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縣
晚上,吳縣令回到後宅,衣裳都沒換就進了正廳。
錢氏正在燈下繡帕子,一針一針的,慢悠悠的,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放下針線,給丈夫倒了杯茶,推過去。
吳縣令端起茶灌了一大口,把杯子往桌上一頓,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王豪國走私茶葉的事查出來了,還牽扯到府城的私鹽買賣,錢旺牽的線,王豪國自己乾的。”
他說完嘆了口氣,“又是你那個弟弟,怎麼辦才好。”
錢氏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句:“走私茶葉的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吳縣令連忙搖頭,聲音拔高了些,像是怕被冤枉似的:“沒有,我再貪財,也不做法紀外的事。只是這事錢旺牽的線,王豪國自己乾的,跟我沒關係。”
錢氏鬆了口氣,說沒你就行。
她想了想,聲音放低了:“錢旺為了還賭債什麼都敢做,實在不行把他抓進去坐一段時間牢獄。”
吳縣令撓撓頭,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夫人,丈母孃來了會罵死你我的。”
錢氏說“罵就罵吧,整個錢家都靠你我,到時候晾他們一陣就是。”
她頓了頓,聲音硬了些:“咱們自己家要先保住,咱們有自己家,也有自己孩子要保呢。”
吳縣令看著妻子,眼眶忽然有些紅,一頭扎進自己夫人懷裡,聲音悶悶的:“夫人,為夫沒你怎麼辦呀!”
錢氏一把把他揪出來,瞪了他一眼,“說先說正事。”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轉過身看著丈夫。
“我這幾天去觀察了那個王家女,侯府對她實在不錯,這幾天全是買買買,看來是實打實關心這個表妹。”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咱們大兒子也十七歲了,可以娶個媳婦。不如就選這個王家大女兒怎麼樣?”
吳縣令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聲音都拔高了:“好主意呀,夫人!這樣咱們就能和侯府攀上親戚了!”
錢氏看了他一眼,說“你先別高興太早,人家還不一定看得上咱們呢。”
她又走了兩步,轉過身,聲音放低了,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王豪國這個人不能留了,你找個由頭把他抓了,走私茶葉的事夠他吃幾年牢飯了。至於私鹽的事,先別往外說,查清楚了再說。萬一牽扯到府城那邊的人,你一個小小縣令得罪不起。”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嘴角帶著一絲狡黠的笑:“不過可以把這個事情告訴沈府二爺,讓他去辦這個私鹽的事。這樣咱們不得罪人,還有功勞。”
吳縣令連連點頭,“夫人說得對,就照夫人說的辦。”
錢氏想了想,又問侯府那邊請了沒有。
吳縣令說請了,“沈二爺還沒答應,只說考慮考慮。”
錢氏皺了皺眉,“你這是讓衙役去遞的帖子吧?”
吳縣令點頭。
錢氏嘆了口氣,“你這個請法不對,人家是侯府的二爺,你得親自去請,要有誠意,不能只派個衙役去遞帖子。”
“古有三顧茅廬,你這七品芝麻小官就自己多跑幾次唄,反正也不費事。”
吳縣令眨眨眼“明天親自去。”
錢氏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了,拿起繡帕繼續繡。
吳縣令坐在旁邊,看著她一針一針地繡,繡得很慢,但每一針都扎得很準。
他看著妻子的手,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聰明得多。
他想起當年成親的時候,岳父說這女兒是個有主意的,讓他多聽她的。
他聽了,聽了十幾年,越聽越覺得有道理。
這就是他一直不敢納妾的原因,他如果納妾,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涼了,苦的,但他喝得心裡踏實。
吳縣令第一次上門的時候,特意換了一身新做的官服,他提了兩盒點心,一盒是鼎縣最有名的桂花糕,一盒是五仁酥,用紅紙包著,紮了麻繩,體體面面的。到了悅來客棧門口,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小六子正坐在大堂喝茶,看見吳縣令進來放下茶杯,站起來擋在樓梯口,笑眯眯的,但腳下沒讓。
吳縣令說:“下官來找沈二爺,”
小六子說:“二爺出去了,不在。”
吳縣令“不知道二爺什麼時候回來?”
小六子說“不知道,也許晚上,也許明天。”
吳縣令把點心放在櫃檯上,“一點心意,請二爺嚐嚐。”
小六子看了一眼說:“好,替二爺謝過吳縣令。”
吳縣令站了一會兒,沒等到第二句話,轉身走了,出了客棧門,回頭看了一眼,小六子已經坐回去繼續喝茶了。
吳縣令第二次上門,換了一身便裝,沒提點心,提了兩罈子鼎縣自釀的米酒,酒罈子上貼著紅紙,寫著“鼎縣第一家”。
他到了客棧,沒看見小六子,倒是王雨來從樓上下來了。
王雨來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織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鳳釵,耳朵上掛著紅寶石耳墜,手腕上套著三四個金鐲子,從樓梯上走下來,叮叮噹噹的,像個移動的首飾鋪子。
吳縣令彎腰拱手的,臉上堆著笑,說來找沈二爺。
王雨來一臉不解:“表哥出去玩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她看了看那兩罈子酒,“吳縣令昨個拿來的點心,我表哥嚐了,說好吃來著。您今個又提了酒,真是有心,我幫您說說,不知道表哥去不去的。”
吳縣令連聲道謝,把酒罈子放在櫃檯上,說麻煩表小姐了。
王雨來一臉笑容“說不麻煩不麻煩。”
吳縣令站了一會兒,沒等到更多的話,轉身走了。
出了客棧門,他回頭看了一眼,王雨來已經上樓了,裙角在樓梯拐角處一閃,不見了。
吳縣令第三次上門,沒提點心,沒提酒,空著手。
他站在客棧門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沈宴清正坐在大堂喝茶,摺扇放在桌上,旁邊擺著一碟花生米,他一顆一顆地剝,剝了也不吃,堆在手邊,堆了一小堆。
吳縣令走到桌前,彎腰拱手,聲音比前兩次都恭敬:“沈二爺,下官三次登門,懇請二爺和表小姐賞光,到舍下吃頓便飯。”
沈宴清剝了一顆花生,把花生米放在手邊那堆上,抬起頭看著吳縣令,看了兩息,把摺扇拿起來在手心裡拍了一下。
“盛情難卻。”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那我和表妹就去吳縣令家叨擾啦。”
吳縣令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笑開了花,連聲說“不叨擾不叨擾”。
他彎著腰在前面帶路,步子輕快,嘴角的笑怎麼都收不住。
沈宴清跟在後面,摺扇一搖一搖的,走了兩步停下來,對樓上的王雨來喊了一聲:“表妹,換身衣裳,咱們去吳縣令家吃飯。”
王雨來在樓上應了一聲。
吳縣令站在門口等著,臉上的笑容像刻上去的,怎麼都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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