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裡,有同窗隨口問了一句:“凌逍,你前幾日告假幹嘛去了?”
凌逍正閒著,便隨口答道:“我娘叫我陪我姐去買東西。”
這話一出,幾個相熟的同窗立刻湊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你哪來的姐?你爹怕你娘怕得要死,聽說府上連通房都沒有,更不要說妾了。你娘就生了你和你哥兩兄弟,哪來的姐姐?該不會是你爹在外面的私生女吧?”
凌逍一聽,頓時急了,瞪著眼睛反駁:“你胡說什麼!那是我爹認下的乾女兒,是我爹師弟的女徒弟!”
“醫女啊?”有個同窗摸了摸下巴,“我告訴你們,醫女都是蒙面行醫的,我想她們八成都醜得沒法看,才不敢露臉。”
凌逍懶得跟這群沒見過世面的人爭辯。
他從隔壁桌同窗的點心盒子裡拿了一塊榛子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這個不錯!我等會兒再吃一塊。”
那同窗大方地擺擺手:“你拿,沒事!”
凌逍嚥下嘴裡的糕點,嘴邊還沾著碎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們對醫女有偏見!我乾姐姐就長得漂亮!”
他雙手比劃著,聲音裡的得意像是藏都藏不住,“我家嬌兒姐姐皮膚白得像雪,大眼睛撲閃撲閃的,頭髮黑亮得像緞子。”
他嚥下最後一口榛子糕,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又補了一句:“就連沈宴清都青睞我姐!”
話音剛落,對面幾個同窗就笑開了。
坐在最前面的江家三郎把書往桌上一拍,笑著說:“你就吹吧!鎮南侯府沈二爺貌若潘安,眼高於頂,怎麼可能看上你家來歷不明的乾姐姐?”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附和。
凌逍不服氣,剛要開口反駁,另一個同窗已經接過話頭,掰著手指頭數開了——京城第一美女是江太傅的嫡女江茹茹;第一才情是禮部尚書嫡女周婉瑩,她好幾次跟沈宴清示好都被拒絕了,後來嫁給她表哥,如今孩子都三歲了;還有那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京兆尹庶女盛柔,也是美得不像話。
他每數一個名字就停頓一下,像是在等凌逍反駁。
凌逍梗著脖子說:“你們說的那三位,我一個都沒見過,但我姐是實打實能瞧見的美人兒!”
他語氣裡的篤定讓幾個同窗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輕輕笑了一下,有人搖了搖頭,還有人說光說有什麼用,有本事讓他們見見。起初只是隨口一說,不知怎麼的,說著說著就變成了打賭。
有人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拍在桌上,說賭他姐沒有江茹茹好看。
又有人摸出一塊碎銀跟著押上,說沒周婉瑩有才情也行。你加一兩我加二兩,圍在旁邊的同窗越湊越多,沒一會兒桌面上就堆了小半堆碎銀銅錢。
有個穿了件半新不舊青衫的同窗還多問了一句:“你姐出不出門?去不去集市?”
站在後面的幾個也跟著附和,說見著了才算數。
凌逍看著桌上那些白花花的銀子,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爹千叮嚀萬囑咐,嬌兒姐姐身份特殊,絕不能給她惹麻煩。
凌逍在心裡暗暗叫苦,我這張破嘴,怎麼就管不住呢?
他咬著嘴唇沒應聲。但那五百兩銀子的賭注像一顆石子扔進井裡,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怎麼都收不回來了。
凌逍看著桌上那些銀子,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最後還是嚥了咽口水,把目光移開了,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
不行不行,他心想,這錢燙手,我拿了就是害了姐姐。
他急得臉都紅了,把桌上的碎銀銅錢往中間推了推,聲音拔高了些:“你們快把錢收起來!我不能帶你們回去看我姐,讓我爹孃知道會打死我的!”
他後悔了,後悔自己嘴巴沒把門,在書院裡吹牛吹過了頭。他越看桌上那堆銀子越覺得燙眼,恨不得把它們全塞回那些同窗的袖子裡。
有個穿著紈絝模樣的同窗靠在廊柱上,手裡轉著一枚銅錢,語氣散漫:“不用讓你爹孃知道就是。我們就扒著你家後院的牆頭,遠遠看一眼,看完了就走,又不進去。”
旁邊幾個跟著點頭附和。
另一個接話說:“爬牆會扭送衙門的,不妥。”
又有人出主意:“要不凌逍帶顧茗去?他看一眼就能把人家的神韻畫得七七八八,畫回來給我們看也是一樣的。”
凌逍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顧茗,顧茗正低頭整理自己的畫袋,抬頭衝他笑了一下。
顧茗的畫技確實好,凌逍猶豫了一瞬,可萬一他畫得太傳神,傳出去了怎麼辦?嬌兒姐姐現在好不容易安穩下來,要是再被人盯上……
他還是搖了搖頭,說了一聲:“不妥。”
他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沒想到那幾個同窗並沒有散。他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在商量什麼。
凌逍看著他們鬼鬼祟祟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他想,這群人不會真去偷看吧?
沒過幾日,凌夫人出門上香時身後多跟了幾個少年郎,不遠不近地綴著,像是順路又像是刻意;凌府後院的巷子裡,隔三差五便有人探頭探腦地路過,有個身量高挑的年輕人還攀上了牆頭,剛露出半個腦袋就被路過的老僕舉著掃帚趕了下來。
孟嬌兒在院子裡曬藥材的時候,隱隱覺得有人在看自己,抬頭望了幾次,院牆外卻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響。
凌逍夾在中間兩頭為難。
他既怕姐姐生氣,又怕同窗們真的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有好幾次他走到孟嬌兒院子門口,腳都抬起來了又放下去,話在喉嚨裡轉了幾圈,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怎麼開口呢?他撓了撓頭,說“姐姐,對不起,都是我吹牛惹的禍”?她聽了肯定傷心。說“姐姐,你以後出門戴個面紗吧”?那也太委屈她了。
他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見她正低頭翻曬藥材,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落在她肩上,烏黑的髮髻上那根白玉簪在日光裡微微泛著暖潤的光。
算了,凌逍嘆了口氣,先不說了,等我把那群同窗勸退了再說。
他撓了撓頭,轉身走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竹匾裡的藥材被日光曬出的微苦氣息,在風裡飄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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