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得海私下找到孟嬌兒,約在了一處偏殿。
偏殿不大,平日裡沒什麼人來,桌椅都落了薄薄一層灰。
許得海拿袖子拂了拂椅子,讓孟嬌兒坐下,自己站在對面,臉上掛著慣常的笑。
“孟醫侍,這次兩個小宮女為你互毆,你可知曉?”
許得海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
孟嬌兒無語,聲音裡帶著委屈:“我真冤枉,我每天不是在太醫署,就是在皇上的御書房伺候一個時辰。她們怎麼可能是因為我互毆呢?”
許得海看著她,心裡也覺得不太可能。
他知道孟嬌兒是女兒身,兩個宮女為一個女人打架,說出去誰信?
但他又想了想,那群小宮女沒見過什麼世面,看到有些姿色的男子就會蠢蠢欲動,這確實也不怪孟嬌兒。
“孟醫侍,咱們以後更小心些。”
許得海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語重心長的,
“你也知道,這群小宮女沒見過什麼世面,看到孟醫侍一表人才的,難免就生出一些旖旎心思。”
孟嬌兒沉默了片刻,聲音悶悶的:“那我以後躲著她們,哪也不去,總行了吧。”
許得海連忙擺手,說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讓孟醫侍多留個心眼。
孟嬌兒點頭,說她明白了。
許得海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語:
“感謝孟醫侍理解,這後宮不好管,也沒個管事的主子。”
孟嬌兒問“皇上不管嗎。”
許得海搖了搖頭,“皇上前朝都忙成那樣,哪裡還有心思管後宮。”
許得海繼續說“照理來說,這後宮不是太后管就是皇后管,可皇上沒有立後,怎麼也輪不到兩妃其中一個代為管理,可是兩位娘娘的心思全在別處,所以這——”
他沒有說下去,留了個尾巴。
孟嬌兒的聲音小了些,像是怕被人聽見:“皇上為什麼不立後呀?”
許得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頗有深意,像是在掂量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個字:“這?”
然後又笑了笑“咱家還真不知道。”
孟嬌兒呵呵笑了兩聲緩解尷尬,“嬌兒以後小心點,不給公公您惹麻煩。”
許得海連忙擺手,語氣誇張了些:“哎呦,孟醫侍這是什麼話?不麻煩,不麻煩。”
他心裡想,這位以後是什麼身份還很難說呢。
孟嬌兒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問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許公公還有什麼事和嬌兒說嗎?”
許得海說“沒有,您回。”
他幫孟嬌兒開啟門,彎著腰,笑眯眯的,像送一位貴客。
孟嬌兒出了偏殿,順著長廊往回走。
拐過一道彎,前面站著一個人,穿著水綠色的比甲,梳著雙環髻,是柔嬪宮裡的丫鬟。
那丫鬟福了一禮,聲音脆生生的:“孟醫侍,柔嬪娘娘有請。”
孟嬌兒心想今天是怎麼了,這一茬接一茬的人來找她。
她跟在那丫鬟後面,往瓊臺閣走去。
到了瓊臺閣,張幼鶯正靠在榻上翻話本子,看見孟嬌兒進來,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她對身邊的丫鬟蜜桃說:“你去準備碧螺春,再準備點乾果,酸甜口的,再弄些瓜子。”
“對了,再給孟醫侍的師弟弄幾個皇上賜給我的那個脆梨。”
蜜桃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下來,看了孟嬌兒一眼,又看了張幼鶯一眼,聲音壓低了:
“主子,您哪裡不舒服嗎?要找孟醫侍診脈嗎?”
張幼鶯擺擺手,說沒有不舒服,就是無聊想找孟醫侍聊聊天。
蜜桃站在原地沒動,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她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張幼鶯能聽見:
“主子,他是男的,您不好和他共處一室的。”
張幼鶯心想她女的,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但本宮不能說。
她瞪了蜜桃一眼,聲音拔高了些:“沒事的,皇上不會說的。”
蜜桃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張幼鶯已經不耐煩了,催她去準備點心,說聊天不能少了點心。
蜜桃沒辦法,轉身走了,走的時候看了孟嬌兒一眼,那一眼裡有探詢,有警惕。
張幼鶯拉著孟嬌兒在桌邊坐下,自己剝花生吃,剝了一顆塞進嘴裡,又剝了一顆遞給孟嬌兒。
孟嬌兒接過來了,沒吃,放在桌上。
“孟醫侍,你說皇上為什麼老握我的手?”張幼鶯又提起這茬了,這個問題她問了好幾遍了,每次見面都要問。
孟嬌兒想了想,“也許皇上喜歡娘娘的手。”
張幼鶯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肉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撇了撇嘴:
“也許吧,我的手肉肉的,軟軟的,握著舒服。”
蜜桃端著點心和茶水進來了,擺了滿滿一桌。
乾果、瓜子、蜜餞、脆梨,還有一碟薄荷茯苓糕。
她把東西擺好,看了張幼鶯一眼,又看了孟嬌兒一眼,
退到門口站著,沒有出去。
張幼鶯看了她一眼,說蜜桃你出去守著,別讓人進來。
蜜桃猶豫了一下,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
張幼鶯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門外的蜜桃聽見:
“孟醫侍,你到底是不是女的?”
孟嬌兒沒有說話,看著張幼鶯的眼睛。
張幼鶯的眼睛亮亮的,圓圓的,像兩顆黑葡萄,裡面沒有惡意,只有好奇。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她又補了一句。
孟嬌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男裝,又看了看張幼鶯認真的臉。
她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張幼鶯的眼睛更亮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還是壓得那麼低:
“我就知道。我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不對,哪有男的睫毛那麼長的?哪有男的皮膚那麼白的?哪有男的腰那麼細的?”
她掰著手指頭數,數完了自己笑起來,笑得很開心,像撿到了一個別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孟嬌兒看著她笑,自己也跟著彎了一下嘴角。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承認了,也許是因為張幼鶯太真誠了,真誠到讓人不忍心騙她。
也許是因為她自己也不想再裝了,裝男人裝得太累了。
張幼鶯拉著孟嬌兒的手,拍了拍,“你放心,我會幫你保密的。”
她又說:“以後你常來陪我說話,我一個人悶得慌,找別人說話她們都小心翼翼的,沒意思。”
孟嬌兒點了點頭。
張幼鶯剝了一顆花生塞進嘴裡,嚼得咯嘣咯嘣響。
她嚼完了花生,忽然想起什麼,又問了一句:“那皇上知不知道你是女的?”
孟嬌兒看著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張幼鶯自己替她回答了:“肯定知道,皇上那麼聰明,怎麼可能不知道。”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門外的蜜桃聽見裡面傳來笑聲,心裡直打鼓。
她在門口轉了兩圈,想推門進去看看,又不敢。
她趴在門縫上往裡看了一眼,主子正拉著孟醫侍的手在說什麼,兩個人都在笑。
蜜桃的臉一下子白了,她退後兩步,靠在廊柱上,撫著自己狂跳不止的小心臟。
完了完了,主子不會看上那個孟醫侍了吧?
她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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