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佑從樓上下來的時候,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眼睛亮得發光,整個人飄飄然。
顯然那花魁芸娘使了一些一般女子不會的嘴上功夫。
王家佑走路的時候步子都虛了,嘴角的笑怎麼都收不住,手還在袖子裡攥著什麼東西。
陸明多看了一眼,看見他袖口露出一截帕子角,粉色的,繡著花。
“王兄,怎麼樣?”幾個人圍上去,眼睛都帶著那種心照不宣的探詢。
王家佑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淡定的樣子,但聲音裡的得意怎麼都藏不住:
“芸娘說,我是她見過最有才情的男人。她還送了我一方帕子。”
他從袖子裡抽出那方粉色的帕子,在眾人面前晃了晃,“說改日再約。”
幾個人發出羨慕的起鬨聲,有人伸手想去摸那帕子,被王家佑躲開。
王家佑小心翼翼地把帕子疊好,重新塞進袖子裡,拍了拍,像是怕丟了什麼寶貝。
陸明也笑著道賀,心裡卻冷哼了一聲。
他藉著出去方便的由頭,跟那個丫鬟碰了個頭,把一包銀子塞進她手裡,
聲音壓得很低:“跟芸娘說,事情辦成了,還有重謝。”
丫鬟不動聲色地把銀子攏進袖子裡,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接下來幾天,王家佑像丟了魂一樣。
他隔三差五就往萬花樓跑,每次去都要見芸娘,
書也不怎麼讀了,文會也不怎麼去了,整天琢磨著怎麼討芸娘歡心。
芸娘今天說他“才情卓絕”,明天說他“前程似錦”,
後天又說他“比那些達官貴人強一百倍”,
每一句話都像蜜糖一樣抹在他心口上,甜得他骨頭都酥了。
有一回,芸娘還當著他的面跟老鴇吵了一架。
芸娘說以後王家佑來了不許收他錢,老鴇扯著嗓子罵她賠錢貨,說要把她賣給一個八旬老王爺做妾,換銀子回來。
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一個哭一個罵,鬧得整層樓都聽見了。
王家佑站在中間,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臉紅一陣白一陣的,最後硬是把銀子塞進老鴇手裡,說:“媽媽別生氣,這是給芸娘賠罪的。”
芸娘哭得更厲害了,撲進他懷裡說:
“王公子,只有你心疼我。”王家佑摟著她,覺得這世上再也沒有比芸娘更懂他的人了。
芸孃的出場費,芸孃的茶水錢,芸孃的賞銀,丫鬟的跑腿費,老鴇的打點費,一筆一筆,全是白花花的銀子。
王家佑每回都咬著牙給,給完了心疼得直抽抽,但一想到芸娘那句“王公子,你什麼時候來看我呀”,他又覺得值了。
不到十天,他從侯府拿走的那十兩銀子,加上手裡原有的積蓄,全填進了萬花樓的無底洞裡。
陸明一直在暗處盯著,看著王家佑從意氣風發到囊中羞澀,看著他從油頭粉面到灰頭土臉,看著他一步一步往深水裡走,嘴角始終掛著一絲冷笑。
銀子花得差不多了,老鴇那邊開始變著花樣要錢了。
“王公子,芸娘想買一支新簪子,你幫她買。不買,有的是人幫她買。”
“王公子,芸娘今天心情不好,你難道不花點錢幫她開一瓶陳釀?”
“王公子,芸孃家人病故了,你不表示表示?”
王家佑猶豫過,但芸娘一撒嬌,他就把什麼都忘了,把最後一錠銀子掏出來拍在桌上。
沒錢了。
王家佑翻遍了全身上下,連個銅板都找不出來了。
他不敢去找趙瓶,那個寡婦只會花錢不會給錢; 他也沒臉去找孟嬌兒,這個月的月錢還沒到日子,上次從侯府拿走的銀子已經花得精光。
他在屋裡轉來轉去,像只沒頭的蒼蠅,書看不進去,飯吃不下去,滿腦子都是“怎麼辦”。
他想起那天帶他去萬花樓的陸明,那個做買賣的暴發戶,出手闊綽,一擲千金,應該不缺銀子。
等我做官了還他就是。
王家佑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個臺階,整了整衣裳,去找陸明瞭。
他到處跟朋友打聽:“那位做生意的陸掌櫃,你們誰有他的訊息?”
有人說他常去清音閣喝茶,讓他去碰碰運氣。
王家佑趕到清音閣,樓上樓下找了個遍,沒瞧見人。
正失望地站在門口,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路邊,車簾一掀,陸明從裡頭下來了。
綢緞長衫,腰間玉佩,手上銀戒指,比上回見的時候還氣派了幾分。
王家佑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臉上堆著笑:
“陸掌櫃!可算碰到您了!今天我做東,咱們喝兩杯。”
陸明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不用,還是我請,王兄是讀書人,哪能讓你破費。”
王家佑心想,就等你這句話呢。
兩人上了樓,在雅間坐下,茶水和點心端上來,王家佑開始繞彎子,先說天氣,再說文會,
繞了七八個彎,終於把話遞到了明面上。
“陸掌櫃,小弟最近手頭有點緊,想跟您借三十兩銀子,過些日子就還。”
陸明放下茶杯,臉上露出關切的神情:“發生何事了?王兄可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王家佑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家中老母親病了,急等著用錢。小弟實在沒辦法,才厚著臉皮開口。”
陸明心想,為借點錢咒自己老母,真不是東西。
他面上不露分毫,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三十兩銀子放在桌上,推過去。
“王兄既然開口了,我不能不幫,既然是朋友,第一次借錢就不收利息了,打個欠條就行,回頭有了再還。”
王家佑千恩萬謝,寫了一張三十兩的借據,揣著銀子走了。
這筆銀子在萬花樓那樣的銷金窟裡,連十天都沒撐過去。
芸娘今天要買胭脂,明天要置新衣,後天說想喝茶樓新到的好茶。
王家佑每回去,銀子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往外飛,攔都攔不住。
三十兩花完了,他又厚著臉皮來找陸明。
陸明在清音閣等他,看見他進來,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笑,
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王兄,你老母親這病怎麼還沒好?這可拖累你了。”
王家佑臉上有些掛不住,乾笑了兩聲,搓了搓手:“自己的母親,說什麼拖累呢。”陸明心裡明鏡似的,面上不露分毫,給他倒了杯茶:
“王兄這次要借多少?”
“一百兩。”王家佑咬了咬牙,把數字報了出來。
陸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兩下,像是在盤算什麼。
“這次借的數目不小,我得收利息了。九出十三歸,一個月為期。而且.....”
他頓了頓,
“最好找個朋友做保人,大家都有個保障,王兄你說是不是?”
一百兩的數字在王家佑腦子裡炸開了花,利息的事他根本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一百兩”這三個字。
有了這一百兩,芸娘那邊能應付一陣子了,還能給趙瓶買那隻銀鐲子,再置兩身體面的衣裳。
他心裡已經在盤算著怎麼花了,嘴上連聲應著:“行行行,我這就去找保人。”
王家佑找到那群狐朋狗友中的一個,姓劉,是個屢試不第的老童生。
兩人找了家小酒館坐下來,王家佑把來意說了:
“劉兄,你給我做個保人,我借到錢,給你五兩花頭。”
劉童生一聽白賺五兩,眼睛先亮了,但看了看王家佑那副急吼吼的樣子,心裡盤算了一下。
故作為難的搖頭,:“五兩?不夠,沒有十兩我不做保。”
“做保有風險的,萬一你不還呢,我可要倒黴的。”
王家佑在心裡罵了一句,臉上還是掛著笑。
他不想再去找別人了,再找下去時間拖得長,陸明那邊改主意了怎麼辦?
他一咬牙,點頭答應下來:
“行,十兩就十兩。”
兩個人寫好借據,王家佑按了手印,劉童生也按了手印。
陸明看了一眼借據,收進袖子裡,“這一百兩的,一個月為期。到時候可要還我一百三十兩,若還不上,可別怪我不講情面。”
他說話的時候還是笑眯眯的,聲音已經沒了之前的溫和。
王家佑這時正拿著錢,根本沒注意到陸暗消失的笑意。
王家佑揣著銀子走了。
陸明站在清音閣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一個月,夠他把這一百兩也敗光了。
到時候利滾利,他拿什麼還?
陸明把借據疊好,貼著心口塞進衣裳裡,轉身往侯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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