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身形一晃, 險些站不穩。
身側的傅予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低聲叮囑了一句當心腳下。
她勉強扯出一抹笑, 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眼前的局面。
再次抬起眼,直直撞進了男人那雙冰冷至極的眼眸裡。
聞墨神色平靜無波,只淡淡掃過她一眼, 唇角勾起一抹涼薄譏諷的笑,儼然一副全然不識的模樣。
他們曾經愛得很瘋狂,朝夕相伴, 每一天都會親吻彼此, 也有過無數次親密的日夜。
最諷刺的不過如此了——
舊人重逢,卻要裝作不識。
像是那些愛恨都被一筆勾銷了。
令窈覺得這樣也好,在布達佩斯她狠話說盡了,像聞墨這樣倨傲自負的男人, 一定不會再放低姿態糾纏了。
早在離開他的那一天起,她就下定了決心, 要徹底忘記他。
她正沉在自己的思緒裡, 身旁的Gina卻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
Gina在秀場上見過無數國際男超模, 眼前的男人卻讓她眼前一亮。
男人的身形極為優越, 標準的九頭身比例,非常隨意地站在窗邊, 古巴領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隱約可見結實的胸肌輪廓。
常年健身練就的強悍體魄盡顯無疑, 周身瀰漫著極具壓迫感的成熟荷爾蒙。
再加上雕塑般的五官輪廓,利落冷硬的下頜線條,絲毫不輸任何男超模。
Gina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遊移, 試探著問:“窈,你們認識?”
周遭的空氣驟然變得稀薄,沉沉地壓下來,令窈幾乎喘不上氣。
良久,她才艱澀地開口:“不認識。”
話音剛落,靠窗的男人似有若無地嗤笑一聲,那道冷冽的目光再度落在她身上,眼底的嘲諷意味愈發濃重。
傅硯禮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唇角微勾,悠然落座在紫檀太師椅上,儼然一副坐等看戲的姿態。
他可是為了配合聞墨,不惜把自己那傻弟弟騙了回來,又佯裝一無所知,就為了看這一出好戲。
傅家的日子如此無趣,他日日煎熬,這下總算熱鬧了。
真好啊,他想把這些人都留在這裡。
傅硯禮看了看,又主動開口緩解氛圍:“二位小姐,這位是從香港而來的貴客,聞先生。”說著,又看向弟弟,“阿深,聞先生很喜歡你的畫,明天不如帶我們一同賞賞你的作品。”
傅予深若有所思地看了男人一眼,頓了幾秒,也笑起來,滴水不漏地應道:“當然好,能得聞先生賞識,是我的榮幸。”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各位先行入席,我去挑瓶好酒,稍後就來。”傅硯禮站起身,斯文一笑。
府中傭人適時上前,躬身引路:“各位貴客,請隨我這邊入席。”
令窈剛想跟著傭人往前走,靠窗的男人卻忽然動了,徑直朝她的方向走來。
她驀地頓住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又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杏眼微微睜大。
她很怕聞墨做出什麼。
她那麼瞭解他,向來隨心所欲,行事百無禁忌,無論做什麼出格的事都不為過。
他每靠近一步,她的心跳就急促一分,緊張得幾乎無法呼吸。
可他卻並未在她身前停留,只是擦肩而過的同時,微微俯下身,壓低了嗓音,似笑非笑地吐出了一句:“你給我等著。”
“……”
令窈心頭一顫,故作平靜地陪著Gina入座,自始至終再不敢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
晚宴很快正式開席。
府中傭人陸續端著珍饈佳餚有序入內。
菜式雅緻考究,食材新鮮,前菜香椿拌鴨舌、刀魚卷配魚子醬、春筍釀蝦滑擺得精緻好看。
主菜是海鮮刺身拼盤,熱菜更是豐盛,爆汁扣花膠、官燕燉春筍、松茸蟹粉獅子頭、黑松露脆皮乳鴿香氣四溢,滿桌皆是上等滋味。
令窈坐在聞墨對面,儘管已經刻意不去看他,目光卻總是不經意間掃到。
看到他脖子上的那條銀色項鍊,頓了一下,飛快垂下眼眸,不敢再看。
傅予深怕令窈拘謹,善解人意地和她說話,她時不時禮貌附和幾句,始終掛著微笑。
這一幕落入對面的男人眼中。
聞墨眼底戾氣翻湧,直勾勾地盯著她,毫無徵兆地問了句:“怎麼稱呼?”
滿桌人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齊齊投向兩人。
令窈緊抿著唇,沉默不語。
她就知道,他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她。
聞墨看她不理自己也絲毫不意外,從前她就這樣,難回答的問題就乾脆裝聽不見。
他又漫不經心地問了句:“看你很眼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令窈攥緊手中的筷子,終於抬眸迎上他的視線,努力維持著平靜的笑意:“……我們在哪見過嗎?抱歉,我沒印象了。”
兩人四目相對,像在一場無形的棋局上博弈。
男人隔著咫尺之遙直視著她,冷淡地吐出一句:“香港春坎角,你去過嗎。”
短短几個字,瞬間擊潰她所有偽裝。
她眼睫猛地一顫,狼狽地垂下眼,死死攥緊掌心。
在春坎角那段時光,是兩人之間最甜蜜也最難忘的。他偏偏要當眾提起,像是在提醒她,別忘記。
主位上的傅硯禮將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盡收眼底,愉悅地抬了下唇角,又不動聲色地朝自家弟弟遞去眼色。
傅予深笑了笑,用公筷夾了一塊燜牛腩放在令窈的碟子裡,溫和地說:“窈窈,嚐嚐牛肉,味道不錯。”
令窈堪堪回過神,心神早已大亂,道了聲謝,下意識拿起筷子就要往嘴邊送。
眼前男人卻陡然放酒杯,聲音徹底冷下來:“令窈,忘記自己牛肉過敏,還吃是吧?”
她手中的筷子一抖,牛腩掉在碟子上。
一股酸澀情緒直衝眼眶。
她眉眼哀愁地望向了他。
聞墨看她眼中噙淚的模樣,像一汪澄澈的泉水,倒映著他陰鷙的面容。
他心頭猛地一揪,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就是拿她沒辦法。
情緒被她一舉一動牽動著,只是這樣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他就立刻心軟了,潰敗了,也心甘情願地任由她掣肘。
只是她太過懂事,根本不會向他提要求,其實就算當初她真的想捅他一刀,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席間氣氛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令窈放下筷子,略帶歉意地看向主位上的傅硯禮,低聲道:“抱歉,你們慢用,我先去一趟洗手間。”說完便起身匆匆離席。
聞墨死死盯著那道倉促離去的背影,指節用力,幾乎要將手中的酒杯捏碎。
傅予深見狀,作勢就要起身,又不忘看向傅硯禮請示:“哥,我去看看。”
傅硯禮微微抬眉,卻沒有立刻回應。
聞墨率先站起身來,睨了傅予深一眼,臉色陰沉到了極點,冷笑一聲:“我的人,就不勞別人費心照看。”
說完,他抬步毫不猶豫地追了過去。
Gina一臉懵,支著下巴,又電光火石間理清所有脈絡。
原來眼前這個氣場懾人的男人,就是小Shawn的爹地,也是令窈口中那個再也不想見到、恨極了的男人。
可世間沒有憑空而生的恨意。
如果沒有極致的愛,怎麼會有恨呢。
Gina忽然想起,曾經有一次和令窈去逛街,路過香水專櫃,令窈耐心地試遍了所有香水,似乎都不滿意。
令窈問店員,有沒有檀香。
檀香是很常見的香調,可最終還是失望而歸。
那時Gina好奇問,那些不都是檀香嗎。
令窈卻搖搖頭,說味道不一樣。
方才那個男人站起身離席,帶起一陣風,Gina終於聞到了那股獨特冷沉的檀香氣息。
令窈向守在門口的傭人問清了方向,快步走到洗手間。
她的手難以剋制地顫抖著,是焦慮症帶來的軀體化發作了。
她開啟手包,取出一片勞拉西泮含在舌下,苦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連同感官都跟著慢慢麻木。
自從當年在包廂那件事,她開始吃藥過後就出現了健忘的症狀。
為了不影響拍戲和背臺詞,也不想讓頭腦變得遲鈍,她沒有遵從醫囑,硬生生熬過了可怕的戒斷反應。
那些日子,她一次次睜眼到天亮,半夜裡只聽見心臟快要跳出胸腔的狂響,體驗著近乎瀕死的感覺。
她已經很久沒吃藥了。
這三年,日復一日,過得麻木而平靜。
可在見到聞墨之後,一切知覺又回來了,像是被人從一片死水裡強行撈起。
快要癒合的傷疤又開始痛起來。
她明明是恨他的,可一見到他,心底就控制不住地掀起一場海嘯。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炙熱的愛,難忘的瞬間,還有痛苦,緊緊圍困著她,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在洗手間裡緩了很久,令窈才重新整理好頭髮,對著鏡子勉強扯出一抹笑,推門走了出去。
夜色籠罩下的傅園靜謐清幽。
錦鯉池裡,各色錦鯉穿梭在碧綠荷葉之間,枝頭灰雀偶有輕啼。
令窈低著頭往前走,視線裡忽然闖入一雙鋥亮的男士皮鞋。
她驀地駐足,緩緩抬起了頭。
男人散漫地站在不遠處廊簷下,高大的身軀微微弓著,指間夾著香菸徐徐抽著,晦暗幽深的目光一瞬不瞬鎖著她。
他另一隻手裡,把玩著她從前送給他的黑色打火機。
金屬表面有些脫漆了。
他居然還在用著。
隔著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他透過薄薄的煙霧,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眉眼沉沉,辨不清喜怒。
不知他在這站了多久。
他又面無表情地吸了一口煙。
令窈遲鈍地收回目光,正想從他身側走過去,那道冷沉的嗓音卻響了起來。
“抬頭。”
她攥緊了手心,執拗地不肯依從。
男人隨手將菸蒂摁滅,邁步徑直朝她走來。
她心一慌,想走已經來不及,被他一把強勢地拽進了懷裡,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他抬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頭與自己對視,微微眯起眼,嗓音冰冷低沉:“跑上癮了是吧?你自己數數,第幾次了。”
一跑就是三年。
好不容易在布達佩斯逮到她,趁他好不容易睡了一個安穩覺,又神不知鬼不覺地跑了。
真是越來越有本事。
令窈抬起眼,倔強地直視著他:“我去哪裡是我的人身自由,不需要跟你報備。”
他忽然勾唇笑了:“哦,終於肯理我了,剛才不是還裝不認識嗎。”
她一時語塞:“你——”
“不認識的話,那在布達佩斯跟我上床又算什麼?”他盯著她,毫不客氣地又吐出一句,“你把我當什麼了,炮友,是吧。”
令窈瞳孔微縮,慌忙環顧四周。
還好,沒有人聽見。
在布達佩斯,明明是他闖進她的房間,以傅予深為要挾,又和她做了一次。
可這一次和以往都不同。
他存心要折磨她,她也死死不肯出聲。他也不惱,翻來覆去,恨不得弄死她。
最後他雲淡風輕地告訴她一個更為勁爆的訊息——他結紮了。
令窈本來就吵不過他,再加上他那些無恥行徑,腦子裡早就亂成了一團漿糊。
她強撐著鎮定,故作淡然地開口:“我們都是成年人,和前任睡一覺又能代表什麼?你不要想太多。”
聞墨驟然眯起眼眸,周身氣壓瞬間沉到極致。
他慢慢重複了一遍那個詞:“前任?”
令窈不覺得這個稱呼有什麼不對,心底反倒湧上一絲報復的快意。
她淺淺彎起唇角:“是,謝謝你,我的體驗還不錯。”
他舌尖抵著腮邊,幾乎被她這番話氣笑了。沒想過有朝一日,也會被她評價床技如何。
這就是他愛的人,多棒啊,句句溫柔刀,兵不血刃地往他心臟裡捅。
可惜,她還是低估了他。
他閉了下眼,笑著點了點頭,又盯著她葷素不忌地說:“行,你體驗好就行,跟你做.我也爽死了。”
令窈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
他挑眉,“怎麼不說了,繼續啊。”
“你變態嗎?”她忍無可忍,反手就是一巴掌打上去。
聞墨連躲的意思都沒有,生生受了她這一下,又捉住她膚若凝脂的手,語氣縱容地問:“解氣嗎?不夠儘管再打幾下,嗯?”
這樣不按常理出牌,徹底擊潰了令窈的防線。
她臉頰漲得通紅,情急之下抬腳狠狠踩在他鞋上。
男人卻半點不肯鬆勁,反而從身後將她牢牢圈緊,高大強悍的身軀貼住她,手臂死死環住她盈盈一握的腰,下頜抵在她肩上。
她掙扎著,可在他懷裡如同蚍蜉撼樹。
“聞墨,你放開我!”
“我不想放。” 他抱著她,低沉的嗓音貼著她耳畔,“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在洛杉磯我是不是說過,被我找到,你就得乖乖跟我回香港。令窈,你這賭品不行啊。”
令窈脊背僵硬地靠在他懷裡。
龍涎香混著檀香的氣息鋪天蓋地包圍著她,攪得她心神大亂,徹底失了方寸。
她語無倫次了半天,才勉強擠出一句:“我們已經分手了,你不要這樣。”
聞墨嗤笑一聲:“分手?你只說過要離開,可沒說過跟我分手。”
一句話堵得她啞口無言。
他又把她轉了一個方向,扶著她的肩膀,低頭盯著那雙寫滿慌亂的眼睛,“你跟著別的男人出現在我面前,這叫什麼知道嗎,嗯?”
根本不給她辯解的餘地,他步步緊逼,輕蔑地笑了一聲:“令窈,你這是出軌。”
聽到“出軌”兩個字,令窈瞬間怔住,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她唇瓣微微顫動,滿是委屈氣憤:“誰出軌了?!”
“我沒放手,你就不算單身,明白嗎?”聞墨捏著她的下巴,漆黑的眼眸狠狠攝住她,“裝不認識我就算了,轉頭就跟別的男人在一起,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一字一句發了狠:“這是腳踏兩條船,要跟我偷情的意思嗎。”
“嗯?我是你的情夫?”
“是不是,跟我偷情真的有這麼爽嗎?”
她蹙著眉,怒聲反駁:“我沒有!聞墨你別胡說八道!”
“你之前不也跟岑明崇胡說我出軌劈腿?現在知道被冤枉的滋味了?我睡過幾個女人,你不知道是吧?”
她緊抿著唇,臉色難看極了:“我怎麼知道?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那你聽好了。”他捏著她下巴的力道徹底鬆開,“我就親過、睡過你一個,這輩子也只會有你一個。告訴我,到底要怎樣,你才肯回到我身邊?”
令窈完全沒料想到對話會這樣急轉直下,邏輯被他一步步牽著走,腦子徹底亂成了一團漿糊。
她往後退了一步,慌亂地反駁:“……不對,你在說什麼,重點是這些嗎?”
“怎麼不是?”聞墨皺起眉,語氣陡然凌厲起來,“我滿世界找了你三年,沒有一天停過。你到底要我怎麼辦?挖心出來給你看,夠不夠?”
令窈像是被這句話戳中了死xue,突然甩開他的手,“聞墨,明明是你一步步逼我到現在的!就算你找了我三年又怎樣,我求你找了嗎?!”
聞墨沉默了幾秒,自嘲地扯了下唇:“對,你沒求我。你巴不得徹底從我的世界裡消失,是我賤,是我放不下也忘不掉你,行了吧?”
她別過臉,“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他強行掰過她的臉,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反問:“令窈,你就真的這麼恨我,這麼不想見到我?你敢摸著自己的心說,這三年,你一次都沒想過我?!”
令窈眼睫一顫,淚水毫無預兆地掉出來,啞聲反駁:“——沒有!”
他伸手揩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又緩和下來:“可我沒有一秒不在想你,嗯?你說怎麼辦?我快瘋了,你教教我行不行?”
她嘴唇咬得發白,幾乎要抵抗不住他的攻勢,一顆心搖搖欲墜。
藥效似乎失效了。
男人將她重新摟進懷中,姿態低到不像平日裡的他,嗓音也溫柔極了:“我有哪裡不好,只要你說我全都改。你喜歡孩子我們就去領養,幾個都行。窈窈,你別對我這麼殘忍。”
聽著他此刻輕飄飄說出領養孩子的話,令窈只覺滿心荒誕酸澀。
她想起在三年前在醫院的那一幕。
想起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為了那點愛,瞞著他生下他們的孩子。
想起多少個夜晚,看著襁褓裡的兒子,就會想起他殘忍地要求她打掉的事實。
就算他不愛,她也愛她的孩子,獨自一人也能把孩子好好撫養長大。
可每當看見弋霄那雙乾淨又渴望的眼睛,她竟狠不下心說出真相,只能編織出一個又一個謊言。
她告訴兒子,爹地很愛你,他只是去國外出差了。
在弋霄口齒還不清楚的時候,他就時常好奇地問,媽咪,爹地是哪裡人呀。
她說是香港人。
他又高興地問,那爹地是不是也說粵語,他什麼時候回來看我呀,我好想好想爹地了。
偶爾她帶兒子去公園曬太陽,看見那些父親把小孩扛在肩上、舉過頭頂,她只能忍著心酸抱著兒子離開,回到家把自己關進洗手間偷偷哭。
如果這些都能用幾句話消解,那她承受的那些痛苦又算什麼。
想起這些,令窈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失控地推搡著他,“聞墨,最殘忍的人明明是你!就是你!那時候我明明……明明已經做好留下的準備了。”
她聲嘶力竭:“我甚至想過,你不想結婚也沒關係,我用你的邏輯說服自己,只要我們相愛就夠了。”
聞墨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壓住,幾乎快要窒息。
“是你不肯留下我們的孩子。你何其殘忍?在我最愛你的時候,你要我…你竟然要我……”她嘴唇哆嗦著,泣不成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沉默地聽完,心臟像被活活剖開,薄唇動了動:“那是因為——”
她用力抹掉眼淚,打斷他:“我不想聽了!什麼原因都不重要了,分開三年我也過來了,我不再渴求那個答案了。因為我知道,我們沒有以後了。”
他喉結滾了滾,沉默佇立在原地,冷著臉,死死盯著她。
她說過的狠話夠多了,他的心早就被戳得千瘡百孔,可他不會有任何一句怨言。
的確是他活該,他自作自受。
可再來一百次,他依舊會做出同樣的決定——哪怕她恨他。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留下那個孩子。
殘忍的事他做的多了,早已麻木不仁。
他這一輩子就沒打算要孩子,也沒打算享受什麼家庭的歡愉,更沒想過會有孩子叫他爸爸。
他想要的只有她一個人。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一道清朗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在拐角處站了許久的傅予深若無其事地走出來,笑著看向令窈:“窈窈,我看你很久沒回來就出來找你,是哪裡不舒服嗎?”
令窈一下回神,迅速抹了下眼淚,果斷地和聞墨拉開距離,“我沒事,讓你們久等了。”
傅予深又溫聲問:“走嗎?我讓廚房加了一道燕窩雪梨,喝點甜的心情會好些。”
她抿了下唇:“……好。”
令窈從聞墨身側擦肩而過,沒有看他一眼。
“我不知道你牛肉過敏,抱歉。”
“沒關係。”
“我下次會記住的。”傅予深說著,看向不遠處站著的高大男人。
男人森寒的眼神,彷彿要將他生生凌遲一般,恨不得把他一片片剜下來。
傅予深神色未變,淡然地彎了彎唇角,禮貌地頷首示意:“聞先生,那我們先回去了。”
說著,他察覺到令窈在發抖,當即脫下外套,輕輕披在她肩上,細心叮囑:“入夜風涼,披上吧,別感冒了。”
“……謝謝。”
兩人就要並肩離去。
聞墨站在原地,再次面無表情地叫住她:“令窈。”
令窈的背脊猛地一僵。
他走過去,從口袋裡拿出隨身攜帶的東西,不由分說塞進她手裡,“你的東西,收好。”
她看也不敢看,攥進手心裡,逃難一般,踩著高跟鞋匆匆離開了。
那道視線始終釘在她背上,如芒在背。
一路快步走回宴會廳門口,令窈才攤開掌心。
三年前被她扔出窗外的藍寶鑽戒,此刻正完好無損地躺在她的手心裡,藍寶石如同深海凝萃,在夜色下流光溢彩。
她的眼睫撲簌簌地顫抖起來。
回到席間,傅硯禮抬眸掃過並肩回來的兩人,狀似隨意地開口問道:“就你們兩個?聞先生呢?”
“在外面抽菸。”傅予深回答。
傅硯禮唇角的笑意更深,似笑非笑地叮囑弟弟:“阿深,聞先生是我們家的貴客,不許怠慢,一定要讓他賓至如歸。”
兄弟倆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
傅予深笑著應聲:“大哥放心,我心裡有數。”
直到晚飯結束,對面的男人也沒有回來。
令窈暗自鬆了口氣。
飯後,幾人坐在一起閒談,她惦記還在客房睡覺的孩子,提前起身離席。
傅予深立刻隨之站起,柔聲體貼道:“怪我,你坐了那麼久飛機也累了,我帶你和Gina去客房休息。”
“好,麻煩你了。”
傅園幽深曲折,有如迷宮,空氣裡縈繞著淡淡的禪院香火味,卻莫名透著一股陰沉。
途經一處樓閣時,令窈留意到外牆上有明顯被火燒過的痕跡。
傅予深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主動解釋:“我小時候這裡意外失過火。修繕的話要拆掉太多東西,我哥說算了,於是就這麼保留著了。”
三人一路閒談著抵達了客房院落。
傅予深停步,說:“你們早些休息,房間裡什麼都有,有任何需要直接撥內線電話就好。傅園的管家二十四小時輪班。”
“好,謝謝。”令窈回以一笑。
Gina打著哈欠笑著道別:“我先去洗澡休息了,晚安。”
“晚安。”
傅園分割槽明確,男女賓客的住處相互隔開。
聞墨住的樓就在對面。
他倒了杯威士忌走到窗邊,居高臨下地睨著這座靜謐到詭異的深宅大院。
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對面亮起燈的廂房,那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他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她的一句句哭訴仍在耳邊迴盪,直到此刻都攪得他心頭煩躁不堪。
他正要拉上窗簾,忽然聽見一道嘹亮的童聲,撒潑似的,委屈地哭喊著:“媽咪抱我!抱我!”
聞墨下意識皺起眉頭。
傅家的孩子怎麼這麼多?半夜還不睡覺,在這裡嚎個不停。
居然還是個男孩,這麼黏人,一聽就是個軟骨頭,簡直跟聞家旁支裡那些細路仔一個德性。
光是想想就覺得不耐煩。
他輕嗤一聲,他要是有個愛哭的兒子,臉都丟到維多利亞港去。
他正要轉身,又聽見了一道女聲。
這個聲音,他再熟悉不過。
心頭驟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聞墨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又忽然折返回去,一把拉開了窗簾。
女人正走到垂著床簾的床邊,低頭含笑說著什麼。緊接著,她從被子裡託抱起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小孩緊緊摟住她的脖子,接著嚎啕大哭起來,聲音越來越大,隔著院落清晰傳來。
“媽咪……你去哪了,我睡醒,你不債……嗚,我害怕!”
女人一下下拍著孩子的背,邊抱邊哄,眉眼溫柔,又去擦孩子臉上的眼淚,又親了親。
小孩這才慢慢停止了哭泣,乖乖伏在媽媽的肩頭。
風與搖晃的樹影,在這一瞬靜止了。
就在那個小孩轉過頭來的一瞬間,聞墨看見了一張和他幾乎等比復刻的小臉。
一剎那,他渾身血液倒流。
他一瞬不錯地盯著那張臉,死死攥緊了手中的酒杯,耳邊一片嗡鳴,後腦勺像被人狠狠猛擊了一下。
只一眼他就知道,這是他的孩子。
她騙了他,她竟然騙了他?!
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她瞞著他藏了一個這麼大的秘密,瞞了他整整一千多個日夜。
她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了……
這時,對面的女人把窗簾拉上,徹底隔絕了視線。
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下來。
男人臉色陰沉得駭人,薄唇緊抿著,一時間竟忘了該如何呼吸。
他像一尊冷沉的雕塑佇立在原地。
長久的失神過後,他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在空曠的房間裡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心底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與極致的震驚,還有種種難以名狀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不知想到了什麼,男人的臉色寒冷如霜,抬手將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向了牆壁,低聲罵了一句:“操!”
玻璃應聲碎裂,碎片四濺。
他又死死盯著對面那扇已經拉嚴的窗,手抑制不住地發抖,滑動了好幾下砂輪,才勉強點燃了一支菸。
一支接一支,不停地吞雲吐霧。
菸蒂燃盡了,男人將那截滾燙的煙攥進掌心。皮肉灼燒的氣味鑽進鼻腔,他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在沙發上坐著,仰起頭頹靡地看著天花板。
他快要對付不了這漫漫長夜。
作者有話說:邏輯鬼才。
40個紅包感謝閱讀!下一章不出意外父子見面。
(評論區別劇透哈球球,在64/65章左右會有詳細的真相!猜到的也暫時別評論哈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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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上一章的灌溉和投餵,受寵若驚!
本來還很忐忑(感覺寫的好像不太好,謝謝小天使們的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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