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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然後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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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紀遙此刻正路過自己。她在那張畫前站了片刻,畫上的自己被鹿笙添了幾筆新的——耳後別了一朵極小的野花。紀遙伸手摸了摸自己耳後,那裡當然沒有花。她現在是透明的,連影子都沒有,更別說別花了。但她看到畫上那朵花的花瓣邊緣微微翹起,是鹿笙用指甲在炭筆痕上刮出來的立體感。她想起自己剛才在廣場邊緣蹲下觸碰那株野草時,耳後的髮絲恰好垂下來擦過了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鹿笙看到了花動,但沒有看到人。於是她把花畫在了畫中人的耳後。

這是一種新的交流方式——鹿笙用畫記錄她留下的痕跡,她用痕跡告訴鹿笙她來過。她們之間隔著一層透明,但畫筆和風可以穿透。

紀遙離開公示牌,朝營地方向走去。路過老葛的破鞋時停了一下。那雙鞋還在帳篷門口,鞋尖朝著入口,鞋面上積了一層極薄的灰。自從老葛消失,陳銘遠每天都會把鞋擺正,但不再拍灰——他說灰是老葛的遺響殘渣,拍掉了老葛就徹底不在了。紀遙蹲下來,用透明手指在鞋面上畫了一道弧線,灰被推開,露出一小條皮革原本的顏色。然後她進了帳篷。

陳銘遠坐在帳篷最裡面,面前攤著名冊和一本新的粗紙冊子,旁邊擱著半塊乾糧——沒咬過,已經硬得裂了縫。他正在寫信,握筆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灰土。紀遙走到他身後,看到信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名單上的第九人已確認潛入迴音城。其名為溫辭,溫衡的遠親,前情感農場檔案室主管。據仇霜提供的情報,溫辭手中儲存著紀芸完整的檔案——包括她進入農場之前的所有記錄、她在農場期間每天被壓榨的遺響資料、以及她在C區廢棄囚室裡刻下名字的牆面拓片。此人昨夜在東區舊交易所遺址與一名未知掮客接頭,交易內容不明。建議將其列為優先監控物件。”

信是寫給仇霜的。陳銘遠在迴音城沒有正式職務——他不是將軍,不是分析師,不是掮客。他只是互助會的老人,每天擺正老葛的破鞋,翻名冊,念名字。但仇霜每天傍晚都會來營地,坐在他對面,把迴音城當天的重建進度、殘餘勢力的動向、新發現的溫衡舊部名單一五一十說給他聽,然後問他的意見。她說這是“慣例”,不是請示。陳銘遠也不推辭,聽完之後說幾句,有時候只有一句“這個人的名字要先記下來”,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只是給仇霜倒杯水。

他寫完信,把粗紙摺好,放在帳篷門口老葛的鞋旁邊——那是他和仇霜約定的交接點。然後他拿起那塊乾裂的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喝了一口水。水是從廢墟區東邊新挖的井裡打的,井是年輕銘記者們挖的,孟歸生前畫過井的位置——他十年前參與燒檔案館之前曾在廢墟區做過一段時間的勘探工,知道地下水脈的走向。那是他留下的為數不多的有用的東西。陳銘遠喝完水,把杯子擱在名冊旁邊,忽然開口:“今天鹿笙的畫上多了一朵花。她說是風別上去的。”他翻到名冊最新一頁,拿起炭筆,在“遙”字旁邊畫了一朵小花。很小,五片瓣。

“我記得你。下次路過的時候,碰一下我杯子。”

紀遙站在他身後,伸出手,用透明手指輕輕觸碰他擱在桌上的杯子邊緣。杯子極輕地晃了一下——不是被撞到,是水面忽然盪開一圈極細的漣漪。陳銘遠盯著那圈漣漪,點了點頭,繼續寫信,他正在起草迴音城第一份公開報告,標題是《關於記憶種子分佈情況的初步統計》,開篇第一句:“據目前統計,記憶種子已覆蓋廢墟區百分之九十八以上人口,覆蓋浮空城原住民約七成。未覆蓋者主要集中在浮空城上層原貴族區,部分貴族拒絕接受種子植入,原因是不願放棄遺響壟斷地位。”他的筆跡很慢,每個字都像在石頭上刻碑文。

紀遙沒有再打擾他。她走出帳篷,路過謝空常坐的那塊混凝土空地。謝空不在——他今天被兩個年輕銘記者帶去東區幫忙清理舊交易所遺址了,說是有一些被溫衡遺留下來的遺響瓶需要分類,需要他那種“已經記不住名字但還記得規則”的專業能力。空地上只有他常坐的那塊混凝土,上面擱著一塊乾糧和一杯水——那是留給他的,不知道誰放的。

紀遙繼續往營地外走。她今天的計劃很簡單:去迴音城東區。陳銘遠信裡提到溫辭在東區舊交易所遺址與一名掮客接頭,而她在燈塔聽沈聽說了一夜的話,對掮客的感知方式已經有所瞭解。她現在沒有遺響,不能被任何人自然記住,但正因如此,她可以接近任何掮客而不被對方的遺響感知察覺——在掮客的感知範圍裡,她只是一團溫度略高的空氣。

東區舊交易所是浮空城降落時最先墜毀的建築之一。它原本是浮空城遺響交易所的分支機構,專門處理廢墟區的“低淨值遺響”——那些絲線稀薄的遺民被抽取的遺響不夠上拍賣會,就打包在這裡批次轉賣給情感農場做實驗體的基礎遺響供給。交易所墜毀後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混凝土殼,穹頂裂了半邊,殘存的迴音鏡碎片散落在地上,反射著裂縫的紅光,像一地不會眨眼的瞳孔。

紀遙從側面的破牆口進入。她穿過廢棄的交易大廳——曾經在這裡排隊賣遺響的廢墟區居民早已不見,交易視窗的鐵柵欄鏽跡斑斑,牆上還貼著最後一張遺響牌價表,日期是浮空城降落前一天。“低淨值遺響:每絲兌換0.3單位記憶體驗。高淨值恨意遺響:每絲兌換12單位。”十二比零點三。恨比愛貴四十倍。這就是溫衡統治下遺響經濟的底層邏輯。

大廳深處有兩個人。一個穿深棕色掮客長衫,戒面上睜眼標誌被磨得只剩半邊——舊式掮客,可能和沈聽同輩,但選擇的立場截然不同。另一個穿著浮空城上民的便裝,但手腕上有一道若隱若現的勒痕——情感農場的人,溫辭。他比仇霜描述得更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但頭髮已經全白了,不是遺響不足的灰白,是某種藥物或實驗造成的純白。

“名單確認完了。”掮客的聲音很低,混在穹頂裂縫漏進來的風聲裡。“仇霜手裡的名單只是冰山一角。溫衡真正的遺產不在那十二個副手——在他的保險庫。農場地下二層,C區廢棄囚室正下方。你給我的那份檔案裡有入口座標。”

“保險庫裡有什麼?”溫辭問。

“溫衡三十年經手的全部遺響契約原本。每一份被抹除令、每一筆情感農場的實驗體交易、每一個被他轉化為契約奴隸的空白人名單。如果這些東西被公開,不僅迴音城的重建會受影響——浮空城所有幸存的貴族家族都會被牽連。因為溫衡不是一個人在做這些事。交易所、農場、貴族——所有人都在他的契約網路裡。”掮客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不屬於掮客該有的情緒,“你要把這些公開給仇霜?”

“我要公開。”溫辭說。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不是為了幫她。是為了燒掉。”他從懷裡取出一個鐵盒——很小,鏽跡斑斑,和焚憶者那個幾乎一模一樣,但更舊。“我母親是農場C區的清潔工。她每天擦洗囚室牆壁,把那些實驗體刻在牆上的名字擦掉。溫衡的命令——牆面必須保持乾淨,不能讓後來者看到前任留下的痕跡。我母親擦了十年。十年裡她每天看著那些名字被擦掉,第二天又出現新的名字,再擦掉。後來她瘋了。她說她擦不掉——那些名字刻進牆裡了,石灰蓋不住,白漆蓋不住,她的手指被石灰燒爛了也擦不掉。她最後被判定為淨消耗者。抹除。”

他開啟鐵盒。裡面不是焦紙,是一疊布片——和仇霜手裡那半塊布片同樣的材質,同樣來自農場囚服。每一塊布片上都用血或炭筆寫著一個名字。有些字跡已經模糊到無法辨認,有些名字旁邊還畫了簡筆的臉——歪歪扭扭,像小孩畫的。

“這些是她十年裡偷偷保留下來的。每一塊布片對應一個被擦掉名字的實驗體。她沒有名冊,沒有檔案,沒有遺響記錄儀。她只有這個鐵盒。”

掮客沉默了幾秒。“你要用保險庫裡的契約原本——換什麼?”

“換這些名字被寫進迴音城的名冊。”溫辭把鐵盒蓋上,動作很輕,像在合上一個嬰兒的眼睛。“我不管仇霜怎麼看我。我姓溫,溫衡的溫。這個姓在新世界裡沒有立足之地,我認。但那些名字不應該和溫衡的契約一起爛在地下。它們應該被記住。”

紀遙站在破牆的陰影裡,聽到了全部。她透明的手指扶著半截斷裂的混凝土柱,柱面上有一層舊灰,她的指尖在灰上極輕極輕地劃過,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線。如果她還能說話,她會告訴溫辭——你母親的布片,鹿笙可以用畫複製。每一張布片畫一幅,貼在公示牌上,讓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被擦掉的名字。但她不能說話。她只能把那道細線劃得更深一點,讓柱面上的灰留下一道能留存到天亮的痕跡。然後她離開了。

傍晚,紀遙回到燈塔。她今天走了很長的路,從東區舊交易所到營地,從營地到鐵塔。她坐在沈聽對面時,窗外的裂縫正在緩緩睜開,紅光灑進來,把她透明的輪廓鍍了一層極淡的暗紅色邊。她面前放著一隻空茶杯,一個空的遺響瓶——沈聽上次送她的那隻,瓶身灰白,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珠光。今天她試了一整天,還是握不住瓶子。

沈聽在泡一壺新茶。今天的茶葉不是東邊坡上的野茶——是仇霜派人送來的,一小包浮空城原產的茶葉,包裝上印著浮空城遺響交易所的標誌,但被仇霜用炭筆塗掉了,旁邊寫了“迴音城”三個字。“你妹妹送的,”沈聽把茶壺放回桌上,“說是從浮空城上層原貴族區抄出來的庫存。那些貴族囤積了大量奢侈品——茶葉、香料、記憶體驗——用遺響換的。現在遺響不值錢了,這些東西被重新分配。”他端起茶杯聞了一下,“還不錯。比東邊坡上的野茶順口。但少了點澀味——太順了,沒勁。”

紀遙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一圈漣漪從她指尖的位置盪開——不是水,是桌面上的灰。她的手指還是透明的,但今天能在灰上留下痕跡了。極淺,像蜻蜓點水後水面將合未合的那一瞬間。沈聽盯著那個圈,把茶壺放下來。

“你在灰上留印子了。”

他伸出手,把掌心懸在桌面上方,離那個圈大約半寸。掮客的感知告訴他那裡有東西——溫度略低,空氣流動有細微的改變,灰的分佈不自然。他收回手,喝了一口茶,聲音裡有一種極淡的、像是欣慰又像是警覺的意味。“你恢復得比我預估的快。按這個速度,也許再過幾個月,你就能在迴音鏡裡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了。不過有件事我要先提醒你——你現在恢復的每一分存在,都會重新進入掮客的感知範圍。一旦你的存在濃度超過某個閾值,就會有人發現你在。”

“誰?”紀遙在灰上畫了一個問號。

“不是溫衡的人——溫衡已經死了,他的掮客網路也在瓦解。是鏡瞳的碎片。”沈聽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胸口那根透明絲線。線比幾天前更細了,但還在微微搏動。“鏡瞳本體在繭崩塌時碎裂了。它碎成了無數片,散落在浮空城和廢墟區各處。大部分碎片已經失活——沒有浮隙心臟的供給,碎片只是普通的殘片。但有一些碎片還有微弱的意識殘留。它們在找東西——找那個撕裂心臟的人。它們不知道你是誰,但它們能感知到你的存在方式。你撕裂心臟時用的是浮隙本源碎片,碎片在你體內留了十七年的痕跡。鏡瞳的碎片能聞到那個痕跡。如果你恢復得太快,它們會比所有人都先找到你。”

“它們找到我會怎樣?”

“不知道。”沈聽說,“鏡瞳的本體是浮隙的免疫系統——它的使命是保護浮隙不被外界干擾。現在浮隙心臟被你撕碎了,浮隙陷入了永恆的沉睡——不會甦醒,也不會完全死去。鏡瞳的碎片失去了保護物件,它們的使命變成了一個空洞的迴圈。如果它們找到你,可能會把你當成新的保護物件,也可能把你當成最後的清除目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都認識你多久了,跟你打交道還得靠猜謎。”

紀遙在桌面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燈塔窗外——那是浮空城的方向。“你想去浮空城上層?”沈聽看著箭頭的方向,“去查溫辭說的那個保險庫。”紀遙畫了一圈。“你一個人去。你妹妹不會同意——她現在每天帶人清理浮空城下層,進度很慢,上層原貴族區還控制在一批不願接受種子植入的貴族手裡。你要是被他們發現——你現在的狀態雖然透明,但不是無敵的。掮客的契約之力可以約束透明存在體,大罪人的恨意遺響可以灼傷沒有遺響的意識體。萬一碰到鏡瞳碎片,你連還手的能力都沒有。”

紀遙沒有畫圈。她只是把手指放在那個箭頭上,一動不動。過了很久,沈聽嘆了口氣——極輕,像是茶壺裡最後一絲蒸汽從壺嘴溢位。

“你要去。行。我不攔你。但我有個條件。”他拿起桌上那隻空的遺響瓶,放在紀遙手指旁邊,“在你去浮空城上層之前,把這個瓶子裝滿。”紀遙畫了一個問號。“不是裝遺響——你沒有遺響。是裝記憶。你每天路過的人,你聽到的話,你留下的痕跡。每當你觸碰到某個人的記憶附著物——比如你妹妹胸口那顆種子,比如鹿笙畫上你的輪廓,比如老葛鞋面上的灰,比如我的茶杯——就把那段記憶存進瓶子裡。”

他頓了頓。

“這麼做有兩個目的。第一,瓶子裡存的記憶是你新的‘存在錨點’。你現在恢復靠的是被動接收別人對你的記憶殘留——效率太低。如果你主動收集、儲存、編織這些記憶,你就是在給自己造一根新的天線。第二——如果你在浮空城上層遇到鏡瞳碎片,這個瓶子就是你的盾牌。鏡瞳的本質是記憶的審判者——它會找到你最怕被看到的那段記憶然後播放。但如果它面對的是一個裝滿幾百人記憶碎片的瓶子,它會困惑。它會不知道該審判誰。”

紀遙低頭看著那隻空瓶子。灰白色的噩夢骨瓶身,內壁光滑,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珠光。她伸出手,用透明的手指觸碰瓶身。瓶子沒有動——她還握不住。但她可以在瓶身上留痕跡了。一道極細的、從瓶頸延伸到瓶底的劃痕,像一根絲線的印子。那是她在燈塔裡聽到沈聽說“茶換故事”時,從她胸口殘餘溫度裡分離出來的第一縷記憶附著——不是遺響,不是碎片,是她在這一刻決定“記住”的意志。

沈聽看著那道劃痕在瓶身上緩緩浮現,像有一根看不見的針在骨面上刻字。他端起茶杯,對著那個正在被刻劃的瓶子微微舉了一下。“這就是代價——不是被所有人遺忘,是你自己選擇記住所有人。”

那天夜裡,紀遙在燈塔頂層坐了很久。窗外,浮空城的殘骸正在緩慢降落——一塊巨大的金屬結構從雲層中剝離,帶著暗紅色的鏽跡和熄滅的迴音鏡碎片,墜入廢墟區西邊的無人區。墜落的軌跡劃過夜空,像一道逆向的流星。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道極細的亮邊還在,比昨天寬了一點點,大概一根頭髮絲的寬度。她還是透明的,但不再完全隱形。在某個特定角度的光線下,能看到一個極淡的輪廓,邊緣微微發亮,像黎明前最暗那顆星周圍的那圈光暈。

她把空瓶子放在窗臺上,月光穿過瓶身,在窗臺上投下極淡的灰色陰影。瓶身上那道劃痕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熒光。然後她下樓,回到營地。老葛的鞋還擺在帳篷門口。陳銘遠已經把給仇霜的信放好了,鞋旁邊多了一小束野花——廢墟區新長出來的那種不知名小白花,用草莖扎著。不知誰放的,也許是鹿笙,也許是路過的年輕銘記者,也許是一個不認識老葛但聽過他名字的人。花束旁邊是一張粗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個字:“給。”沒有署名,沒有收件人。

紀遙蹲下來,用透明手指觸碰花瓣,野花的白色瓣片輕輕顫了一下。她把花瓣顫動的瞬間存進意識裡——這是她今晚要為那隻瓶子收集的第一段記憶。不是老葛的,不是陳銘遠的,不是任何人的名字。是一個不認識老葛的人,在他的鞋邊放了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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