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後,大家都忙著收拾今天的“戰利品”。
紅薯葉堆了半籃子,菌子攤了一桌,黃的白的灰的,擠在一起,帶著泥土的氣息。
周嬤嬤走過來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還採了菌子?不少哦,宰幾隻雞煮湯吧,大家都嚐鮮。地瓜葉叫人掐嫩的,加肉片清炒,老的別要。地瓜拿來烤,晚上大家都吃。”
她這麼一說,大家都高興了。
婆子們笑呵呵地去廚房幫忙,莊頭去抓雞,如意蹲在井邊洗菌子,哼著小曲。
孟嬌兒在旁邊擇紅薯葉,手指掐著嫩尖,一截一截地掐,動作又快又輕。
周嬤嬤一回頭,看見了沈宴清。
他站在廊下,渾身是泥,從衣襬到膝蓋全是褐色的泥巴印,袖口上也是,腰帶拖在地上,絲絛的穗子糊成了一團。
頭髮散了幾縷,臉上還有泥點子沒擦乾淨。
整個人像從泥塘裡撈出來的。
“我的二爺!”周嬤嬤喊了一聲,“你快去洗洗,泡個澡!”
沈宴清應了一聲,沒動。
他的眼睛黏在孟嬌兒身上,看她蹲在井邊擇紅薯葉,看她的手指在綠葉間翻飛,看她低頭時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生生的後頸。
他移不動步,就想這樣站著,看著她,看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等會兒去,周嬤嬤。”他說,“再等一小會兒。”
如意在旁邊洗菌子,抬頭看了一眼二爺那個樣子,心裡明鏡似的。
她把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來,走到孟嬌兒身邊。
“嬌兒姑娘,”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孟嬌兒聽見,
“我洗菌子最乾淨,你幫我去我們二爺房裡拿套乾淨衣服可好?他今天衣服應該都擺床上了。”
孟嬌兒抬起頭,猶豫了一下:“我洗吧——”
“我洗我說我洗就我洗。”如意把菌子從孟嬌兒手裡接過來,捧得緊緊的,轉身就走,不給孟嬌兒拒絕的機會。
孟嬌兒看著如意走遠的背影,又看了看廊下那個泥人一樣的沈宴清。
他站在那裡,渾身是泥,頭髮散著,但眼睛亮亮的,像一隻淋了雨的黃毛犬。
她嘆了口氣。
“二爺,我幫您拿衣服。”她說,“您想想今天泡哪個湯池,我等會兒好送過去。”
沈宴清馬上說:“屋裡有池的那個。”
孟嬌兒還是驚了一下。
屋裡有池的那個—就是她上次被那個什麼貴人……她不願意多想。
算了算了,幫沈宴清跑腿拿個衣服而已,又不是去泡湯。
“哦,那個啊。”她低下頭,轉身走了。
沈宴清的廂房她沒來過。
推門進去,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但收拾得乾淨。
床上果然擺著幾件衣裳—如意說二爺早上挑衣服挑了半天,全攤在床上了。
一件雲紋天青色的,一件菱紋暗色的,
孟嬌兒看了看兩件乾淨的衣裳,挑了那件天青色的。
她不懂什麼料子什麼紋樣,只是覺得這個顏色好看,像雨過天晴的天空,乾乾淨淨的。
她把衣裳疊好搭在手臂上,往那個湯池走去。
越走越慢。
那個湯池在莊子東邊,她記得那條長廊,記得那扇門,記得推門進去時撲面而來的熱氣。
她低頭看了看胸口,早就好了,不疼了。
但那個感覺還在,像一根刺紮在肉裡,拔不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不就是送個衣服嗎?
到了門口,她敲了敲門。
沒人應,裡面有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昏黃黃的。
她又敲了敲:“二爺?”還是沒人應。
她猶豫了一下,伸手推了一下門,門開了。
屋裡熱氣蒸騰,白茫茫的霧籠了大半間屋子。
屏風後面有水聲嘩啦,但沒有看到人影。
她站在屏風外面,喊了一聲:“二爺,衣服給您放桌子上?”
沒人應。
她繞過屏風,水池裡空空的,沒人。
地上有一堆髒衣服,沾滿了泥,扔在池沿上。
她蹲下來看了看池子,冒著熱氣,池底鋪著青色的卵石,什麼都看不清。
“二爺?二爺!”她喊了兩聲,沒人回。
她站起來,四處看了看。
屋子不大,能藏人的地方不多。
屏風後面,衣櫃旁邊,門背後都沒有。
她忽然緊張起來,難道二爺暈在裡面了?
他會不會泡著泡著滑進池子裡了?
他會不會—
她衝到池邊,蹲下來,往冒著氣的湯裡看。
水霧太大,什麼都看不清,她伸手撥了撥水面,水花蕩開,池底空空蕩蕩的。
啪--
水面忽然炸開,一個人從池底冒了出來。
水花四濺,濺了她一臉。
沈宴清站在池子裡,水沒到腰際,頭髮溼透了,貼在臉上,水珠順著額角往下淌,滑過眉骨,滑過鼻樑,滑過下巴,滴落在水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的肩膀很寬,溼漉漉的,水珠在鎖骨窩裡匯成一小汪,亮晶晶的。
胸肌飽滿,被水汽蒸得微微發紅,水珠順著肌肉的溝壑往下滑,滑過胸膛,滑過肌腹,
腰很窄,胯骨突出,人魚線從腰側斜斜地切入水面以下,被水擋住了。
水珠掛在皮膚上,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撒了一層薄薄的珍珠粉。
“你關心我!”沈宴清的語氣裡全是愉悅,眼睛亮得像點了燈,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
孟嬌兒是真沒想到,他會從水底拱出來。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滑到肩膀,從肩膀滑到胸口,從胸口滑到腹肌,然後猛地反應過來。
她的臉騰地紅了,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從脖子根一直紅到額頭。
她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跑,步子又快又急,差點被門檻絆倒。
“要死!二爺您嚇我幹嘛!”她邊跑邊喊,聲音又急又惱,“衣服在桌上!在桌上!”
門在她身後砰地關上了。
沈宴清站在池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笑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溼透了,水珠還在往下滴。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嘴角的笑怎麼都收不住。
她關心他,她以為他暈在池子裡了,她蹲在池邊找他,她的眼睛裡有著急。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靠在池壁上,仰著頭,閉著眼,笑了很久。
屋簷上,陸明正翹著腿守夜。
他看見孟嬌兒從二爺房裡跑出來,臉紅紅的,步子又快又急,像後面有鬼在追。
他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孟嬌兒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又低頭看了看二爺那扇緊閉的門。
“二爺又鬧哪出?”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搖了搖頭,又縮回去了。
夜風從山間吹來,帶著溫泉的硫磺味和竹葉的清香。
屋簷下的燈籠晃,影子也跟著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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