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結
紀遙學會新結釦的那天下午,沈聽從燈塔來了一趟營地。他手裡沒有提鐵盒,只拿了一封信。信不是掮客公會的格式——粗紙折了兩折,封口用米粒粘住,沒有印章,沒有編號,只有一行手寫的地址:“迴音城。燈塔。沈聽收。”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剛學會寫字的人一筆一劃描出來的。
沈聽把信放在矮桌上,沒有拆。他看著那行地址,看了很久。
“誰寄的?”陳銘遠從灶臺邊走過來,手裡還攥著炒茶的鍋鏟。
“不知道。塞在塔底門縫裡的。早上開門掉進來。”沈聽把信封翻過來看背面,沒有落款,只有一個極小的圖案——一隻手,捧著許多絲線。和迴音城的印章一模一樣。
“鹿笙畫的?”紀遙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那個圖案。墨跡已經幹了,但紙面上還留有筆觸的凹凸感。不是鹿笙的筆——鹿笙畫畫用炭筆,線條粗,邊緣有碎屑。這個圖案是用極細的毛筆畫的,線條流暢,每一筆都收得很乾淨,像是一個畫畫很多年的人隨手勾的。
“不是鹿笙。”沈聽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紙只有巴掌大,字寫得很密,但每一筆都很認真,像是怕寫錯字。“蘇荇送來的第二個孩子。現在叫蘇荇送來的孩子。沒有姓。溫辭說名字太長不好念,等我想好叫什麼再告訴他。我想好了。叫蘇荇。和我媽一樣的名字。我媽叫蘇荇。我叫蘇荇。以後別人叫我,就像在叫我媽。”
信的最後一行字寫得特別大,像是寫完之後又加粗了一遍:“沈聽叔叔。我媽說你在塔底牆根下塞過糖。我沒收到。但我摸到了糖紙。糖紙粘在牆上了,揭不下來。我摸到了。”
紀遙把那封信讀完,手指在最後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糖紙粘在牆上揭不下來——蘇荇被抹除之前,在塔底牆根下摸到過商陸塞的糖。她沒來得及吃,糖化了,糖紙粘在石頭上,被後來的灰塵蓋住。很多年後,她的女兒在那面牆上摸到了糖紙的痕跡。紙已經爛了,墨跡已經褪了,但糖紙的輪廓還在,手指摸過去能感覺到紙緣翹起的弧度。
“她摸到了。”紀遙說。
沈聽沒有接話。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信封放進袖子裡。然後他蹲下來,在灶臺邊的灰土地上用手指寫了幾個字——“蘇荇。迴音城。燈塔塔底。糖紙還在。”他寫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下次去塔底,把糖紙揭下來,貼在名冊裡。她摸到了,別人也能看到。”
那天傍晚,念讀會之前,仇霜把那封信的內容唸了一遍。她唸到“我叫蘇荇”時,廣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翻自己手裡的名冊,在“蘇荇”兩個字旁邊畫圈。蘇荇的名字在名冊裡出現過很多次——清潔工編號C-07,布片冊子的主人,牆皮殘片的刻字者,拖把間壁龕裡留銅鑰匙的人。但今晚是第一次被唸作一個孩子的名字。不是編號,不是“蘇荇送來的第二個孩子”,是蘇荇。和她媽媽一樣的名字。
念讀會散場後,紀遙沒有去燈塔。她走到塔底。塔底的牆根下堆著一層薄灰,她在灰裡摸到了那片糖紙。紙已經爛了,和石頭幾乎融為一體,但邊緣翹起一小角,手指勾住能感覺到紙的纖維在指腹下斷裂。她沒有用力揭,只是輕輕按了一下,把那個翹起的角按回原處。
“留著吧。”她對著牆根說。沒有人聽到,但她覺得牆聽到了。
第二天早晨,她去芽居。這次她帶了一包陳銘遠炒的第五批茶葉——留了一點澀味的那批。芽芽蹲在門口寫字,今天寫的不是“回”,不是“家”,是一個新字——“謝”。筆畫很多,她寫得很慢,寫到“身”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紀遙。
“‘謝’字的‘身’怎麼寫?”
紀遙蹲下來,握住她拿炭筆的手,幫她把“身”的筆畫帶完。芽芽低頭看著那個完整的“謝”字,點了點頭。“記住了。下次不用你帶。”她在“謝”字旁邊又寫了一個“謝”,這次是自己寫的,筆畫順序對了,但“寸”字的點寫得太靠下。她用手指把點抹掉,重新點在正確的位置。
“謝空爺爺的‘謝’寫完了。下次學什麼?”
“仇。仇霜的仇。”
“仇怎麼寫?”
紀遙在地上寫了一個“仇”字。“左邊是‘亻’,右邊是‘九’。”
芽芽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這個字簡單。比‘謝’好寫。”她蹲下來寫了一遍,寫得很正,筆畫順序也對。寫完之後她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地上三個字——“謝”、“仇”、“芽”。三個字並排,像三個人站在一起。
“謝空爺爺在茶壟。仇霜姐姐在公示牌。我在芽居。三個地方,三個字。”她把炭筆放回口袋裡,從門坎上拿起那包茶葉。“這個給謝空爺爺。他說澀的才好喝。澀的提神。”
紀遙沒有糾正她。澀的確實提神,但謝空現在喝的是陳銘遠炒的第五批——留了一點澀味的那批。她接過茶葉包,放在懷裡。“下週日再來。教你寫‘沈’。”
“沈聽叔叔的沈?”
“對。”
芽芽點了點頭,蹲回地上,繼續練她的“仇”字。
中午,紀遙回到營地。謝空在茶壟邊摘老葉子,竹籃已經快滿了。紀遙蹲在他旁邊,把那包茶葉遞給他。“芽芽給的。她說澀的提神。”
謝空接過茶葉包,看了一眼扎口——新結,緊的,不會散。他沒有拆,把茶包容進懷裡。“你教她寫‘謝’了。”
“教了。她寫了兩遍就會了。”
“你學什麼都快。她學你也快。”謝空把手背伸到紀遙面前。手背上那顆星的圖案還在,金邊比昨天又寬了一點,已經蔓延到手腕了。“你不在的時候,金邊長。你在的時候,不長。不是不想長,是長夠了。”
紀遙伸手碰了碰那圈金邊。她的指尖觸到刻痕的稜角,觸到金邊和她手指之間那一層極薄的空氣——不是溫差,是存在本身的溫度。金邊在她指尖下微微發燙,像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凝固。
“你的手不涼了。”謝空說。
“早就不涼了。”
“我知道。但每次都要說。”
傍晚,紀遙去燈塔。沈聽今天泡的是陳銘遠炒的第五批茶,留了一點澀味的那批。茶湯是淺琥珀色的,比前幾批透亮。他把第一杯推到紀遙面前,第二杯自己端著,沒有馬上喝,只是握在手裡。
“塔壁上的刻字今天又亮了一次。不是你母親那層,是商陸那層。他在臺階上刻過名字——不是塔壁,是臺階。第七十三級,靠牆的位置。刻得很淺,被後面的臺階壓住了,平時看不到。今天亮了。”沈聽把茶杯放下,從袖子裡摸出一片極小的骨片。骨片比指甲蓋還小,正面刻著一個字——“陸”。刻痕很淺,但每一筆都很直,像是刻字的人手很穩。
“他在臺階上刻過名字?”
“刻過。籤職務契約的時候刻的。刻完覺得不對,又用石頭磨掉了。但沒磨乾淨,‘陸’字的左邊還留了一小截。”沈聽把骨片放在桌上,“公會清理臺階的時候發現了這片碎片。他們問我認不認識這個人。我說認識。他叫商陸。現在不是掮客了。”
紀遙拿起那片骨片對著光看。“陸”字的左邊那截筆畫很清楚——橫撇彎鉤,只剩一個起筆,但能認出來是“阝”旁。她把骨片放回桌上,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
“留著吧。刻在這裡就不會丟了。”
沈聽把骨片收進袖子裡。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有皺眉。
那天夜裡,紀遙在燈塔視窗坐了很久。遠處營地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下去,最後只剩公示牌下那盞小油燈還亮著。仇霜應該還在整理名冊,鹿笙應該還在畫今天的新畫,謝空應該已經回帳篷了,陳銘遠應該在灶臺邊最後看一次火候。她把這一切都存進遺響瓶。瓶子裡的光已經溢位來很久了,但她不再需要用瓶子來存記憶了——她的記憶現在就在她自己的骨頭裡,和母親刻在臺階上的字一樣深。
她站起來,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沈聽一眼。他坐在窗邊,手裡端著半杯涼茶,小油燈的火苗在他臉側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
“明天還來。”她說。
“茶泡好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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