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
《無名之書》放在公示牌下的第七天,芽芽來翻。她蹲在擱板前,把書從名冊旁邊抽出來,翻到第一頁。老葛的故事,她認得的字不多,但“老葛”兩個字她認識——陳銘遠教過她。她用手指描了描那兩個字,然後往下翻。翻到蘇荇那一頁時,她停住了。那一頁寫的是蘇荇在農場裡記住的四百二十七個名字,密密麻麻,字很小,但每一筆都很清楚。芽芽不認識那些字,但她知道那是媽媽寫的——不是紀遙寫的,是媽媽以前繡在布片上的,紀遙抄過來的。
她把書合上,放回原處,從口袋裡摸出那塊刻著“芽”字的石頭,壓在書的封面上。石頭不大,但夠重,風不會吹走。
“媽媽的書。我壓著。不會丟。”她說。
那天下午,商陸從灰原回來了。他走了很多天,行囊癟了,衣服破了,臉上全是灰白色的粉末。他走到公示牌前,蹲下,翻開《無名之書》,找到“段奕”那一頁。那一頁寫的是段奕在情感農場C區當守衛的事——他放過一個孩子,被溫衡判為淨消耗者,抹除後遺響被製成武器。商陸看完,把書合上,放回原處。他站起來,走到茶壟旁邊,蹲在段奕的坑前。坑裡的苗已經長得很高了,莖稈筆直,葉子墨綠,和謝空那株一樣深。
“段奕。你的事有人寫了。在書裡。以後誰翻都能看到。”他從行囊裡摸出一顆糖,放在坑面上。糖是舊的,糯米紙泛潮,糖紙上的紙鶴翅膀有點歪。他把糖紙展開,紙鶴的摺痕還在,左邊翅膀比右邊低。“蘇荇折的。她讓我帶給你的。晚了幾年,但帶到了。”
他把糖紙放在坑面上,用石頭壓住,然後站起來,走回燈塔。
傍晚,念讀會之前,仇霜站在公示牌前,把那本《無名之書》從頭到尾唸了一遍。不是全念,是念目錄——老葛、孟歸、謝空、沈聽、商陸、蘇荇、段奕、紀芸、芽芽、隱、茗,以及灰原那四百三十七個只有偏旁的名字。她唸了很久,唸到嗓子啞了,喝了一口水,繼續念。廣場上的人坐著、站著、蹲著,沒有人走。唸到最後,她翻開最後一頁,把那行字唸了出來。
“我叫紀遙。我生於廢墟區,長於互助會。我愛過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愛過。我不再害怕被遺忘。”
她唸完,合上書,放在公示牌下面的擱板上。廣場上安靜了很久。然後有人開始翻自己手裡的名冊,在“紀遙”兩個字旁邊畫圈。一個接一個,翻紙的聲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蟲鳴。
紀遙站在人群最後面。她把那個翻紙的聲音存進遺響瓶。不是作為記憶,是作為這本書的迴響——有人在翻,有人在看,有人在記。書會舊,紙會黃,墨會褪,但只要還有人翻,名字就在。
念讀會散場後,紀遙去了一趟燈塔。沈聽在泡茶,用的是第八批——回甘短的那批。他把第一杯推到紀遙面前,第二杯自己端著。
“書唸完了?”他問。
“唸完了。”
“以後還寫嗎?”
“寫。寫完了再念。唸完了再寫。”紀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回甘很短,嚥下去就沒了,但她記住了那個味道。“你燈塔的牆上還有空白的地方嗎?”
沈聽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牆。牆上全是名字,密密麻麻,從塔頂一直刻到塔底,沒有一寸空白。但他用手指在牆上劃了一個圈。“這裡。我留了一塊。等你下次寫完了,把書名刻在這裡。”
紀遙看著那個圈。圈不大,剛夠刻兩個字。她點了點頭。
“好。”
兩個人喝茶,喝完了一整壺。茶渣倒進窗臺上的陶罐裡,罐子已經滿了,陳銘遠說攢夠了埋到茶壟下面當肥料。沈聽把罐子蓋好,放在書架旁邊。
“你明天還來?”他問。
“來。茶泡好等我。”
紀遙走下螺旋梯。每一級臺階上的刻字都在她路過時亮了一下——蘇荇的、商陸的、段奕的、紀芸的、謝空的、仇霜的、鹿笙的、陳銘遠的、溫辭的、茗的、隱的、芽芽的、她自己的。所有的名字都亮了一瞬,像是在送她。
她走出塔底,天已經黑了。碎石帶上的碎石在月光下發白,踩上去不響。她走回營地,陳銘遠在灶臺邊燒水,看到她回來,倒了一杯水放在灶臺邊。
“水開了。”他說。
紀遙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
她走到茶壟旁邊,蹲在那一排坑前。十三株苗,已經長到半人高了,葉子茂盛,莖稈粗壯。花落了,但明年還會開。根在地下扎得很深,和灰原的銀白草連在一起。她知道。她蹲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回帳篷。
老葛的鞋還在。鐵盒還在。那朵乾花還在。
她躺下來,看著帳篷頂。老葛補的那些針腳還在。她盯著那些針腳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今夜她夢到風。不是灰原那種裹著粉末的風,是東邊坡上那種帶著野草香的風。風吹過茶壟,把花瓣吹起來,吹到公示牌上,貼在名冊的某一頁。風吹過燈塔,把小油燈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但沒有滅。風吹過碎石帶,把那些淺的腳印吹散了,但深的還在。風吹過灰原,把銀白草的花粉吹到地xue裡,落在骨片牆上,落在那些發芽的名字上。
風繼續吹。
她聽著風聲,慢慢睡著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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