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張幼鶯就封了嬪位。
張幼鶯被封柔嬪,訊息傳得很快,快到張幼鶯自己還沒反應過來,賀禮已經從各宮送來了。
淑妃送了一對玉如意,良妃送了一套文房四寶,寧嬪送了一匹蜀錦。
張幼鶯看著堆了滿桌的賀禮,不知道該怎麼回禮,急得在屋裡轉圈,大丫鬟勸她說“不用回,娘娘您收著就是了”,
她不信,最後還是每宮回了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
孟嬌兒對這些不關心。
她最近都在太醫署跟大胖一起背醫經。
大胖比她先進師門,基礎比她紮實,但背書的速度不如她。
孟嬌兒的記憶力好得讓大胖眼紅,很多時候一篇醫經她背兩遍就能記住,大胖背了五六遍還磕磕巴巴的。
“師兄啊,你這記憶力是真不錯呀。”
大胖趴在桌上,把醫經蓋在臉上,聲音悶悶的,“我要是有你這記性,也不至於被師傅罵了。”
孟嬌兒沒有接話,低著頭繼續背下一頁。
茯苓,味甘平,主胸脅逆氣,憂恚驚邪恐悸,心下結痛,寒熱煩滿,咳逆,口焦舌幹,利小便。
她默唸了兩遍,合上書,閉上眼睛,從頭到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大胖從桌子底下探出頭來,看著她,目光裡全是羨慕。
孟嬌兒沒有覺得自己有多厲害,她只是覺得,既然學了,就要學好。
學好了,回去能治侯爺的病,能搞清楚自己這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能有一門手藝養活自己。
她把這些在心裡唸了一遍,又把醫經翻開,繼續往下背。
玄策有時候會讓人來叫她,去御書房。
去了也沒有什麼事做,就是站在旁邊,磨墨,遞茶,或者什麼都不做,就那樣站著。
玄策批摺子的時候,她就站在角落裡,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御書房很大,但安靜的時候顯得更大。
陽光從窗格里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慢慢地飄,飄得很慢。
玄策批完一本摺子,放下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角落裡,低著頭,嘴唇微微動著,不知道在唸叨什麼。
他看了幾息,收回目光,繼續批摺子。
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還在唸,嘴唇動得更快了。
“在幹什麼?”他問。
孟嬌兒抬起頭,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問的是自己唸經的事,還是別的什麼事。
她想了想,如實回答了:“在背醫經。”
“背來聽聽。”玄策靠在椅背上,把筆放下了。
孟嬌兒猶豫了一下,開口了:“茯苓,味甘平,主胸脅逆氣,憂恚驚邪恐悸,心下結痛,寒熱煩滿,咳逆,口焦舌幹,利小便。久服安魂養神,不飢延年。”
背得很順,一個字都沒有卡。
玄策看著她,目光沉了沉。
“有興趣?”
孟嬌兒點了點頭。
“多看看書,說不定能治好侯爺的腿。”
玄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看著她,目光變了。
“你很在意他?”
孟嬌兒沒有多想,點了點頭:“他是好人,不該下半輩子坐那輪椅上。”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確定的事。
玄策沒有說話。
他想起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沈昭寧,騎在馬上,鎧甲在日光下泛著銀光,手裡握著長刀,衝在最前面。
那個沈昭寧不該坐在輪椅上,那個沈昭寧應該站在朝堂上,應該騎在馬上,應該帶著兵去打仗。
“你先下去吧。”玄策說。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變了,變得有些沉。
孟嬌兒福了福身,退了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御書房裡安靜了。
玄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搭在扶手上,沒有動。
“不準放她出宮。她就該待在你身邊。”
那個聲音又來了。
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來的,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從他腦子裡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來的。
聲音和他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連音色、語調、停頓的習慣都一樣。
但說出來的話,確實尖酸刻薄,是他這輩子都不會說的話。
玄策睜開眼,看著殿頂的橫樑。
他以為藥丸生效了,以為那個聲音不會再來。
顯然藥效沒有他想的那樣好,也沒有孫神醫想的那樣好。
之所以最近沒有發作,不是藥丸的作用,是她在身邊。
孟嬌兒在他身邊,那個聲音就安靜了。
不是消失了,是安靜了。
像一頭野獸吃飽了,暫時收起了爪子。
現在他動了放她出宮的念頭,那頭野獸又醒了,又亮出了爪子。
“你不打算放她出宮吧。”那個聲音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跟他閒聊,“她走了,我是不會放過你的,到時候又得鬧,你受得了嗎?”
“你受不了,是不是又要半夜出宮發瘋,到時候就讓外面的人都知道你是個瘋魔的皇帝,看你這皇位還坐不坐得住。”
說這那個聲音又在玄策的腦子裡大笑不止!
“你夜裡睡不著,白天批不了摺子,朝堂上的事你一件都處理不好,看你怎麼辦!”
“聽我的,聽我的,這個小奶孃就算是殺咯,燒成灰,也只能是你的。”
玄策沒有回答。
“索性將孟嬌兒收入宮裡算了。”
那個聲音笑了一下,帶著一種輕飄飄的、不屑一顧的語氣,
“這般女人,就合該你這個做帝王的享用。”
玄策站起來,椅子向後一滑,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桌上的摺子嘩啦嘩啦響。
他沒有看那些摺子,看著窗外的夜色。
遠處有幾點燈火,不知道是哪一宮的,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
他的手撐在窗框上,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那個聲音沒有再響。
但它沒有走,他知道。
玄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夜風把他的手吹涼了,久到遠處那幾點燈火滅了。
他關上窗戶,走回龍案前,坐下來,繼續批摺子。
筆尖蘸了墨,落在紙上,字跡沒有亂。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
他怎麼就成了這麼一個瘋癲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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