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妃那邊收到的訊息比風還快。
淑妃前腳從太醫署出來,後腳就有人把訊息遞到了春熙宮。
良妃正在窗下繡花,針線停在半空中,聽小太監把話說完。
“淑妃去找凌院正,門關著,沒說幾句話就出來了,臉色紅紅的,走得很急。”
“她找院正幹嘛?”良妃問。
小太監搖了搖頭:“門關著,沒聽清。”
牛婆婆在旁邊聽著,臉色一沉,上前一步就要訓斥:
“沒用的東西,想用這點東西來娘娘這裡換賞錢不成。”
良妃抬起手,制止了她,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牛婆婆,慎言。”
牛婆婆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退後一步。
良妃看了小太監一眼,對牛婆婆說:“快給賞錢。”
牛婆婆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塞進小太監手裡,壓低聲音:
“下次一定要聽清楚,娘娘自然會給你更多賞錢。”
小太監千恩萬謝地退了下去。
良妃放下針線,靠在椅背上。
淑妃去找凌院正,不會是為了看病嗎?
她身子好得很,吃得好睡得香,連個噴嚏都不打。
那是為什麼?
她想了想,沒有想明白,但她不需要想明白。
她只需要知道,淑妃在動,她不能不動。
其實,今天一早就有陛下那邊的灑掃小宮女給良妃傳話,
說是皇上最近身邊多了一個長相秀氣的宮人,以前都沒見過。
“去給父親傳個話。”
她對自己的貼身侍女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就說,皇上身邊多了一個男人,清秀的,年輕的。”
侍女應了一聲,轉身要走,良妃又叫住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告訴父親,這件事,該讓朝堂上的人知道了。”
周庭光接到女兒的訊息時,正在書房裡看遊記。
他是皇上的老師,從太子時就輔佐在側,門生故舊遍佈朝堂,說話的分量不比任何一位閣老輕。
他放下信箋,在書房裡踱了幾步,鋪開一張紙,提起筆。
他沒有寫“皇上好南風”——這種話不能寫,寫了就是大不敬。
他寫的是“親近後宮,疏遠佞幸,以固國本”。
字斟句酌,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推敲,既要讓皇上看懂,又不能落人口實。
他寫完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改了兩個字,重新謄抄了一遍。
“蠱惑聖聽”四個字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寫上了。
沒有點明是誰,但意思已經遞到了。
第二天早朝,摺子遞上去了。
周庭光跪在殿中央,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臣聞,帝王之德,莫大於嗣。今聖上春秋正盛,而後宮空虛,子嗣未豐,臣竊以為憂。願陛下親近後宮,疏遠佞幸,以固國本。”
他沒有抬頭,但整個朝堂都安靜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接著,御史們紛紛出列。
摺子一本接一本地遞上去,理由從“後宮子嗣單薄”上升到“江山社稷不穩”。
一個姓陳的御史說得最直接:“臣聞陛下近日寵幸一少年,日夜不離左右,此風不可長。請陛下即行遣散,選秀充掖,以正視聽。”
他說完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響。
朝堂上炸開了鍋。
有人附議,有人沉默,有人偷偷觀察皇上的臉色。
玄策坐在龍椅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聽著那些話,一個字都沒漏。
清秀的少年,日夜不離左右,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孟嬌兒穿著男裝在御書房磨墨的樣子,低著頭,睫毛一顫一顫的,耳朵尖紅紅的。他們說的是她。
他們以為那是他的男寵。
他沒有解釋。
也解釋不了,難道和下面這群臣子說那是個女的?
是個鄉下奶孃?是沈昭寧的藥引子?說出來更麻煩。
散朝後,許得海跟著玄策回到御書房。
門關上,玄策靠在龍椅上,閉著眼,揉了揉太陽穴。
許得海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周庭光的摺子,壓下去。”
玄策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不痛不癢的事。
許得海應了一聲,又低聲問了一句:“陛下,那選秀的事?”
“不選。”
許得海沒有再問,退了出去。
玄策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攤著那幾本摺子,一本都沒有批。
陽光從窗格里照進來,落在地面上,明晃晃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孟嬌兒今天上午就在這間屋子裡,站在他旁邊磨墨,離他不到兩步遠。
她的手指握著墨錠,手腕細細的,白白的,像一截新出的藕。
她低著頭,睫毛一顫一顫的,很是可愛。
他閉上眼。
那些聲音又來了。
不是腦子裡那個聲音,是朝堂上那些聲音,“親近後宮,疏遠佞幸”、“選秀充掖,以正視聽”。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親近後宮?親近誰?淑妃一來就跟他說教,江山社稷千秋萬代,聽得他頭疼。良妃?他連她長什麼樣都記不太清。
不是他不想親近,是親近不了。
她們一靠近他就起疹子,渾身發癢,像有千萬只螞蟻在皮膚上爬。
這不是他能控制的。
但他沒有跟任何人解釋過。
解釋了也沒人信。
他睜開眼,拿起第一本摺子,開啟,批了兩個字:
“已閱。”
第二本,批了同樣的兩個字。
第三本,他停了一下,寫了一個字:
“緩。”
他把摺子合上,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
許得海推門進來,端了一碗安神湯,放在桌案上。
玄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澀的,他皺了皺眉,一口氣喝完了。
他把碗放下,聲音有些沙啞。
“那個小奶孃,以後少來御書房。”
玄策不想給孟嬌兒找麻煩!
許得海愣了一下,低頭應了一聲“是”。
他端起空碗,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玄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御書房裡,陽光從他身上移開了,落在地面上,明晃晃的,
他看著那片光,看了很久,嘆了口氣
做皇帝從來就沒有自由可言,前朝,後宮有多少眼睛盯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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