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墨踏入宴會廳的剎那, 目光便毫無波瀾地落在角落裡那抹藍上。
今夜來的女星不在少數,珠光寶氣襯得滿室浮華。而令窈穿得並不張揚,周身也無半點華貴珠寶點綴, 安靜立在角落, 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她正微垂著眼,聽身側鄭楚頤說話,脊背自然挺直, 像一隻優雅垂首的白天鵝。
聞墨難得來內地幾日,被舅舅岑明崇知道了,被舅舅岑明崇強拉來京州見客, 轉頭又被舅媽蘇曼卿拉來這場晚宴做陪襯。
他興致缺缺, 本只打算走個過場便離場,沒料到從滬市飛來,竟會在這裡撞見她。
無端想起前幾日,岑姝在那通越洋電話裡提的塔羅牌, 他對這些哄女仔的小把戲向來嗤之以鼻,此刻心頭卻浮起幾分荒誕的應驗感。
方才入場不過片刻, 蘇曼卿便被賓客團團圍住, 寒暄奉承聲不絕於耳。
他站在一旁聽得煩了, 尋了個藉口到空中花園透氣。剛點燃一支雪茄, 就看見令窈提著裙襬匆匆走出,折返時撞見他, 竟像見了惡鬼一般避之不及。
以往在港島,即便深知他手段與名聲的人, 也不乏大膽者上前攀附示好。
可像令窈這樣恨不得將他視作蛇蠍,連半分周旋心思都不肯給的,他還是頭一回遇見。
唇間雪茄驟然變得寡淡無味。
聞墨皺了皺眉, 抬手將只抽了幾口的煙按滅在缸中,沒有半分遲疑,開口叫住她。
宴會廳裡現場演奏的豎琴聲隱約傳來,空中花園反倒安靜許多,只剩他們兩人。
不過短短几步路,令窈走得拖沓,最終在距他五步開外的花牆前堪堪停住。
萊汀酒店的空中花園設計曾斬獲國際大獎。入口處是整面花牆,空氣中散發著大馬士革玫瑰與晚香玉交織的香氣。
滿園皆是專人精心打理的名貴花材。
而在一片濃豔裡,一縷淡淡的蓮花香清凌凌地破開重圍,帶著幾分出世的疏離。
不是很常見的女士香水。
在這片為討好感官而生的花園裡,唯有她,是不被討好的例外。
那股莫名的煩躁翻湧得更甚,聞墨眉心擰出一道冷痕,語氣沒有半分迂迴,徑直開口:“你用的什麼香水?”
令窈看他臉色沉鬱,滿心費解。
這人怎麼翻臉比翻書還快,好端端的,突然問她香水做什麼?
她頓了頓,遲疑著開口:“聞先生喜歡這個味道?是尼羅河花園,要是送女友的話很合適。”
聞墨聽到她後半句,低低嗤笑了一聲,表情像是無語至極,一字一句地說:“不喜歡。”
末了還毫不客氣地補了句:“好似驅蚊水。”
令窈:“…………”
臉上維持的假笑瞬間凝固。
從沒見過這麼沒風度的男人!
她強行按捺轉身就走的衝動,又聽見他問:“和賀元淮講了,那天你在哪睡的嗎?”
令窈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收緊,“……沒有。”
聞墨帶著審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勾了勾唇角,神色間透出幾分玩味的愉悅,語氣篤定:“你撒謊了。”
令窈想到這一連環的事就來氣。
只覺得這人分明是故意耍弄她,拿她當消遣,還唯恐天下不亂。
她極輕地呵了一聲,壓著心底慍怒。
腳下細高跟勉強撐著幾分底氣,可在他格外高大的身形前,她必須微微仰頭,才能對上他的視線。
她的語氣算不上很好:“聞先生好幽默,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就算我撒謊了,不也是被逼的嗎?”
聞墨聽出她明晃晃的陰陽怪氣,微微眯眼,非但沒惱,反倒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生氣了?”
她愣了下,冷淡別開臉,“你想多了。”
“你在賀元淮面前,和在我面前,判若兩人。”他語氣慢悠悠的,“剛才不是一見到我就躲,怎麼現在,又夠膽同我這麼說話?”
令窈被他這一針見血的話問得心口一滯。
她自己也感覺到了。
雖然在娛樂圈摸爬滾打時間不算長,但早就練就了察言觀色、八面玲瓏的本事,圓滑客套的話也能張口就來,可偏偏對著聞墨,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她胸口微起伏,壓下翻湧的情緒,不願再糾纏。
腦海閃過方才他與蘇曼卿並肩入場的畫面,終究沒忍住,抬眼問:“聞先生,你和蘇導認識嗎?”
聞墨眉梢輕挑,“你以什麼身份過問我的私事?”
這話一出,令窈好不容易平復的情緒再次被撩起。
她匪夷所思地抬眸看他,一時語塞,半晌才憋出一句:“……誰過問你的私事了?”
“那什麼意思?”
令窈直言不諱:“我想見蘇導一面,爭取她新戲的試鏡機會。”
“在這裡?”聞墨挑眉。
“是的。”
聞墨很敷衍:“嗯,祝你成功。”
短短几個字,便沒了下文。
令窈盯著他,沒料到他竟如此乾脆地撇開話題,心底又急又惱,咬了下唇,終究放緩了語氣:“聞先生,能不能幫我引薦一下?”
聞墨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居高臨下地睨著她:“令小姐這是有求於我?倒是稀奇,也罕見。在香港,求我辦事的人不計其數。”
他又淡淡掃她一眼,“你怎麼不乾脆拿把刀架我脖子上?嗯?”
“是你求我,還是我求你?”
令窈被他這番話說得面紅耳赤。
她對他說不出那些軟話討好的話。
心底好像莫名憋著一股勁。
總覺得在他面前示弱低頭,就像是輸了一場毫無緣由的博弈。
可轉念一想,她本就欠他一筆無從清算的債,似乎也不差這一件。
見她遲遲不搭腔,聞墨斂了神色,沒有半分遲疑,當即邁步便要離開,“不想嗎?那我走了。”
又輕飄飄補了句:“祝你在夢裡爭取到這個試鏡機會。”
令窈慌亂之中伸手拉住他的手臂,聲音帶著幾分急色:“等等!我想——”
聞墨的腳步立刻頓住了。
他瞥了一眼她搭上來的手,頗感意外地挑了下眉,目光落在她憋得泛紅的臉頰上。
他難得耐下性子,沒有立刻甩開,聲音低沉:“想什麼?”
“這次試鏡機會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能見到蘇導本人更是難得的機緣,我想向她毛遂自薦。”令窈抬眸,又有些沮喪地說,“我的簡歷在第一輪就被刷掉了,但我不想就這麼放棄。”
聞墨聽完淡淡“嗯”了一聲,想把手抽回來。
令窈卻會錯了意,以為他這是要拒絕,心底一慌,下意識地伸手抓得更緊,連名帶姓地喊他,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祈求:“聞墨——”
聞墨第一次聽到她直呼自己名字,抽回手的動作驟然頓住,盯著她看了好幾秒,低笑一聲:“叫魂呢?沒說不答應你。”
接著,他又瞥了一眼她的手。
令窈這才如夢初醒,像碰到燙手山芋一般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她心裡湧上一陣喜悅,可轉念想到這人喜怒無常,又生怕他下一秒便反悔。
她抬眼望著他,眼神裡滿是不確定,小聲確認:“你說的是真的嗎?你願意幫我?”
聞墨十分敷衍地“嗯”了聲。
令窈心裡清楚,天下從沒有白吃的午餐,聞墨肯幫她,必然要提條件。
她正準備開口問他,空中花園的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混著低聲交談,緩緩朝這邊靠近。
緊接著,賀元淮的聲音響起:“你先回去吧,我一會兒就回宴會廳。”
話音剛落,令窈手機震動。
賀元淮的聲音越來越近:“窈窈?”
令窈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下意識抬眼看向身旁的聞墨。
可他依舊泰然自若,單手抄兜立在原地,沒有半分要躲避的意思,無動於衷。
可令窈做不到他這般從容。
想到上次賀元淮那句似試探又似警告的那一句“我這個堂哥,似乎對你很感興趣。”,她知道,賀元淮早已對她和聞墨起了疑心。
如果被看到她單獨和聞墨在一起,恐怕很難解釋清楚。
她飛快環視四周,瞥見不遠處的雜誌書架恰好能遮住身形,顧不得多想,壓低聲音與他商量:“賀元淮來了,你先去書架後面躲一躲,好不好?”
聞墨聞言立刻不悅地皺眉,冷著眼看向她,含譏帶誚地反問:“我躲什麼,我是你情夫?”
“不是——”
令窈急得快要瘋了,心裡暗罵這人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難纏不講理?
賀元淮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解釋。她咬了咬唇,再次伸手死死扯住他的風衣袖口,“求你了,就躲一小會兒。”
聞墨看她睫毛慌亂地輕顫,很輕地呵笑一聲。
很快他就被不由分說地拉著躲到書架後,看著她慌里慌張像是做賊,突然覺得挺有趣。
這個小賊還不忘叮囑他:“拜託別出聲,等他走了你再出來!”
她到底知不知道。
這一套說辭真的很像偷情。
聞墨無聲笑了下,在她轉身前一秒,忽然反手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將人扯回身前,垂眸看著她,“令窈,你又欠我一次。”
令令窈飛快抽回手,低聲應了句“知道了”,轉身匆匆往回走,剛踏出幾步,便迎面撞上尋來的賀元淮。
賀元淮上前一步,語氣關切:“真在這兒,看你半天沒回去,還以為你跑去哪裡了。”他目光掃過她攥在手裡的手機,微微蹙眉,“怎麼電話也不接?”
“開靜音了,沒注意。”令窈勉強扯出一抹笑,心底虛得發慌,只想儘快離開這裡,忙不疊開口,“我們回宴會廳吧。”
賀元淮卻伸手將她帶到花牆邊,無奈地嘆了一息:“笑得這麼勉強,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令窈清楚他指的是賀紫文的事,抿了抿唇,淡淡道:“沒有。”
“我沒料到我媽也會來。”賀元淮輕嘆一聲,“抱歉,窈窈。我怕我媽發火給你難堪,才先穩住她,你委屈一下,聽話。”
這番說辭,令窈早已聽得麻木,甚至生出幾分煩躁。她垂著眼,平靜提醒:“這句話,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賀元淮微怔,“……什麼?”
令窈指尖微微收緊,眼底漫開一層澀意,“我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總要我受委屈?我可以遷就你,但我不是生來就該做受氣包的。”
賀元淮眉頭緊蹙:“窈窈,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也知道我的處境,之前你明明——”
話說到一半,他想起帶她來此的目的,終究無奈地收了聲,放軟語氣哄她:“好了是我的錯,別鬧了好不好?”
令窈陡然有種無力感,“……我沒鬧。”
他伸手想去牽她,目光落在她空空的手指上,頓了頓:“是因為跟我賭氣,所以這幾天都沒戴那枚戒指?你不喜歡了?”
令窈下意識抽回手。
那枚戒指,是她偶然在賀元淮住處看見的,滿心歡喜以為是送自己的禮物,愛不釋手,卻偏偏尺寸大了一圈。
那時賀元淮說訂錯了尺碼,要重新換一枚。
她卻笑著說沒關係,大一點也能戴。
戀愛裡的人,總容易犯蠢。
此刻回想起來,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心境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變了。一直裝聾作啞,攥著那點微不足道的美好不肯鬆手,寧願委屈自己,去接納一枚根本不合尺寸的戒指。
賀元淮還在低聲哄著,說著軟話想和好,令窈卻有些聽不進去了,目光放空,漫無目的地飄向別處。
“你喜歡什麼禮物自己選,我馬上讓董峻去買,好不好?”
他難得低聲下氣哄了許久,見她始終心不在焉,臉色漸沉,語氣也多了幾分不耐:“窈窈,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他順著令窈失神的方向望去,只看見一個平平無奇的雜誌書架。
一個書架有什麼好看的?
賀元淮耐心耗盡,不知是無奈還是被她走神惹惱,忽然伸手扳過她的臉,想低頭一吻了事。
令窈猛地回過神,下意識掙扎抗拒,可賀元淮卻沒有鬆手的意思。
她臉色微變,“你幹什麼?”
“我倒想問問你。”賀元淮見她突然如此抗拒,垂眸看著她,眼底翻湧著平日不見的沉鬱,“窈窈,你這幾天很不對勁,尤其是從會所那次之後。”
令窈眼睫一顫。
“你有沒有事瞞著我?”
“……沒有。”
賀元淮驀地想起上次車內董峻說的最後那句話,攥著她手的力道失了控,往日溫文爾雅的面具漸漸裂開:“沒有?令窈,你看著我再說一遍。”
“賀元淮!放開,你弄疼我了。”令窈拼命掙動,可男女力量懸殊,雙手很快被他一併攥住。
“說話,你有沒有瞞著我什麼?”賀元淮聲音拔高了些,“窈窈,只要你說我就相信——”
他的話,被一聲突兀的打火機聲打斷。
兩人齊齊頓住。
賀元淮循聲抬眼,只見那座書架後,緩緩踱出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男人微微低著頭,一手虛攏火焰,漫不經心點燃一支菸。
那雙深邃的眼眸看了過來。
男人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冷峻深邃的面容一半隱匿在陰影處,薄唇輕啟,輕飄飄地問了句:“賀元淮,你是失心瘋了?”
令窈也被突然現身的聞墨驚住,掙扎瞬間僵住,怔怔望著他。
不是跟他說過別出來的嗎?!
賀元淮攥著她的手越收越緊,“怎麼你也在?”他掃了眼懷裡臉色發白的令窈,“這麼巧,每次都能碰上你。”
聞墨半點解釋的意思都沒有,反倒閒閒吐了個菸圈,挑眉睨著臉色緊繃的賀元淮:“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他的身影愈發逼近,壓迫感撲面而來,“我還想問,怎麼我走到哪,你就陰魂不散跟到哪?”
“你狗皮膏藥?”
賀元淮的臉色非常難看,可論不帶髒字罵人,他是絕對比不過聞墨的。
他一時吃癟,心中怒意滔天。
而聞墨隔著薄薄的煙霧,瞥了一眼被賀元淮攥著的令窈,不著痕跡地擰了下眉。
方才對著他還張牙舞爪,現在扮作一副軟柿子模樣。
怎麼,賀元淮還能比他更可怕?
聞墨彈了彈菸灰,眼底隱有一陣戾氣翻湧,不耐煩道:“你沒完了是嗎?”
賀元淮的理智驟然回籠,手上力道一鬆,終於放開了令窈。瞥見她白皙手腕上幾道清晰的紅痕,他懊惱地閉了閉眼,聲音低啞:“抱歉,窈窈。”
令窈默默收回手,垂在身側,一言不發。
賀元淮第一次聽到聞墨為別人說話,心頭疑雲翻湧。他面上勉強維持平靜,卻故意試探:“我和窈窈就是拌了兩句嘴,情侶間哪有不吵架的?不勞堂哥費心了。倒是堂哥一直單著,用不用我介紹幾個?”
聞墨本就厭憎旁人插手自己私事,面上卻又不顯,只是淡淡嗤笑一聲:“我的眼光很高,你未必找得到。”
氣氛看似緩和了些,實則卻暗流湧動。
賀元淮恍若未覺,步步緊逼:“堂哥不妨說說偏好?我在娛樂圈這麼多年,人脈也算廣,總能找到你喜歡的型別。”
令窈聽得渾身不自在,想挪開腳步,卻被賀元淮死死按住。
在聞墨面前,賀元淮變成了她印象中截然相反的人,溫和不復存在,猜忌、好勝、挑釁盡顯。
此刻他所做作為,全化作了對聞墨的挑釁,而她是無辜的籌碼。
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她總覺得,聞墨會說出驚世駭俗的話。
下一秒,聞墨的目光越過賀元淮,像不經意般落在她身上,意味深長地開口:“太乖的沒勁,太識趣的,當然也入不了我的眼。”
賀元淮笑容不變,眼底卻多了幾分警惕:“堂哥的喜好很特別。”
聞墨像是等這句話很久了,眼底掠過一絲玩味:“特別嗎?我就鐘意外表像兔子一樣純良無害,實則一肚子壞水,還敢伸爪子撓人,但又無關痛癢——”
“反倒讓我覺得,心好癢。”
令窈猛地抬頭。
聞墨正毫不掩飾地盯著她,目光幾乎稱得上露骨。
“我怎麼覺得,堂哥這話像是是有具體的人呢?”賀元淮眯了下眼,又側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令窈,“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年紀的?”
聞墨的目光依舊肆無忌憚,甚至慢悠悠勾了下唇:“令小姐這樣的,不多不少,剛剛好。”
令窈的眼皮狠狠一跳。
賀元淮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是嗎?”
聞墨上前拍了下賀元淮的肩膀,壓低嗓音,緩緩吐出一句話:“期待你早日找到合適的人選。”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知道,這麼合我心意的人,到底長什麼樣了。”
賀元淮喉間一緊,胸腔裡的怒火幾乎要衝出來。
兩人僵持之際,一直在宴會廳等不到令窈的鄭楚頤尋了過來,撞見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一時怔住:“令——”
一向從容的鄭楚頤轉眼看到聞墨,又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可聞墨仿若未察,視線沒在她身上停留半分,徑直轉身離開了空中花園。
令窈長長鬆了口氣,一顆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地,後背早已沁出一層薄汗。
她快步上前挽住鄭楚頤的手,“剛才有點事,讓你久等了,我們進去吧。”
鄭楚頤瞥了眼一旁臉色陰沉的賀元淮,遲疑著開口:“你男朋友他……”
賀元淮回過神,迅速斂去眼底暗色,重新戴上溫文爾雅的面具,抬手示意:“沒事,你們先進去,我稍後就來。”
回到宴會廳後,鄭楚頤忍不住低聲問她:“你和你男朋友吵架了?我看他臉都黑了。”
“算是。”
“還有,原來你認識聞墨?”
令窈反應過來,“你認識?”
鄭楚頤神情複雜,壓低聲音叮囑:“他就是我剛才跟你提過的那個人。我以前只在宴會上遠遠見過一次,並不認識。可他那些傳聞我聽得不少,千萬別得罪他。”
“……”令窈沉默,“那得罪了怎麼辦?”
“下場很慘的。”
令窈心不在焉應了一聲,目光落向遠處正與聞墨交談的蘇曼卿,心底猶豫不決。
這場晚宴格局分明,賓客無形中分成兩派,一半圍在蘇曼卿身側,另一半簇擁著賀紫文。早年便有傳聞,兩人曾有合作,後不知緣由徹底交惡,再無往來。
她正暗自觀察,掌心手機忽然亮起。
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還不過來?
令窈幾乎立刻反應過來是聞墨。
她微怔,疑惑聞墨是如何拿到自己手機號的,可轉念一想,以他的手段,這點事應該不算多難。
她抬眼掃了一眼被眾人圍著的賀紫文。
這是一道明晃晃的分水嶺。
若是當著賀紫文的面主動湊去蘇曼卿那邊,無異於公然拂逆賀紫文,必定會再次惹得不快。
可她不能就這麼空手回去。
這次機會,她無論如何都要抓住。
心意已定,令窈低聲和鄭楚頤交代了一句,去樓下車裡拿了包裡隨身攜帶的一本筆記。
上來後,她一手提起裙襬,一手拿著本子,目標明確,直接朝著蘇曼卿的方向走去。
恰好此時,現場演奏的交響樂團進入換曲間隙,偌大的宴會廳驟然安靜下來。
清脆的高跟鞋聲響起。
經過賀紫文那一處時,原本談笑風生的幾人忽然停了話頭,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令窈腳步未頓,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不遠處,聞墨手裡拿著酒杯,輕輕搖晃了一下,目光毫不避諱地朝她看過來。
不知他低聲對蘇曼卿說了句什麼,蘇曼卿也隨之抬眼,淡淡看過來。
“我對她有點印象。”蘇曼卿眯了下眼,很直接了當地說,“演遲暮山的戲出道的,她的外形的確挺驚豔,就是演技差了點火候。”
“不過一個試鏡機會而已,舅媽又不吃虧。”聞墨語氣懶散,“最終用不用,決定權自然在您。”
這話給蘇曼卿帶來的衝擊感不小。
她嫁給岑明崇多年,膝下無子,夫妻倆對聞墨和岑姝都視如己出。可她還從沒見過,聞墨為哪個女人開口說情。
蘇曼卿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哦?會為女人說話,這可不像你的作風。據我所知,她還是賀元淮的女朋友,你能有這麼好心?”
聞墨眉梢輕挑,語氣漫不經心:“偶爾做回好人,感覺也不算差。”
說罷,他目光又不著痕跡地落回令窈身上。敢當著賀紫文的面徑直走過來,倒還算有點決心。
談笑間,令窈已經走到跟前。
“蘇導,你好,我是逐光傳媒的令窈。”
“嗯,我知道你。”蘇曼卿的語氣不冷不熱,“聽說你想試鏡《無雨之地》,我收到了百份簡歷,但你的第一輪就被我篩掉了。不知道你想試哪個角色?”
令窈沒有半分遲疑說出女主角名字:“沈知雨。”
蘇曼卿笑了一聲:“你野心很大。”
野心從來並不是一個貶義詞。
令窈穩穩應聲:“謝謝蘇導誇獎。”
蘇曼卿看了眼腕錶,“有人特意為你要了一個機會。不過抱歉,我馬上要走,你只有一分鐘。你想說什麼?”
“上部戲殺青後,我去了沈知雨長大的豐北鎮,在那裡住了半個月。原著我反覆讀了很多遍,梳理了她完整的成長軌跡,每個階段的心理變化、說話語氣,甚至習慣性的小動作,我都一一記了下來。最後按自己的理解,寫了一份人物小傳,想請您親自看一看。”
說起來也是奇妙,她來京州也將這本筆記一直放在包裡,本來想著趁來京州,直接去蘇曼卿工作室,試試看能不能蹲到她。
沒想到竟然有了當面給的機會。
令窈將那本筆記遞到蘇曼卿面前。
蘇曼卿瞥了眼頁尾微微卷起、明顯被反覆翻閱的筆記本,接過來隨手翻了幾頁。工整的字跡間,密密麻麻布滿不同顏色的批註,看得她神色微動。
如今這個圈子裡,肯沉下心做到這種地步的演員遠比早年少太多了,大多躲在公司和經紀人身後,等著伸手接現成的資源。
蘇曼卿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淡淡問道:“你還特意跑了一趟豐北鎮。知道我很大機率不會選你,不怕這些功夫全都白費?”
“只要爭取過,不留遺憾就好。”令窈明媚生動地笑了笑,“當時我沒想那麼多。讀完原著,就很想去看看沈知雨看過的雪,走過的老街是什麼樣子。”
蘇曼卿掂了掂手中的筆記本,“好,本子我收下了。這幾天我會抽空看,希望你交上來的是份夠分量的答卷。”
令窈強壓下心底的雀躍,鄭重點頭:“謝謝蘇導!”
蘇曼卿側眸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的聞墨,拎起手包:“我先走了,你們兩個聊。”
令窈目送蘇曼卿離開,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些,唇角忍不住悄悄往上翹了翹。
一轉頭,便撞進聞墨的視線裡。
她抿了下唇,難得對他和顏悅色,低聲又彆扭又語速極快地說了句:“……謝謝你。”
聞墨懶懶開口:“說什麼呢?”
她只好重複一遍:“我說謝謝。”
聞墨挑了下眉,看她那副扭捏道謝的樣子就覺得好笑,故意道:“聲音這麼小,晚上沒吃飯?”
令窈又急又窘地看了眼四周,恨不得伸手捂住他的嘴,又忙壓低聲音:“你明明聽見了……你放過我行不行?”
聞墨忽然俯身,壓低嗓音在她耳邊,一字一句,“你得罪了我,我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放過你,做夢呢?”
令窈被他突然靠近嚇得後退一小步,慌亂又不解:“那你為什麼還要幫我?”
聞墨直起身,意味深長掃了她一眼,勾了下唇,“沒聽過一句話?兔子,要養肥了,再慢慢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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