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嬪一邊學規矩一邊哭,
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衣襟上,洇溼了一片。
良妃坐在椅子上喝著茶,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急不慢的,像看一隻被雨淋溼了羽毛的雀兒。
寧嬪抽噎著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聲音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勁兒:
“良妃娘娘,你說我還有沒有出宮的機會?”
良妃放下茶杯,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沒有暖意,
“死咯,都出不去,死了都是葬進皇陵裡的宮妃側墓。”
寧嬪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泛白。
她的腦子裡轉過了很多念頭——她不得寵,即使回去了,她爹也是一尺白綾,一杯毒酒送她上路。
入宮的時候爹就說了,這是你唯一的路,走不通就是死路。
她低下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樣。
宮外,凌府。
孟嬌兒第二日一早就起來了。
小翠把昨晚挑好的衣裳和首飾擺了一桌,
還替她梳了一個時新的髮髻,髮髻上插了那根青金石的銀簪子,又別了一朵淡黃色的絨花,耳朵上掛著新買的銀丁香耳釘,
站在銅鏡前轉了一圈,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凌逍正在院子裡練字,看見她從屋裡出來愣了一下,毛筆在紙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姐你今天真好看。”
孟嬌兒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弟,你的嘴一直這麼甜嗎?”
“小弟今天有空嗎?送我去鎮南侯府可以嗎?”
凌逍把筆一擱,“小事一件,我送你去。”
馬車在侯府門口停下來,孟嬌兒下了車,站在門前抬頭看了一眼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今個回侯府和她當時賣身進侯府心情完全不一樣,她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了。
門房看見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迎上來,“嬌兒姑娘您可算回來了。”
孟嬌兒笑著點了點頭,“侯爺在凌波閣嗎。”
門房說:“在在在,二爺也在,今兒兩位爺都在。”
門房還是不敢認“嬌兒姑娘,若不是我這眼睛會認人,十成十的人會以為你是哪家來給我們二爺相看的貴女呢!”
凌逍看著鎮南侯府的招牌“姐,你真的來和鎮國侯府二爺相看嗎?娘知道嗎?咱們是不是高攀了?”
孟嬌兒轉過頭“不是,不是,沒有相看,我只是來看侯爺!”
凌逍更驚訝了“什麼,你相看的是侯爺,不行不行....”
他附在孟嬌兒耳邊,小聲說“姐姐,不要看他是侯爺,可他是殘廢,滿京城都知道。”
孟嬌兒咳了兩聲,對凌逍說:“沒有相看,就是來看舊人。”
凌逍不想進侯府“姐,我兩個時辰後來接你!娘說你不要出來太久的好,回去還要喝老參鴿子湯呢。”
“好的,弟弟!”說著孟嬌兒就往侯府走,就像回自己家,一路上好些人都沒認出孟嬌兒,以為是哪家來的貴女。
凌波閣裡,沈昭寧和沈宴清正在說話,聽見門口的腳步聲同時抬起頭。
沈宴清看見孟嬌兒站在門口的那一瞬間,手裡的茶碗差點沒拿穩。
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髮髻上簪著銀簪和絨花,耳朵上掛著亮晶晶的耳釘,像換了個人一樣。
他站起來,兩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出宮了?現下待在哪裡?”
孟嬌兒愉悅的說:“我在凌醫正府上,我是他們的幹閨女!”
沈宴清不樂意了“既然出宮了,為什麼不回侯府?一直待在凌家算怎麼回事?你的賣身契還在侯府呢。”
孟嬌兒抬起頭看著他,沒有像以前那樣低下頭躲閃,也沒有往後退。
她的目光平平靜靜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皇上同意嬌兒回自己家養病呢,現在凌府就是嬌兒的家,二爺這要阻撓嗎?”
沈宴清被她堵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看著她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丫頭膽子大了,跟以前不一樣了。
沈昭寧坐在輪椅上,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看著孟嬌兒站在他弟弟面前,不卑不亢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孟嬌兒轉頭看向他,聲音放軟了些,像是解釋,又像是在撒嬌:“師傅說等他回侯府再讓我回來當藥人,我現在這身體吃不消的,需要我乾孃幫我養養。”
她走到沈昭寧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侯爺您最近難受嗎?一定要嬌兒回來嗎?”
沈昭寧看著她那張還有些蒼白的小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問“怎麼了,為什麼要把自己弄成這樣。”
孟嬌兒沒有瞞他,把在宮裡以血入藥救皇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連皇上身體裡那個黑影的事也說了。
“侯爺,嬌兒元氣大傷呢,乾孃天天給我燉雞湯補身子,師傅讓我好好歇著,您就讓我歇歇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偏著頭,聲音帶了一點軟綿綿的尾音,像春天冰面下化開的第一道水流。
沈宴清站在旁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他沒有注意到孟嬌兒後面說了什麼,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在反覆迴響,
她剛才是不是在跟我哥撒嬌?
她叫侯爺的時候聲音是軟軟的,像羽毛搔過耳廓。
她跟我哥撒嬌,什麼時候她能這樣對我.....
他轉過臉去假裝看窗外的樹,耳朵尖卻紅得透光。
他的聲音悶悶的:“那也不能跟凌家那兩個兒子走太近,都是外男,你一個姑娘家,不合適。”
孟嬌兒歪著頭看了他一眼,“怎麼是外男呢?他們現在是嬌兒的兄長和弟弟。”
“大哥在太醫院當值,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小弟還在讀書呢,每天不是學堂就是書房,哪有過近?”
沈宴清轉過身看著她,嘴巴張了張,把那天在集市上看見她跟凌逍站在一起買絨花的事說出來了。
“我看到你們了,在城門口,你跟他站在一起,他在給你挑絨花,還幫你付錢。”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急,像怕她否認似的。
孟嬌兒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一下。
“二爺也去趕集啦?為何不叫嬌兒呢?”
“那天是凌逍陪我去買絨花,他是我弟弟,幫我付個錢?”
沈宴清被她幾句話掖住,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別過臉去,硬邦邦地說了一句:“反正不好!”
孟嬌兒看著他紅透了的耳朵尖“二爺你耳朵怎麼紅了?上火了嗎?”
沈昭寧坐在輪椅上看著他們兩個,端起桌上的茶碗,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風吹過窗外的枝丫晃了晃。
孟嬌兒站在屋裡看著面前站著的兩個人,一個是坐在輪椅上的侯爺,一個是站在窗前的二爺,
她的手背在身後,手指輕輕絞著衣角。
她忽然覺得,回來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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