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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然後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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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灰原

灰原

往北走的路比往東更難走。碎石帶在這裡變薄了,不是逐漸變薄,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地下拱起來,碎石從中間裂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黏土。黏土很溼,踩上去會陷腳,腳印比在碎石上深得多,邊緣也模糊得多。紀遙每走一步,鞋底都會帶起一團黏土,甩在褲腿上,幹了之後結成硬殼,走起路來沙沙作響。

沈聽走在她右邊,步子比昨天更慢。不是累了,是他在聽。從進入黏土地帶開始,他就一直在側耳傾聽,方向是北偏東,正是灰原的方向。

“你聽到了什麼?”紀遙問。

“呼吸。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很輕,很遠,但節奏一致。像是一大群人在同一個頻率上呼吸。”沈聽停下腳步,蹲下來,把手掌按在黏土地面上。地面是涼的,但掌心貼了幾秒之後,他感覺到一陣極細微的震動從地下傳來,不是連續的,是一陣一陣的,像心跳。

“地下有東西在動。”

紀遙也蹲下來,把手掌按在他手印旁邊。她的掌心比他的暖,按在冷黏土上立刻印出一個完整的手掌輪廓。震動從地面傳進她的骨頭裡,不是聲音,是更原始的東西——一種存在感。地下有什麼東西還活著,不是植物,不是動物,是一種她只在浮隙心臟外圍感受過的脈動。

“心臟碎片。”她說。

“不止。碎片不會呼吸。會呼吸的是……”沈聽沒有說下去。他站起來,繼續往北走,步子比剛才快了。

走到中午,黏土地終於走到了頭。前方是一片灰白色的平原,沒有碎石,沒有黏土,地面是硬質的,像被壓實的灰燼。灰原——名字就是這麼來的。地面上寸草不生,連銀白草都長不出來,只有一層極細的灰白色粉末,風一吹就揚起來,落在衣服上、頭髮上、睫毛上,像下了一層薄雪。

灰原的中央有一片窪地,窪地裡露出半截建築物的屋頂——不是棚屋,是浮空城貴族區的建築風格,尖頂,有飛簷,簷角掛著風鈴。風鈴已經鏽了,風一吹髮出極沙啞的聲響,像老人的咳嗽。

商陸在窪地邊緣。他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本用樹皮訂成的本子,手裡攥著炭筆,正在寫字。他的灰色舊衣已經被灰原的粉末染成了灰白色,頭髮上、眉毛上全是粉,遠遠看去像一尊石像。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紀遙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字。

“來了。”他說,聲音很平,像是早知道他們會來。

“商陸。”沈聽走到他旁邊,蹲下來。“你聽到了什麼?”

商陸把炭筆放下,把樹皮本子翻到其中一頁,遞給沈聽。頁面上畫了一張簡圖——窪地的剖面圖。地表是一層灰白色粉末,往下半尺是暗紅色黏土,再往下是碎石層,碎石層下面是一片空白,他寫了幾個字:“空腔。有空氣流動。”

“地下是空的?”紀遙蹲下來,看著那張圖。

“空的。很大。我沿著窪地走了一圈,用腳踩出來的。空腔的範圍從這棟屋頂下面一直延伸到北邊那個土坡。”商陸指了指遠處一個低矮的土坡,坡上也是灰白色的粉末,什麼都沒有。“空腔裡有呼吸聲。不是風聲,是呼吸。我在這裡蹲了三天,每隔一段時間就聽到一次,像潮水,漲上來,退下去,漲上來,退下去。”

“你下去過嗎?”沈聽問。

“沒有。沒有入口。屋頂那個洞太小了,鑽不進去。”商陸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的膝蓋蹲太久了,站起來的時候咔咔響了兩聲,和母親當年在臺階上刻完字站起來時的聲音一樣。“我在等你們。”

紀遙走到窪地邊緣,低頭看那半截屋頂。屋頂的瓦片已經碎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椽,木椽腐朽了,長了一層灰白色的黴。屋頂中央有一個洞,不大,只夠伸進一隻手臂。她蹲下來,把手伸進洞裡。洞裡的空氣比外面冷得多,而且溼,像是從很深的地下來。她的手指在黑暗中什麼也沒摸到,但她感覺到了氣流——不是風,是呼吸。一股溫熱的氣流從洞底湧上來,拂過她的手背,然後又縮回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呼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

“有呼吸。”她把手臂抽回來。手背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黴灰,黴灰下面是黏土,黏土下面是她的皮膚。她把手背上的灰吹掉,露出那圈金邊——還在,和昨天一樣寬。

沈聽蹲在洞口旁邊,把手掌按在洞口的邊緣。木椽在他掌心下碎了一小塊,掉進洞裡,過了很久才傳來落地的聲音。他數了秒——三秒。洞深大約三層樓。

“下去看看。”他說。

“怎麼下去?”商陸翻著樹皮本子,找有沒有畫過入口。

“從屋頂下去。把洞挖大。”沈聽從袖子裡摸出那盞小油燈,燈還亮著,火苗在灰原的風裡晃得厲害,但沒滅。他把燈遞給紀遙。“你拿燈。我先下。”

他從行囊裡抽出一捆繩子——仇霜準備的,說北邊可能有塌方,繩子斷了能割。他把繩子一端系在窪地邊緣一塊露出的地基石上,打了死結,另一端扔進洞裡。繩子落到底,發出悶響。

沈聽抓著繩子滑下去。他下滑的速度很慢,不是怕,是在觀察洞壁。洞壁是暗紅色的黏土夾碎石,有些地方露出骨片碎片和金屬殘骸,是當年浮空城北郊沉沒時被埋進去的。他滑到底,解開繩子,抬頭看洞口。洞口的光線照下來,把洞底照出一小片亮斑。亮斑裡什麼也沒有——只有灰白色的粉末,厚厚一層,像雪。

“下來。”他喊。

紀遙抓著繩子滑下去。她的手很穩,沒有打滑,落地時膝蓋微微彎曲,卸掉了衝擊力。她站起來,從腰帶上解下小油燈,舉高。燈光照亮了洞底的空間——比想象中大得多,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地xue,頂部是碎石和黏土混合的穹頂,穹頂上垂下無數細長的根鬚,是銀白草的根。草在地面上只有一拃高,根卻紮了三四米深,在黑暗中發著極淡的銀白色光。

“這些根在發光。”紀遙伸手碰了碰一根根鬚。根鬚是涼的,表面有一層黏液,摸起來像鹿笙畫紙被雨淋過之後的手感。她的手指觸到根鬚的瞬間,根鬚亮了一下,不是被體溫帶動的折射,是根鬚本身在發光,和她以前凝形時鎖骨上的光斑同一種顏色。

“心臟碎片。”沈聽蹲下來,用手撥開地上的灰白色粉末。粉末下面是暗紅色的黏土,黏土裡嵌著幾片極小的、發著淡金色光的碎片。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形狀不規則,邊緣鋒利,像碎玻璃。他把一片碎片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碎片在他掌心微微發顫,然後慢慢變暗,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

“這些碎片是當年沒散乾淨的。被銀白草的根纏住了,困在地下,慢慢在長。”他把碎片放進袖子裡,站起來。“不是它們在呼吸。是它們聚在一起,模擬出了呼吸的頻率。碎片有記憶,記得自己曾經是浮隙的一部分。它們記得心跳,記得呼吸,記得潮汐。聚在一起就會模仿。”

“那聲音呢?商陸聽到的呼吸聲?”

“空氣流動。碎片溫度變化時,地xue裡的空氣會膨脹收縮,產生氣流。氣流透過洞口時被壓縮,聽起來像呼吸。”沈聽舉起小油燈,燈光照到地xue更深處。那裡有一面牆,牆不是黏土和碎石,是骨片——無數骨片層層疊疊堆砌而成,像一堵用名字砌的牆。每一片骨片上都刻著字,字跡有深有淺,有工整有歪斜,和燈塔臺階上的刻痕一模一樣。

“這是……”紀遙走近那面牆。

“北郊沉沒時,埋在下面的掮客契約碎片。當年浮空城北郊住的全是分析師和掮客,他們的契約原本刻在骨片上,存放在各自家裡。北郊沉了,骨片被埋了,沒人挖。”沈聽走到牆前,用手指沿著最上面一排刻痕划過去。“這些字還在。刻在這裡的人,有些已經不在了,但字還在。”

紀遙把手指按在牆面上。骨片是涼的,刻痕的稜角在她指尖下像一道道乾涸的河床。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了很多——籤契約時的心跳,刻字時手指的力度,名字被念出來時的迴響。所有情緒都被封存在這些骨片裡,沉在地下,被銀白草的根纏著,慢慢發酵。

“這些碎片和名字,都要帶回去嗎?”紀遙問。

“帶不回去。太多了。牆塌了就碎了。”沈聽從牆前退後兩步,看著那面骨片牆。“但可以把它們登記了。抄下來,帶回名冊裡。名字不需要實物,有人記住就行。”

紀遙從懷裡掏出炭筆和粗紙——鹿笙塞進她行囊裡的,說“路上畫畫用”。她蹲下來,把粗紙鋪在地上,開始抄牆上的名字。她抄得很慢,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像是在描一個很重要的圖案。沈聽蹲在她旁邊,幫她念名字,她寫。商陸也下來了,蹲在牆的另一側,用他的樹皮本子抄另一邊。三個人一句話沒說,抄到小油燈的燈油燒了半碗。

傍晚,紀遙站起來,膝蓋咔咔響了兩聲。她把手裡的粗紙摺好放進懷裡,和母親繡的布片、沈聽刻的骨片、謝空給的舊皮筋放在一起。粗紙的摺痕和她以前存的那些記憶碎片疊在一起,厚厚一沓,像一本還沒裝訂的名冊。

“今天先抄到這裡。明天繼續。”沈聽把小油燈舉高,燈光照亮了牆面上還沒抄完的那一大片。“這些字夠抄好幾天的。”

紀遙抬頭看著那面牆。骨片上的刻痕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像有人在牆的另一面舉著燈,一盞一盞地亮過去。她不知道這些名字最後會去哪裡。但它們被刻在骨片上,被埋在地下,被銀白草的根纏著,被抄在粗紙上,被帶回迴音城,被記在名冊裡。它們不會再被風雨磨掉了。

至少今夜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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