊整齊的手帕。
全是她送的。
他一層層揭開。
手帕之中,小心包裹著的東西,終於露出真容。
兩撮烏黑的髮絲。
一撮是她的。
一撮是他的。
被一根紅線細細纏在一處。
系得極緊,絲絲入扣,像是生來便該如此相依相纏。
那是他在打昏她時,剪下的。
她給他的話本里寫著,結髮才為夫妻。
他的指尖撫過纏繞的青絲。
如同他們昨夜一樣,緊緊交織在一起。
他的眉眼漸漸柔軟下來,胸腔裡那點翻湧的情緒,也漸漸平復下去。
罷了。
他們已是夫妻。
也不全然是她的錯。
他不該試探她的。
不過是一封假的信。
她去了,發現是假的,遲早會回來。
她愛他。
他也...會等她的。
這樣想著,少年走至窗邊,推開半扇窗。
街市的喧鬧聲撲面而來。
他的目光一寸不移,步子亦不敢挪動半分。
......
窗外的光一點一點褪去,被濃稠的夜色吞沒。
裴懷璟的眸光也跟著黯了下去。
明明是六月的天,他卻感覺冷得透骨,尤其是與昨夜的滾燙相比。
她為何還不回來?
今日不回來了嗎?
可是出了什麼事?
可那地方分明離此處不過半刻鐘路程,閉著眼都能走到。
她也不是第一次去,根本不可能迷路。
除非...她不想回來。
不。
她只是耽擱了,只是走得慢了些。
他最多,只能等她到明日。
他不會一直等她的。
屋子裡太靜了。
他從未如此厭惡過寂靜。
呼吸、心跳、猜疑都被無限放大。
心裡那道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她會回來的。
那日她想將他丟在街上,可最後,她還是回來了。
此次也會一樣。
若是她肯回來,他便不再利用她了。
他想帶她一起離開。
可他不想等了。
為何等待如此漫長。
為何。
念頭一落,門外奇異地傳來敲門聲。
許是太久未進食,裴懷璟的身形一晃,眼前也是一黑。
都怪她。
從前幾日不吃,他也能挺過。
可她日日盯著他吃飯,軟聲哄著,硬生生把他養成這樣。
他好恨她。
雖頭暈目眩,他的步子卻是很急。
在門邊,他頓了一下,才緩慢拉開門。
但眉目間那點隱隱的期待,在看清來人的剎那,倏然斂盡。
不是她。
“裴公子。”
來人提著劍,慢悠悠打量他兩眼,笑得陰冷。
“二殿下請你走一趟。”
*
“這二皇子簡直有病!”
溫晚笙聽完事情經過,憤憤地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謝令儀兩眼紅通通,扯了扯好友的袖子,輕聲道:“溫姐姐慎言。”
溫晚笙這輩子沒這麼無語過。
今天她起了個大早,按信上說的去到了指定地點。
本以為會是什麼隱秘的巷子,或者荒廢的宅院,結果是她常去的那家點心鋪。
雖然心裡覺得奇怪,她還是老老實實站在門口等了起來。
可惜這個季節沒有賣飴糖了,她只能順手買了一包綠豆糕,邊吃邊等。
但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那個所謂的接頭人。
倒是在隔壁的鋪子門口,看見了謝令儀。
她湊過去打了個招呼,謝令儀卻支支吾吾,不敢開口,還想裝作不認識她。
見狀,她索性直接把今天來這裡的目的告訴了好友。
誰知謝令儀聽完,面色更加古怪,拉著她要借一步說話。
溫晚笙心想自己鐵定是被耍了,也不猶豫,就跟著好友到了謝府。
而後,謝令儀就告訴她,自己從昨天自國子監回府,就被人跟蹤了。
要不是她兄長留下的暗衛,她怕是早就被人擄走了。
而明目張膽跟蹤她的人,正是二皇子的人。
至於他為什麼派人跟蹤呢?
全是因為他想娶謝令儀做皇子妃。
他沒有直接求皇帝賜婚,而是派人私下告訴謝令儀,讓她好好考慮。
嘴上這麼說,暗地裡卻天天派人監視她。
尤其是謝府周圍,裡裡外外,全是眼線。
謝令儀這才想出府透透氣,順便找尋擺脫他的法子。
“令儀,你怎麼都不告訴我!”溫晚笙臉上的神情漸漸沉重,眉心擰成一個結。
謝令儀擠出一個笑來,“溫姐姐如今不喜歡兄長了,說了也是徒增煩惱。”
溫晚笙頓了頓,握緊好友的手,安撫道:“總會有辦法的。”
這就是另一個古怪的點了。
二皇子和謝令儀說,除非她溫晚笙主動站出來嫁給謝衡之,否則他很快就會求聖上賜婚。
別說溫晚笙了,就連謝令儀,也一直沒想通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
溫晚笙覺得,實在是有必要去宮裡會會這個二皇子。
她有點懷疑那封信,也是他的手筆。
“溫姐姐,我自己可以的。”謝令儀強自鎮定地抿了抿唇,“你還是早些回去吧,伯父怕是會著急。”
“沒事。”溫晚笙打了個哈欠,擺了擺手,“我跟他說過了。”
其實昨天她就跟家裡扯了個謊,說去朋友家過夜。
誰能想到,跟攻略物件顛鸞倒鳳了一晚上,足足折騰到後半夜...
真正會著急的,可能是那個一直叫她別拋棄他的人。
謝府現在這麼危險,她實在不能丟下謝令儀一個人。
她雖然也幫不上什麼忙吧,但她在這,二皇子總不能把她也一併俘走。
就是裴懷璟...
等這邊安頓妥當,再回去找他,應該還來得及吧?
*
“還是不說?”
二皇子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逗弄著爪下獵物。
他需要謝衡之與溫晚笙私通的證據。
什麼情書,香囊,香帕...只要沾著那兩個人的名姓,什麼都可以。
只要能找到,就能逼他們二人定親。
謝衡之當然不會因此回來。
但如此一來,他那個傻妹妹,便不會再心心念念往酈國跑。
而滿京之中,與溫晚笙走得最近的,除了謝令儀,便是裴懷璟。
可惜這個質子向來命硬,嘴更硬。
被折磨了一整夜,硬是半個字都沒吐出來。
“真是忠心耿耿啊。”二皇子拍了拍手,繞著少年慢慢踱步,“她從前打你,可不比我如今輕多少。”
“你莫不是也能...愛上?”
少年的眼睫,終於輕輕顫了一下。
二皇子滿意地笑了。
倏地,他湊到少年耳邊,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
“你以為——是誰向我透露你的行蹤的?”
少年再沒有反應。
可二皇子唇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質子,像看一隻被碾進泥裡的蟲,好玩又好笑。
“酈國那老皇帝,已經快不行了。於我大楚,倒是不足為慮。”
他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袖口。
“你若肯站出來,認那二人私通,興許我能求父皇,網開一面,放你歸國。”
裴懷璟還是一動不動,像一個死人。
直到,他聽到她的聲音自外頭響起。
“二殿下,你在嗎?”
如果您覺得《攻略敵國質子失敗後》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307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