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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然後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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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銘記

銘記

陳銘遠是在花落後的第十天開始收拾名冊的。他把公示牌上所有的紙一頁一頁揭下來,按日期排好,用夾子夾住,放進鐵盒裡。鐵盒是舊的,以前裝的是骨片,後來裝的是名字,現在裝的是從灰原帶回來的那四百三十七個抄本和茶壟旁十三朵花的畫。他把鐵盒蓋好,用麻繩捆了兩道,放在灶臺邊。

“這些要收好。不能丟了。”他對紀遙說。紀遙蹲在灶臺邊,幫他整理那些散落在帳篷各處的粗紙。粗紙有的被雨打過,墨跡洇開了;有的被茶漬浸過,邊緣發黃;有的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但字還在。她把粗紙一張一張撫平,按日期排好,用石頭壓住四角。

“你整理這些做什麼?”紀遙問。

“老了。怕以後記不住。”陳銘遠把鐵盒從灶臺邊搬到帳篷裡,放在老葛的鞋旁邊。鞋還在,鞋尖朝著帳篷口,鞋底補了好幾層,是謝空補的,針腳很密,線是深灰色的,和帆布的顏色分不出界限。“老葛的鞋放這裡。我的名冊放這裡。以後有人來翻,能看到。”

芽芽來澆水的時候,看到陳銘遠在整理名冊,蹲在他旁邊,幫他壓紙。她的手指很小,按在紙角上,紙角不會翹起來。陳銘遠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把一疊粗紙遞給她。

“這些是你媽媽以前的布片冊子上的。我抄了一份,你留著。”他把那疊粗紙用麻繩紮好,放在芽芽手心裡。粗紙不厚,只有十幾頁,但每一頁都寫滿了名字——蘇荇在農場裡記住的那四百二十七個名字。

“四百二十七個。你媽媽記住的。你以後接著記。”陳銘遠說。

芽芽把粗紙抱在懷裡,紙的邊緣硌著她的下巴,她沒有鬆手。“陳爺爺,你記住了多少個?”

陳銘遠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灶臺邊,把鐵壺提起來,倒了一杯水。水是溫的,他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灶臺邊,杯口朝上。

“不記得了。記了太多,反而記不清了。但名冊裡都有。你翻名冊就能看到。”

那天下午,謝空來灶臺邊找陳銘遠。他手裡拿著兩片骨片,一片刻著“紀芸”,一片刻著“謝空”。是沈聽從灰原地xue帶回來的那批骨片裡的,蠟封已經化了,骨片上的字被土沁得發黑,但還能認出來。

“這兩片,我想埋在茶壟旁邊。和罐子埋在一起。”謝空把骨片放在灶臺上。

陳銘遠拿起那片刻著“謝空”的骨片,看了很久。骨片不大,字刻得很深,每一筆都很直,沒有連筆。“你刻的?”

“沈聽刻的。他說我的名字在母版石板上,但石板太遠了,不如刻在骨片上,埋在土裡,離茶壟近。”謝空把手背伸到陳銘遠面前。手背上那顆星的圖案還在,金邊已經蔓延到了肩膀,在陽光下像一條細細的河。

陳銘遠沒有接話。他把兩片骨片用粗布包好,走到茶壟旁邊,在謝空的坑旁邊挖了兩個小坑。坑不深,剛夠放進骨片。他把骨片放進去,用土蓋上,用手掌拍了拍。“紀芸。謝空。在這裡了。”

謝空蹲在坑邊,看著那片被拍平的土面。“謝謝。”他說。然後站起來,走回茶壟,繼續摘老葉子。

傍晚,念讀會之前,仇霜站在公示牌前,把陳銘遠整理名冊的事唸了一遍。她翻開名冊附錄,把陳銘遠抄的那些名字一頁一頁翻給廣場上的人看。四百二十七個名字,密密麻麻,有些字跡已經褪色了,但每一個都能認出來。

“陳銘遠。互助會創始人。補帳篷的。炒茶的。每天多放一杯水。今天整理了名冊,四百二十七頁,從老葛的孫女到灰原的骨片,都在這裡了。”她把名冊合上,放在公示牌下面的擱板上。“名冊以後放在這裡。誰都能翻。”

廣場上沒有人說話。熒光苔的淡綠光照在名冊的封面上,封面上沒有字,只有鹿笙畫的一隻手捧著許多絲線。

念讀會散場後,紀遙沒有去燈塔。她坐在公示牌下面的石階上,面前是那本合上的名冊。仇霜從公示牌後面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並肩,中間隔了一拳的距離。

“陳銘遠老了。”仇霜說。

“老了。但名冊還在。”

“名冊也會老。紙會黃,墨會褪,線會斷。到時候再抄一份。抄到紙不黃、墨不褪、線不斷為止。”

紀遙沒有接話。她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仇霜。乾糧是陳銘遠烤的,鹹的那批,硬得能磕掉牙,但扛餓。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碎屑從嘴角掉下來,落在石階上。

“你掉渣了。”仇霜說。

紀遙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左嘴角,然後右嘴角。先左後右。

“你擦嘴還是先左後右。”

“習慣了。”

兩個人把乾糧吃完。仇霜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明天還來唸讀會。你的名字還在最後一頁。每天念一遍,不會丟。”

紀遙把那半塊乾糧的最後一口嚥下去,站起來。“明天見。”

“明天見。”

她走回帳篷。老葛的鞋還在,鞋尖朝著帳篷口。陳銘遠今天在鞋旁邊放了一小束野花——紫色的,和蘇荇的花一個顏色。她把野花從鞋旁邊拿起來,沒有插進瓶子裡,而是放在鐵盒上面。鐵盒裡裝著那些名冊,名冊裡夾著那朵淡金色的花。花已經完全乾了,花瓣捲成一小團,但顏色沒褪。

她躺下來,看著帳篷頂。老葛補的那些針腳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她盯著那些針腳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今夜她夢到陳銘遠。他站在灶臺邊,鐵壺裡的水開了,蒸汽把壺蓋頂得咔咔響。他倒了兩杯水,一杯給自己,一杯放在灶臺邊。灶臺邊的那個杯子,杯口朝上,沒有人端。

“多出來的那杯。”他說。

紀遙從夢裡醒來。天已經亮了,灶臺邊傳來鐵壺蓋被蒸汽頂動的咔咔聲。她坐起來,頭髮被皮筋勒了一夜,散下來的時候帶著一道彎。她用手攏了攏,重新紮起來,馬尾扎正了。

她走出帳篷。陳銘遠站在灶臺邊,手裡端著那杯多出來的水,正在往地上倒。水滲進土裡,留下深色的溼痕。他倒完了,把杯子放回灶臺上,轉過身。

“水涼了。倒掉重倒。”他說。

紀遙沒有說話。她走到灶臺邊,拿起那個空杯子,倒了一杯新的水。水溫剛好,不燙。她把杯子放在灶臺邊,杯口朝上。

“這杯不涼。”她說。

陳銘遠看著那杯水,沒有端。他轉過身,繼續燒水。

那天上午,紀遙去了一趟燈塔。沈聽在泡茶,用的是第七批——不澀的,回甘很長。他把第一杯推到紀遙面前,第二杯自己端著,沒有喝。

“陳銘遠老了。”紀遙說。

“老了。但茶還在炒。”沈聽把茶杯放下,從窗臺上拿起那盞小油燈。燈是鹿笙做的,燈盞上刻著一朵花,花瓣六片,花蕊細細的。燈油加滿了,燈芯是新換的,火苗很穩。“他昨天來了一趟燈塔。把那包第五批茶要回去了。他說‘炒得不好,留著浪費,我拿回去重炒’。”

紀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回甘在舌面上慢慢化開,很淡,很長,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坐下來。“你讓他重炒了?”

“讓他了。他說炒好了再送來。我說不急。”

兩個人喝茶,喝完了一整壺。紀遙站起來,走到視窗,看著遠處茶壟的方向。那些落了花的苗還在,葉子還是綠的,莖稈還是直的。陳銘遠蹲在茶壟旁邊,用小鏟子鬆土,松完一坑,再松下一坑。他松得很慢,每松完一坑,就用手掌把坑面拍平。

“他在鬆土。”紀遙說。

沈聽走到她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土鬆了,根好長。明年還會開花。”

那天傍晚,念讀會之前,仇霜站在公示牌前,把陳銘遠今天鬆土的事唸了一遍。她翻開名冊最後一頁,在“陳銘遠”的名字旁邊加了一行字:“今天鬆土。十三坑,鬆了十三坑。明年還會開花。”

念讀會散場後,紀遙走到茶壟旁邊。陳銘遠已經不在那裡了。灶臺上的水還在燒,鐵壺蓋被蒸汽頂得咔咔響。她蹲在那些松過的坑前,用手掌拍了拍坑面。土很鬆,拍下去會凹一個坑,但她還是拍了。她把每一個坑面都拍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回帳篷。

老葛的鞋還在。鐵盒還在。那朵乾花還在。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今夜她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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