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沒有說話。
他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伸進袖子裡，摸了摸那顆小石子。
圓圓的握在手心裡，涼絲絲的。
是她那天踢到他身上的，
他攥了一會兒。
“什麼時候？”他問。
“越快越好。”孫神醫說。
沈昭寧點了點頭“需要問過她的。”
孫神醫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侯爺，皇上的身體關乎的是天下，不可兒女情長！”
沈昭寧有私心，孫太醫看的明白，這一個個喝過陰女乳汁的男人，就會對她產品不可名狀的佔有慾。
“侯爺，只是借，用完便讓她回來。
孫神醫看了他一眼，推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關上，書房裡安靜下來。
沈昭寧一個人坐在輪椅上，他坐了很久。
沈昭寧對著門口喊了一聲：“陸暗，推我去西跨院。”
西跨院的棗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著。
孟嬌兒站在樹下，仰著頭看那些枯枝，嘴裡唸叨著什麼。
青禾站在旁邊。
“這棗樹竟然沒果子，看來不是所有樹在開花後都能結果。”
孟嬌兒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棗樹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青禾看著她的側臉，這幾天嬌兒姑娘都蔫蔫的，不哭也不鬧，就是沒精神。
她往前湊了一步，聲音放輕了些：“嬌兒姑娘，您這幾天都蔫蔫的，要不要我去廚房給您拿份甜湯？他們說吃甜食能讓心情變好。”
孟嬌兒轉過頭，對青禾扯了一個無力的笑容。
她嘴角彎了，但眼睛裡沒有笑意，像是一潭被風吹皺的水，水面皺了，底下還是平的。
這幾天周嬤嬤讓她歇著，越歇著她越難受，人一閒下來，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全湧上來了，壓都壓不住。
輪椅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從院門外傳進來。
青禾探出頭看了一眼，回頭小聲說：“侯爺來了！”
孟嬌兒轉過身，看見沈昭寧坐在輪椅上，被陸暗推進來。
她福了一福，垂著眼睛，沒有說話。
沈昭寧擺了擺手，陸暗退到院門口站著。
他看著孟嬌兒，她的臉比前幾天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
“好些沒？”他問。
“嗯。”孟嬌兒點了點頭，聲音平平的，“反正事已至此。”
沈昭寧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他以為她會哭，會鬧。
她沒有。
她站在棗樹下，風吹著她的衣角，安安靜靜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倒是想得開。”他說。
“日子總得過下去。”
孟嬌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雖然覺得難過，但難過完了，日子還得過。”
沈昭寧沒有接話。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息，開口說了一句她沒想到的話：“本侯和你商量件事。裡屋說。”
孟嬌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跟著他進了屋。
陸暗跟在後面，把門帶上，站在門口守著。
屋裡光線暗了些，桌上擺著半盞涼茶，是早上青禾沏的，孟嬌兒一口都沒喝。
沈昭寧靠在輪椅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孫太醫要帶你進宮，你的奶水，可以治當今陛下身上的病。”
孟嬌兒愣住了。她指了指自己，聲音有些發飄：“我？又是我的奶水？”
沈昭寧沒有說話，看著她。
孟嬌兒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頭的手。
十五歲那年，她第一次發現自己身上有奶水，嚇得躲在柴房裡哭了一整天。
她以為自己得了怪病，以為自己是個怪物。
王大娘說也許是生病了，但家裡沒有錢，不敢去看病。
她只能一個人扛著，在沒人的時候把奶水一碗一碗地捏出來，倒掉。
她不敢讓王大哥發現，怕他嫌棄她。
直到十八歲，王大娘說侯府需要乳孃，給的月錢很高。
她才知道，自己這身體不是病，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東西。
到了侯府以後，她才知道自己的奶水能救人，能給侯爺續命，能解毒，能治別人治不了的病。
她不是怪物了，她是有用的人了。
但這個“有用”，從來不是她自己選的。
“皇上那個給我兔子的人嗎？”她問。
“是溫泉莊子那個貴人，他就是皇上。”沈昭寧說。
孟嬌兒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沈昭寧。
這次她的眼睛很平靜，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就是很平靜地看著他，
“我沒辦法說不去，因為他是皇上。”
她頓了頓，“其實侯爺也無需問我。”
沈昭寧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她說得對。
即使她不願意去，她也要去，因為要救的那個人是皇上。
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坐在輪椅上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著，不疼，就是悶。
孟嬌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想起王大哥，想起王大娘，
她忽然覺得，這輩子活到現在，好像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我去。”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不是為皇上，是為我自己。”
她抬起頭看著沈昭寧，“我若真的能救皇上，侯爺以後能把我的賣身契還給我嗎？”
她停了一下，“侯爺能幫我問孫神醫，能教嬌兒學醫嗎？”
沈昭寧靠在輪椅上，看著她的臉。
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像山間的泉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但那泉水底下，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以前那雙眼睛裡全是別人，現在那雙眼睛裡，有了她自己。
“你想學醫？”他問。
孟嬌兒點了點頭：“我想搞清楚我自己這身體是怎麼了？也想學點東西，萬一我出侯府，也能養活我自己。”
沈昭寧聽到“出侯府”三個字，心口沒來由地滯了一下，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這手也曾撫過她柔嫩的肌膚，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像是要把孟嬌兒這個人看進心坎裡去。
隨後他說：“好。”只有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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