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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然後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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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發芽

發芽

種子種下後的第七天,第一片芽冒了出來。不是芽芽的坑——那個坑滲水最快,但發芽最慢。最先冒芽的是隱的坑。紀遙早晨去茶壟摘茶時,看到坑面上裂開一道細縫,縫裡探出一丁點嫩綠,小得幾乎看不見,要蹲下來湊近了才能看清。兩片子葉,邊緣還沾著土粒,像是從很深的地方頂了好久才終於見到光。

她蹲下來,用手指把子葉上的土粒輕輕撥掉。土粒是乾的,一碰就碎,碎屑掉在坑面上,和紙條上“隱”字的最後一筆疊在一起。

“隱是誰?”她問陳銘遠。陳銘遠在灶臺邊燒水,聽到她的話,提著鐵壺走過來,蹲下來看那片芽。他看了很久,沒有回答。鐵壺嘴還在冒蒸汽,蒸汽把坑面上的紙條燻溼了,“隱”字的墨跡洇開了一點點。

“以前浮空城交易所拍賣過一個孩子的遺響。八歲,男孩,愛摺紙鶴。他的遺響被賣給了貴族做包裝紙,價格是零點三單位每絲。”陳銘遠把鐵壺放在地上,用手把坑面被蒸汽燻溼的紙條輕輕按平。“那個孩子叫小隱。沒有姓。拍賣編號是隱-01。後來沒有人記得他叫什麼了,只記得編號。隱,可能就是他自己給自己起的名字。”

紀遙看著那片嫩芽。子葉很小,但顏色很綠,綠得不像剛從土裡鑽出來的,像是已經在黑暗中準備了很久。她把這片芽存進遺響瓶,不是作為記憶,是作為第一個回應——在這十三個坑裡,最先回應的是一個沒有姓的孩子。

第八天,蘇荇的坑裂開了。裂痕比其他坑都大,從坑面中間一直延伸到邊緣,像一張微微張開的嘴。芽從裂縫裡擠出來,不是一丁點,是兩片已經完全展開的子葉,葉面肥厚,顏色深綠,葉脈清晰得像刻上去的。紀遙蹲下來,用手指順著葉脈摸了一遍,脈絡的走向和母親在臺階上刻“芸”字的筆順一樣——先主脈,再側脈,側脈從左到右,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鹿笙蹲在她旁邊,把那片葉子畫了下來。她畫得很慢,每一根葉脈都用極細的線條描了兩遍——第一遍描形狀,第二遍描葉脈在陽光下投出的陰影。畫角一行字:“蘇荇。第七天發芽。葉子比別的都大。”

第九天,段奕的坑裂了。芽從坑面正中央冒出來,子葉比蘇荇的小,但莖很直,直得像一個人站得很正。商陸從灰原回來了,站在坑邊,手裡提著那盞小油燈——燈還亮著,火苗在晨風裡晃了一下。他把燈放在坑邊,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片芽。芽莖在他指尖下微微彎了一下,又彈直了。

“段奕。你發芽了。”他說。聲音很平,但手指在芽莖旁邊停了很久,沒有收回去。

第十天,沈聽的坑、紀芸的坑、謝空的坑同時裂開。三片芽從三個坑裡同時探出頭,顏色深淺不一——沈聽的最淺,是嫩綠色;紀芸的深一些,是翠綠色;謝空的最深,幾乎是墨綠色。三片芽並排,像三個人站在一起。

沈聽蹲在自己那片芽前,端著一杯茶,沒有喝。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杯底剩的一點茶倒在坑面上。茶是涼的,倒在土裡很快滲下去了,只留下一小塊深色的溼痕。“茶渣肥土。你好好長。”他說。

紀遙蹲在母親的坑前。紀芸的芽比旁邊兩片都高,莖也粗,子葉邊緣有一圈極細的淡金色,和她以前凝形時鎖骨上的光斑同一種顏色。她伸手碰了碰那片芽的葉子,葉子在她指尖下微微發顫,然後慢慢展開,像是在伸懶腰。

謝空蹲在自己那片芽前,手背上那顆星的金邊和芽的顏色幾乎一樣。他伸出手,把手背貼在坑面上方的空氣中,沒有碰到芽,只是懸著。“你長你的。我蹲旁邊。”他說。

第十一天,仇霜的坑、鹿笙的坑、陳銘遠的坑同時裂了。仇霜的芽從土裡鑽出來時帶了一小塊土疙瘩,壓在子葉上,葉子被壓歪了。仇霜蹲下來,把那塊土疙瘩輕輕撥掉,用手指把壓歪的葉子扶正。芽莖在她指尖下彎了一下,然後慢慢挺直。“你和我一樣,歪著長。但能直。”她說。

鹿笙的芽最小,兩片子葉還沒完全展開,皺巴巴地擠在一起。鹿笙蹲在坑前,沒有碰它,只是畫。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在等芽自己展開——展開一點,畫一點;再展開一點,再畫一點。畫到最後,芽完全展開了,她的畫也畫完了。畫上的芽和她面前的芽一樣大,一樣綠,一樣在晨風裡微微晃動。

陳銘遠的芽最壯,莖粗,子葉厚,顏色深綠。他蹲在坑前,手裡攥著那把炒茶用的鍋鏟,沒有說話。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把鍋鏟放回灶臺上,繼續燒水。

第十二天,溫辭的坑裂了。芽從坑面邊緣冒出來,不是正中央,是偏左的位置。溫辭蹲在坑前,手裡拿著蘇荇的布片冊子,翻開到某一頁,把冊子放在坑邊。“媽。你的罐子發芽了。我的也發了。你的比我的大。”他說。

茗的坑和隱的坑挨著。茗的芽比隱的高,但葉子沒有隱的綠。隱的芽雖然小,但顏色深,綠得發黑。兩片芽並排,像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高,一個矮;一個淺綠,一個深綠。

第十三坑。芽芽的坑。還沒有裂。

芽芽每天來澆水。她蹲在坑前,用那塊刻著“芽”字的石頭壓住坑邊的紙條,怕紙條被風吹走。然後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陶碗,從灶臺上倒半碗水,繞著坑面慢慢澆。水滲進土裡,她用手指在溼痕邊緣畫一個圈。

“媽媽。你什麼時候發芽?”她每次澆完水都會問一句。

坑沒有回答。但她不著急。她把陶碗放回灶臺上,蹲在坑前寫今天的字。今天寫的是“等”字。“等”字的筆畫她練了很多天,已經寫得很正了。“寺”字的豎筆直直的,沒有歪。

“我在等。你慢慢長。”

陳銘遠站在灶臺邊看著她寫字,沒有說話。他把鐵壺裡的水倒掉,重新燒了一壺。水開了,他倒了三杯——一杯給紀遙,一杯給沈聽,一杯放在灶臺邊涼著。涼著的那杯,杯口朝著芽芽的坑。

第十五天,芽芽的坑裂了。裂痕從坑面正中央裂開,十字形的,把坑面分成四瓣。芽從十字中心鑽出來,兩片子葉,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銀白色絨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芽芽蹲在坑前,看著那片芽,看了很久。然後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塊刻著“芽”字的石頭,放在坑邊,石頭上的“芽”字對著芽的方向。

“媽媽。你發芽了。”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紀遙蹲在她旁邊,把那片芽的絨毛存進遺響瓶。不是記憶,是光——絨毛在陽光下折射出的光,不是銀白色,是透明的,像露水,像眼淚,像一個人終於等到了一直在等的東西。

那天傍晚,念讀會之前,仇霜站在公示牌前,把十三個坑的名字唸了一遍。她唸到“隱”時,停了一下。“隱。沒有姓。八歲。愛摺紙鶴。遺響被拍賣。今天發芽了。”她在名冊附錄裡新開了一頁,把“隱”字寫在最上面,備註欄寫:“茶壟旁邊。十三坑之一。第七天發芽。”

唸到“芽芽”時,廣場上沒有人舉手。但芽芽自己站在人群最後面,手裡攥著那塊刻著“芽”字的石頭。她沒有舉手,只是把石頭舉高了一點,讓熒光苔的淡綠光照在“芽”字上。石頭的刻痕在光線下看得很清楚,“芽”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和她的名字一樣長。

念讀會散場後,紀遙沒有去燈塔。她走到茶壟旁邊,蹲在那一排坑前。十三個坑,十三片芽,高高低低,深深淺淺,在月光下安靜地站著。她伸手摸了摸蘇荇的葉子,葉子在她指尖下微微顫動,然後慢慢舒展開來。

她站起來,走回帳篷。老葛的鞋還在,鞋尖朝著帳篷口。陳銘遠今天在鞋旁邊放了一小束野花——紫色的,和前幾天一樣。她把野花從鞋旁邊拿起來,沒有插進瓶子裡,而是走到茶壟旁邊,把花放在芽芽的坑邊。

“明天還會長。”她說。

沒有人回答她。但夜風吹過茶壟,那十三片芽同時晃了一下,像是十三個人在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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