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萬籟俱寂。
溫晚笙翻了個身,面向牆壁。
閉上眼。
又睜開。
同樣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在腦海裡迴盪,她煩躁地掀開錦被,坐了起來。
赤足踩過溫暖的地面,她踱步到窗前。
指尖搭上窗欞,頓了一頓。
下一瞬,她猛地推開窗扇。
夜風裹挾著冬日的寒涼湧入,與泠泠的月光一同傾瀉而下。
空無一人。
她說不清,那一瞬湧上心頭的是慶幸,還是失落。
正要闔上窗扇,餘光卻瞥見院牆下,月色拖出的頎長影子。
溫晚笙的手指僵在窗欞上。
頓時,腦中一片空白,卻又像是塞滿了東西,理不清,剪不斷。
她吸了兩口冷氣,繼續關窗。
可窗戶才合上一半,那個她最不想見的人,就這樣出現在眼前。明明,他被安置在離她最遠的客房。
少年換了一襲白衣,衣袂在夜風中不斷揚起。恍惚間,好似回到了從前。
兩人隔著半掩的窗,靜靜對望著。
“二小姐。”月光映入少年的眼底,漾開一片細碎的水光。
他喚得很輕。
從前都是她哄著他說話,都是她追著他問,如今,卻輪到他小心翼翼地開口。
直到此刻,他仍覺得自己置身夢中。
心上人就站在眼前,與他無數個夜裡描摹過的模樣一般無二。
她未著外衣,長髮鬆散垂落在肩側,碎髮貼在頰邊,襯得整個人安靜得有些不真切。
可即便不笑,她也比畫中生動太多。讓人只看一眼,便覺得那些畫都該付之一炬。
或者說,他寧願相信這是一場夢。
夢醒之後,她仍舊會像從前那樣,站在他身邊。
“我想同你說一句話。”裴懷璟喉結微微滾動,聲音低得近乎卑微,“可以嗎?”
再無白日裡咄咄逼人的殺意。
溫晚笙冷冷頷首,未置一詞。
裴懷璟薄唇緊抿,貪戀的目光在她眉眼間流連。
她願意開窗,是不是說明,她對他並非全然無情。
他的眼睫顫了顫,“我明日就要走了。”
可惜,少女既沒有問他來做什麼,也沒有問他將往何處。
她的神色沒有波動,聲音涼薄如霜:
“旅途愉快。”
話罷,她就要關窗。
少年眼底驟然泛起瀲灩,下意識伸手。
觸到少女手背的那一剎那,他渾身一顫。
而被五根手指緊緊攥著的溫晚笙,也是一愣。
他的手還是和從前一樣,寒意透骨,像是從冬雪裡撈出來的。
都已經登上帝位了,身體卻還是這麼虛弱,動不動就吐血。那時候,他難道真的遭遇過刺殺...
溫晚笙恍然回神,不再想這些有的沒的,而是乾脆地將手從他的掌心抽出。
她輕吸一口氣,語氣平直而疏淡,“一句話說完了。”
少年的手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無法像她一樣毫不留戀地抽身。
“我錯了。”他的聲音又低又沙,讓人不由懷疑他一整天都沒飲水。
溫晚笙抬起頭,望進那雙像是連續幾夜未曾合上、泛著淺紅的黑眸。
“今日嚇著你了,對不起。”
少年眉眼間浮起不自知的虔誠祈盼,全然不像一國之君。
溫晚笙偏開眼,壓下那股說不清的奇怪情緒。
“你該和謝大人道歉,而不是我。”
“好。”裴懷璟應得很快,“我會同他道歉。”
他小心翼翼地盯著她的側頰,乖順至極。
彷彿只要他足夠聽話,她就能原諒他,一切就能回到從前。
明明夜風清涼,溫晚笙卻覺得胸口發悶,悶得她想逃離。
她感覺自己現在彆扭又奇怪。
分明已經決定斬斷這段往事,分明已經不想再和他有什麼牽扯,分明應該關上窗。
少年指尖蜷了蜷,另一隻一直緊緊握著的手,如捧珍寶般,緩緩攤開在她面前。
幾顆用油紙仔細包著飴糖,安靜地躺在他蒼白的手心裡。
“酈國的飴糖,你嚐嚐。”
溫晚笙淡淡瞥了一眼,“我現在不喜歡飴糖了。”
裴懷璟神情中盛著化不開的悽清,細聲細氣地問:“…為何?”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少女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
少年的神情僵了一瞬,但很快,他又取出另一個油紙包。
“這是楚國的。”他蒼白的手跨過窗臺,遞到她面前。
溫晚笙那剛剛被他握過的指尖,不自覺地蜷了蜷。
糖紙上的紋路,她認得。是她最愛吃的那家。
可她還是側開了眼,“不用了,多謝裴公子好意。”
裴懷璟眼底最後的希冀,就此寂滅。
那日,試探她的信封上,寫的也是一家賣飴糖的鋪子。
可她當時不僅沒有買飴糖,還拋棄了他。
只不過,那時她還會回來。
而今,卻是不會了。
她厭倦了飴糖,也厭倦了他。
裴懷璟捏著糖包的手,微微發顫。
溫晚笙又想出聲趕人,卻聽一聲:“喵嗚~”
來福被他們的竊竊私語吵醒,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窗臺。
它抖了抖毛,繞著窗子逡巡兩步,竟似認出了來人,拿腦袋輕輕蹭了蹭裴懷璟的手背。
不同於從前,片刻,少年的手便泛起不明顯的紅。
手背與眼睛同時泛起癢意,他的唇角卻牽了起來,再次將那包糖往前遞了遞。
“不若給它吃。”他的聲音低柔,毫無怨意。
溫晚笙沒有留意少年手上如蚊蟲叮咬般的紅痕,只是皺了皺眉,把來福抱回地面。
“貓不能吃糖。”
糖紙窸窣作響,裴懷璟目不轉睛地望著直起身的少女,眸中滲著淺淺的哀色,“二小姐吃。”
腳踝旁,來福親暱地蹭了蹭她,溫晚笙卻開心不起來。
她這次看都沒看,就淡聲說:“糖化了,該扔了。”
裴懷璟心口一緊。
少女清冷得宛若今夜的月色,讓人不敢靠近。
若她是懸於天際的那輪孤月,他願做她周遭的星子。哪怕永遠觸不到她,也好過再也看不見她的光。
冬日,飴糖不會化。可他不敢違逆,輕聲應道:“好。”
“我困了。”溫晚笙別開眼。
裴懷璟澀聲開口:“二小姐不願看我,可是因為我變難看了?”
他好痛苦。
一切都不再如從前,她不會再親他、抱他、與他同床。
她甚至不想再看他。
溫晚笙平靜無波地看向他,“沒有。”
他更好看了。濯濯如春月柳。
青澀的輪廓被打磨得鋒利清朗,讓人的視線一落上去,便難以挪開。
換作以前,她大概早已被這副皮相哄得心軟,忍不住動手動嘴,藉著‘攻略’這個理所當然的幌子沉淪。
裴懷璟的心頭劃開了一絲甘甜,可沒多久,就被更深的哀色吞沒。
“不要再為他人豁出性命了,可好?”
溫晚笙的眉眼終於動了動,蹙起一道弧度,“和裴公子沒關係。”
“與我有關。”裴懷璟眼裡的溼意愈發分明,他執拗地道,“二小姐的事都與我有關。”
不等她開口,他又低聲懇求:“不要再這樣喚我了,好不好?”
溫晚笙閉了閉眼。
“說完了嗎?”她的聲音透著刻意維持的冷靜,“說完你可以走了。”
“我不想走。”少年呼吸急促,又緊緊拉住她的手,“我想與二小姐在一起。”
溫晚笙掙了一下,沒有掙開。
她不再費力,而是說:“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
“是我錯了...”少年急聲打斷,眼底盡是狼狽與無措,“是我錯了。”
他攥得更用力,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生怕她轉身就走。
月色靜靜地流瀉,落在他發顫溼潤的睫羽上。
“那日...我只是想讓四公主去酈國找謝衡之。”
“我那樣說,是想令你...心生妒意。”
“想讓你也體會我...被你拋下的滋味。”
“可我從未想過拋下二小姐。”
“我只想與你在一起。”
他甚至想過,如若她還不願與他一起走,他便不走了。一輩子做一名質子,又有何妨。
“可後來你與謝衡之...”頭也不回地走了。
後面的話他沒敢再說下去,他喃喃道:
“我不妒了,我再也不妒了…”
“那日的蜘蛛結了網,我們沒有結束,我們會成眷屬的...”
一滴溫熱猝不及防地墜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
溫晚笙怔怔地低頭,看著那滴水漬洇開,像一塊傷痕。
這是她第一次見他哭。
也是第一次聽他說這麼多話。
心底有什麼劇烈跳動了下,她的指尖顫了顫,竟生出替他拭淚的衝動。
原來,真的是誤會麼。
他說他在妒。
當時,小八說她不妒。只有她自己知道,聽到那番話的那一刻,她真的妒了。
她不想承認,她已經無法再把他當成一個‘攻略物件’去看待。
“裴懷璟。”溫晚笙認真地喚他,嗓子有點發啞,“已經半年了。”
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
他們不是簡單的分手,而是,攻略失敗。
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註定要離開。
現在她已經更換了攻略物件,並不是非他不可,他又要讓她再次失敗麼。
他的情緒向來多變,今天鬧一出,明天又鬧一出的。這些話,又能信幾分。
少年溼漉漉的睫毛顫了顫,低聲糾正,“一百三十七日。”沒有半年。
溫晚笙怔然。
“你...”既然記得這麼清楚,既然也在想她,為什麼不早點來找她。
如果那樣,或許她當時腦子一熱,就不會選擇更換攻略物件,而是選擇在這個世界延續生命。
不,沒有如果。
她喉間一哽,改了口,“都過去了。”
不待少年反應,她猛地抽回手。
“砰”的一聲悶響,窗戶被她關得緊緊的。
不知過了多久,溫晚笙背靠著窗扇,緩緩滑坐下來。
手被他攥了太久,乍一抽出來,有些發麻。
她仰起頭,苦悶的滋味在胸腔裡翻湧。
她好不容易忘了,好不容易不再想了,好不容易要攻略成功了。
今天差點從謝衡之口中,聽到他的名字也就算了,為什麼還要讓她再見到他。
為什麼回家的方式,偏偏是攻略一個人。
她真的,好痛苦。
*
翌日,客房空了。
府裡的小廝將一個沉甸甸的布包交到秋香手上。一開啟,映入眼簾的,是數不清的金錠。
和那個討要靈蠱花的人是一副做派。
溫晚笙站定許久,扯了扯唇角。
秋香望著少女古怪的神情,心裡有些發慌,“小姐...”
溫晚笙笑道:“秋香,能幫我梳個好看的髮型麼?我要出門。”
秋香的手很巧,挽起的髮髻精緻又好看。
不多時,她就穿戴整齊,到了謝府。
和謝令儀聊了一會天,就等到了謝衡之。
原是約好三人逛街,由謝衡之拎東西,可謝令儀臨出門身子又不適了。
只剩他們兩人。
溫晚笙穿著昨天青年還回來的披風,彎了彎唇,“謝大人,你今天這麼早就忙完了呀。”
謝衡之垂眸看她,溫聲道:“公務不多。”
或許他已經失了智,竟覺得陪她,比什麼都重要。
溫晚笙點點頭,語氣輕快,“待會我們去哪吃飯?”
“依你。”
兩人並肩往外走,默契地沒再提昨天的事。
邁出門檻前,溫晚笙的視線不經意間一頓。不遠處,街角靜靜停著一輛馬車。
“謝大人。”
她忽然停下來,朝著青年伸出手。
“手冷。”她的聲音帶著點若有若無的鼻音,“可以幫我暖暖嗎?”
謝衡之望著那隻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眸光漾了漾。
少女的手心白皙,指尖卻微微泛著紅。
她並未撒謊,是真的冷了。
只是暖一暖。
他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
“好。”
他略帶猶疑地伸出手,指尖剛要觸到她的那一刻,直接被反握住。
掌心貼著掌心,一點一點渡著溫度,慢慢瀰漫開來。
這是這麼多個月以來,他們第一次真正牽手。
溫晚笙抿了抿唇,“多謝。”
他的掌心溫熱,不像...
謝衡之的手指慢慢捏攏,感受著掌心那一點柔軟的涼意,心口泛上細細密密的暖。
才一出門,溫晚笙的一顆心就猛地跳了一下。
少年月白的衣袍被風吹得鼓起,青絲鬆鬆束著。
他竟然真的沒走。在謝府門口又想做什麼?
頃刻間,他和陸子昂,已經走到了他們面前。
曾經,裴懷璟比謝衡之矮上一截。如今,卻已與他平肩而立。
裴懷璟的目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一雙眼睫低低覆著,看不清情緒。
“謝大人。”他語調平靜地說:“昨日是我一時衝動。”
謝衡之神色微頓,低首道:“裴公子言重了。”
在旁人面前,他理應鬆手,理應顧忌她的清譽。但見少女依舊將手安穩地放在他掌心裡,他竟也不想鬆開這份難得的溫熱。
而陸子昂捂著心臟,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神態誇張得像見了鬼:“你們……你們……”
溫晚笙沒想到裴懷璟是真的來道歉的。
怔了一會兒,她順勢丟擲一句令在場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話。
“我和謝大人要定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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