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昂望著黑沉沉的天,眉頭擰得死緊。
他一下跺腳,一下錘牆,嘴裡不停咒罵,“為了個破香囊,真是...”
好不容易把玄武門的侍衛支開,好不容易拿到了萬無一失的腰牌,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但是,人呢?!
這邊陸子昂急得快死了,另一邊兩人也在沒命地奔跑。
夜色從耳畔呼嘯而過,身後的火光越來越遠。
溫晚笙被拉著跑出老遠,才後知後覺地覺出不對勁。
已經遠離了火災區,為什麼還要不停地跑。
“等等!”
她猛地收住腳步,用力攥住那隻牽著她的手,迫使少年一併停下。
“你這是……”她喘著氣,疑惑地抬眼望向他,“要帶我去哪?”
裴懷璟側過臉。如霜的月色覆在他如墨染的眉眼間,襯得他愈發清雋出塵。
“出宮。”他聲音平靜,沒有半分隱瞞,也沒有絲毫猶豫。
溫晚笙心口猛地一緊,確認四周無人,才壓低聲音問:
“你說的逃,不會是真的逃吧?”
裴懷璟面色淡靜,彷彿他們談論的不過是今夜月色很好這樣尋常的事。
“嗯。”
溫晚笙整個人都為之一振,一顆心砰砰跳了起來。
太刺激了。
她眼裡浮出激動,難以置信地問:“你要回酈國?”
“是。”
少年的掌心今夜意外地溫熱,將她整隻手牢牢包裹,彷彿怕她下一刻就會掙脫。
可溫晚笙還是慢慢掙開了。
她平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放得平穩:
“那你快走吧。”
裴懷璟空落落的掌心一蜷,眸色微微凝滯。
見他愣怔在原地,溫晚笙索性一股腦兒把話說完。
“雖然我有點擔心你,但你既然已經決定了,我也不好攔著。”
“趁現在沒人,你快走吧。”
“我...會想你的。”
冷宮確實不是人呆的地方,她一時半會兒也救不了他。
與其困在這裡等死,倒不如讓他先回國,再作打算。反正如果還要繼續攻略他,系統總會有辦法。
裴懷璟收攏衣袖,觸到了袖中的香囊。
他的目光卻落在她腕間那串淡紫手鍊上,久久未移。
月光下,珠子泛著溫潤的光,是他送的那條。
她一直戴著。
她竟然又要拋下他。
這次,又是為了什麼。
“...原來不是謠言。”
溫晚笙愣了一下,冷不丁對上他的眼,“什麼?”
“二小姐的婚事。”少年垂下眼,眸底那一點凝住的墨色,卻再也吹不散。
冷宮裡的訊息未必靈通,可也難保那些嘴碎的太監不會添油加醋,把外頭的事編成什麼樣子傳進來。
所以那些情書的風聲剛一冒頭,她就第一時間和他解釋了。
也只有那一天,他的心情看起來才好了些。
“是謠言!”
溫晚笙皺起眉頭,不明白他為什麼偏要在這種時候提這個,火都燒到眉毛了,他還有心思問這些。
裴懷璟信了,不再追問。
頃刻間,他又重新攥住她的手,握得比方才更緊。他溫聲道:“走吧。”
溫晚笙喉嚨有點乾澀,又抽回手。
“我...我不能走。”
“你等我。”她篤定地給出承諾,“我會去找你的。”
少女的眼睛乾淨得像山間的溪水,清澈見底,此刻那溪水裡只映著他一個人。
裴懷璟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他並不相信她的承諾。
“二小姐不是說,我去哪,你便跟到哪?”
前幾日,她還信誓旦旦地說,會與他在一起一輩子,再也不會拋下他,讓他當真以為這一次不一樣。
為何又騙他。為何每一次,她都能毫不猶豫地鬆開他的手。
少年的目光很深,像是要將她從皮肉看到骨血裡去。
溫晚笙倉皇地別開眼,不敢和他對視,只急匆匆地催促:
“快走吧,再不走就要來人了!”
或許是周遭的人都被調去救火了,一時半會兒沒人顧得上這邊。
千載難逢的機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可他還站在這裡,和她扯這些有的沒的,完全不擔心事情暴露。
“幹嘛?”溫晚笙急了,忍不住上手推了他一把,“幹嘛不走!”
他這幾天非常陰晴不定,她給他帶了藥,但他每次都說自己上,怎麼也不給她看傷勢。
而那天雖然不知羞地問她結合的事,也還是不讓碰,不讓抱,更不讓親。
裴懷璟將少女的手重重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他喃喃道:
“就是因為他救了你?”
“若我說,你那日落水,是我救的你呢?”
少年紊亂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撞進她手心,像是要拼命想要掙出來給她看。
溫晚笙對上他過分認真的神情,恍惚了一瞬,差一點就信了。
“無論如何,我現在都不能走。”她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等我處理完這些事,一定去找你。”
話音落下,她看見少年沒有聚焦的眼底,被月光照出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裴懷璟唇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果然,改變不了什麼。
他冰涼的指尖忽然撫上她的頸脖,神情古怪。
“二小姐知道了我的計劃。”他微微俯下身,聲音低得像囈語,“該怎麼辦?”
兩人呼吸都快要纏在一起,溫晚笙沒有躲,只是恨鐵不成鋼地催促。
“你放心,我不會跟別人說的,你快走吧!”
“不跟我走...”裴懷璟的指腹輕輕壓了壓她的頸側,感受著那令人流連的脈搏,“我便殺了你。”
溫晚笙沒有害怕,反倒恍然醒悟般瞪大眼睛,“原來你是要拿我當人質嗎?”
沒有令牌的話,確實不能隨意出宮。但如果有個她這樣一個人質在手,一切就好辦多了。
雖然有點怪,但或許,這就是他遲遲不肯獨自離去、非要和她糾纏這許久的原因。
裴懷璟眸色一晃。他的指尖不置可否地從她的頸脖滑落,最終握住了她的手。
這次溫晚笙不再掙脫,跟著他一路奔向了玄武門。
她心想,先把人送出去再說。
可惜,一切都已經晚了。
玄武門前,二皇子負手而立,身後跟著一群禁軍,像在守株待兔。
溫晚笙神態扭曲。
這人還真是陰魂不散啊,不久前不是還寢殿裡摔東西嗎。
而後,她才注意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陸子昂。
陸子昂的目光落在他們緊緊相握的手上,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很想罵人,非常想。
“幾位這是...”二皇子目光在他們幾人之間遊動,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蛇,“約好了在此賞月?”
“二殿下,您就放過在下吧。”陸子昂笑呵呵地拱了拱手,一臉無辜,“我剛給貴妃娘娘開完養顏丹,困得眼皮子都打架了,再不回去睡覺,明日起不來了。”
溫晚笙眨了眨眼,腦子從沒這麼靈光過。
原來如此。
原來陸子昂也是酈國人,難怪他總對裴懷璟格外照拂,難怪他每次嘴上罵罵咧咧不肯給藥,最後卻都還是給了。
他們今晚,應該要一起跑。
可下一刻,陸子昂不慌不忙地亮出了腰牌。
二皇子看了一眼,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放他走了。
陸子昂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瞟了他們兩眼,怨怨地走了。
溫晚笙愣了愣,突然拿不準了。如果有腰牌,裴懷璟為什麼一定要帶上她。
然不及細想,二皇子慢悠悠的聲音就飄了過來。
“質子不得隨意離開冷宮,這都走到玄武門了,意欲何為啊?”
溫晚笙趕緊站出來說:“是我帶他來的。”
“溫表妹可要慎言。”二皇子眉毛一挑,似笑非笑:“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兒。”
“我說的沒錯啊。”溫晚笙一臉淡定地道:“冷宮那邊著火了,我帶他來這透透氣。總不能讓他被燒死吧?”
“哦?”二皇子拖長了尾音,一瞬不瞬地盯著裴懷璟看,“可質子看著,好似不是這個意思。”
溫晚笙心裡咯噔一下,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身旁的少年。
他沒什麼表情,彷彿就算下一刻被拖出去砍頭,也毫不在意。
“裴懷璟。”溫晚笙急得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催促,“你說是吧?”
少年垂下眼眸,沒有看她。
“是。”
*
天邊泛起魚肚白,溫晚笙憂心忡忡地拉著好友的手。
“令儀,不是說好了,我們誰都不答應嗎?”
昨晚,不僅裴懷璟該逃的,她也該帶著謝令儀一起逃。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她想了一整夜,決定暫時答應和謝衡之的婚事。
先把人救回來,穩住局面,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可她萬萬沒想到,今天早上去找二皇子的時候,竟然得知謝令儀已經悄悄應下了這門親事。
“沒事的,溫姐姐。”謝令儀扯出一抹輕鬆的笑,“二殿下同我說,會想辦法讓兄長回來。”
她復又安慰道:“況且,溫姐姐若是勉強答應了,兄長不會開心的。”
這件事本就與好友無關,她著實不想再拖累他人。
溫晚笙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憂聲道:“你這樣,難道你兄長就會放心了嗎?”
心裡一陣沉悶,她真是愁得無處可發。謝衡之不是有男主光環嗎,怎麼就不能自己回來。
今天還發生了另一件事。
這場突如其來的火災,令皇帝想起,冷宮裡還關著個酈國質子。
除了二皇子,似乎沒人覺得裴懷璟有本事能翻出什麼浪花,更沒有人懷疑這場火是他放的。
皇帝甚至大手一揮,賜予他一間新的宮殿,頗有大國風範。
溫晚笙神情不屬地用完午膳,不知不覺地就走到了那。
正值晌午,日光正好。
這裡和冷宮,簡直是天壤之別。
陽光暖融融地灑下來,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花香。不再陰冷潮溼,不再四面漏風,不再逼仄壓抑,不再像是囚籠。
因為沒有下人,她毫無阻攔地走了進去。
踏入院子的瞬間,她的目光晃了晃,被眼前的畫面牢牢吸住,竟一時移不開。
少年站在花圃前,手裡拎著一把水壺,正專注地往那些開得正盛的花上灑水。水珠落在花瓣上,晶瑩剔透。
溫晚笙有些恍惚,彷彿回到了他住在她家的那段日子。
淡紫色的木槿花在風中輕輕顫動,美得不像真的。
那顏色,幾乎與她腕間的珠子一模一樣。
溫晚笙沉甸甸地摩挲了一下手鍊,終究沒有上前。
錯過了昨晚,他以後還有機會嗎。
*
機會來得就是那樣快。
七月初六,皇帝立大皇子為儲君。
詔書頒下,舉朝譁然。
天子一言,便是定局,誰也更改不得。
七月初七,宮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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