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詔書發出半個月後，洛陽城的街市上依舊熱鬧喧譁。
但只要是眼睛尖的人就會發現，這座城的市面比以往更加亂了——因為中原流通的錢幣，品類多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南街上一個賣布的攤販，面前擺著三個木匣子：一個裝秦半兩，一個裝漢五銖，還有一個裝著江夏那邊流過來的鐵錢。旁邊的肉鋪更離譜，牆上掛著一段白布帛，布帛上赫然寫著“抵錢五百“四個字，墨跡都還沒幹透。斜對面的糧店門口，掌櫃正跟一個顧客吵得面紅耳赤——顧客掏出一把金砂，掌櫃非說成色不夠，兩人差點動手。
這樣景象，在如今的洛陽比比皆是。
陳昭站在宮城城樓上，望著腳下的街市，臉色越來越沉。
“朕下詔統一文字，是要天下人同文同種。可你看看，“他抬手指向街市，“百姓買米買布，一張嘴說的都是官話，伸手一掏，卻是十八般兵器——古銅錢、鐵錢、交子、布帛、金塊、銀錠，甚至還有人拿貝殼交易。這叫什麼天下？這叫雜貨鋪。“
站在身後的張居正躬身道：“陛下一語中的。臣近日走訪了洛陽三市，發現市面上流通的貨幣至少有三十七種。光銅錢就分前秦、兩漢、曹魏、孫吳、匈奴五類，成色重量各不相同。百姓交易，買主賣主先論價，論完價還要論錢——什麼錢值什麼價，一場買賣有一半功夫花在認錢上。“
“這還只是洛陽。“崔浩補了一句，“臣的線報說，江南那邊更離譜。沈萬三的商號下面，光收兌銅錢的手續費就佔了六成利潤。他一家壟斷了半個江南的匯兌市場。“
陳昭轉過頭來：“沈萬三？就是那個江南首富？“
“正是。沈家祖上三代經商，到沈萬三這一代已經富可敵國。江南民間有句話——沈家打個噴嚏，蘇州城就下雨。“崔浩頓了頓，“這還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沈萬三手裡囤積了大量雜錢和金銀。如果朝廷突然廢除雜錢，他的財富至少要縮水三成。“
“縮水三成？“陳昭嘴角微微一挑，“那他會急。“
“何止會急。“張居正沉聲道，“臣查過沈萬三的脈絡。此人在江南官商兩道都有很深的關係，跟江夏那邊也有生意往來。朝廷要是動他的錢袋子，他一定會想辦法拖延、阻撓、甚至鋌而走險。“
陳昭轉身看向張居正：“那張愛卿，你準備怎麼辦？“
“回陛下，臣已經準備好了。“張居正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摺，“《天朝貨幣改革疏》——請陛下過目。“
陳昭接過奏摺，一頁頁翻過去。張居正的方案非常系統：鑄造統一銅錢“天朝通寶“，面值分一文、五文、十文三等，成色銅七鉛三，重量全國一致；全國各地雜錢限期兌換，過期一律作廢；設立“天朝鑄幣局“總管天下鑄幣，地方不得私鑄；嚴禁民間熔錢鑄器，違者重罰。
最後一行字，張居正特意寫大了——“錢者，國之血脈也。血脈正則身強，血脈亂則身衰。伏惟陛下聖裁。“
陳昭看完，沒有立刻開口。他揹著手在城樓上走了幾步，忽然問道：“兌換期限，你定的多久？“
“臣以為三月足矣。“
“三個月？“陳昭搖了搖頭，“太急了。“
張居正一愣：“陛下，此事宜速不宜緩。拖得越久，那些囤積雜錢的大商賈越會從中作梗。“
“張愛卿說得對，但朕考慮的不僅是那些大商賈。“陳昭抬手指向城下的街市，“你看看那些百姓——他們手裡沒什麼錢，僅有的幾文銅錢可能是一家人的全部積蓄。三個月一到，他們手裡的鐵錢、舊錢全作廢了，你讓他們吃什麼？“
崔浩立刻明白了陳昭的意思，躬身道：“陛下聖明。臣也正想提醒——民間鐵錢總量極大，尤其北方百姓手中多是鐵錢。若兌換期太短，百姓來不及兌換，勢必怨聲載道。“
陳昭掃了兩人一眼：“這樣——兌換期延至一年。同時設舊幣救濟金，家有鐵錢舊錢超過一定數額又確實兌不過來的，由官府按平價收購，不讓一個百姓吃虧。“
張居正思索片刻，鄭重拱手：“臣明白了。陛下此舉雖慢，但穩。“
“慢不怕，穩就行。“陳昭淡淡一笑，“朕要的是天下長治久安，不差這幾個月。去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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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書下達那天，整個中原都炸了。
“天朝通寶“的樣錢送到了各州各府，銅質均勻，字跡清晰，正面“天朝通寶“四個漢隸端正渾厚，背面鑄著“天朝鑄幣局“五個小字。重量一律三錢，成色銅七鉛三，拿到手裡沉甸甸的。
與此同時，各地貼出了兌換細則：一年之內，所有舊錢均可按比例兌換天朝通寶；各州府設兌換處，不得收取手續費；兌換比例由鑄幣局統一核定，地方不得私自調整。
洛陽百姓的反應最快。第二天一早，各兌換處門口就排起了長龍。一個老漢捧著一袋鐵錢，顫巍巍地遞給櫃檯的官員，換了十五枚天朝通寶。他把銅錢在手裡顛了顛，又對著太陽照了照，咧嘴笑道：“這錢好，厚實！比以前那些破鐵片子強多了！“
旁邊的小販也湊過來看熱鬧：“可不是嘛！以前收錢，先得看是什麼錢，再算折多少，一筆買賣算半天。以後全認這一種，省老鼻子事了！“
市井百姓興高采烈，江南那邊卻是另一番景象。
蘇州城，沈家大宅。
沈萬三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紫檀案几上擺著三枚不同的銅錢——一枚秦半兩、一枚漢五銖、一枚嶄新的天朝通寶。他已經盯著這三枚錢看了足足半個時辰，臉色越來越難看。
站在他身後的賬房先生小心翼翼地遞上一張賬冊：“老爺，按鑄幣局核定的兌換比例，咱們庫裡存著的那些……至少要縮水三成。“
沈萬三沒接賬冊，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他何嘗不知道？沈家三代積攢的財富，有一大半是各地的雜錢和金銀。朝廷這一刀，不偏不倚切在他最疼的地方。三成——那是數百萬兩白銀的差價，擱誰身上都受不了。
賬房先生壓低聲音：“老爺，江南那幾個大商戶都派人來了，說想跟您商量個章程——大夥湊一湊，打點打點鑄幣局的官員，把兌換期往後拖一拖。只要拖上一年半載，咱們有的是辦法把這批錢轉出去。“
沈萬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終於開口：“行。你準備一份厚禮，我親自去一趟洛陽。“
……
然而沈萬三想不到的是，他一進洛陽城，就已經被盯上了。
張居正早就佈下了眼線。自從他提議貨幣改革，他就知道最大的阻力不在朝廷，不在民間，而在這群富可敵國的大商戶。他前後派了十二路暗探，專門盯著各大商賈的動向。
沈萬三到了洛陽的第三天，在酒樓裡秘密宴請鑄幣局的一個主事。兩人推杯換盞之際，沈萬三把一個沉甸甸的錦盒推到對方面前——裡面是五十兩黃金，外加一疊沈家商號的銀票。
“吳主事，“沈萬三滿臉笑容，“在下也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三個月的時間實在太緊。您也知道，江南那邊的商戶囤積的舊錢數目巨大，一年內能穩住就不錯了。“
鑄幣局主事吳有德看了看錦盒，又看了看沈萬三，乾笑兩聲沒有接話。
但張居正已經知道了這一切。
當天晚上，吳有德剛回到家，就看到張居正坐在他家的廳堂裡，捧著一杯茶，面色平靜。
“張……張大人？“
“吳主事，“張居正放下茶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今天在醉仙樓，沈公送了你一份厚禮？“
吳有德的臉瞬間就白了。
半個時辰後，吳有德把錦盒原封不動地交到了張居正手裡，而且把沈萬三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張居正聽完了全過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說了四個字：“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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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朝。
一切正事議完之後，張居正忽然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一事要當面對質。“
滿朝文武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不知道這位鐵面首輔又要找誰的麻煩。
陳昭坐在龍椅上，目光平淡：“說。“
張居正轉過身，看向文官佇列末尾的沈萬三——沈萬三今日以江南商賈代表的身份上朝奏事，本想在朝堂上探探風頭。他對上張居正的目光，心裡咯噔一下。
“沈公，“張居正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大殿都聽得清清楚楚，“聽說你昨天在醉仙樓，送了鑄幣局吳主事一份厚禮？“
沈萬三臉色驟然一變。
他沒料到張居正的訊息這麼快、這麼準。
“張大人說笑了，“沈萬三強笑道，“在下請吳主事吃飯，只是敘敘舊，沒有別的意思。“
“沒有別的意思？“張居正從袖中取出那個錦盒，當眾開啟——五十兩黃金和黃澄澄的銀票在朝陽的映照下，閃著刺目的光。“那這是什麼東西？“
滿朝譁然。
沈萬三的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張居正看向他，目光如刀：“沈公，江南首富，富可敵國。你手握大半個江南的雜錢金銀，朝廷統一貨幣，你的錢袋子就要縮水三成。你想拖延兌換期，好把這批錢偷偷轉出去——我說的對嗎？“
沈萬三嘴唇動了動，想辯解，但發現張居正已經把話說死了。他甚至知道自己要幹什麼——這不是猜測，這是證據確鑿。
“我……“
“你什麼？“張居正向前跨了一步，“你知不知道你賄賂的是誰？是朝廷命官，是天朝鑄幣局的主事官。你當著陛下的面做這種事——沈公，你是想跟陛下對著幹嗎？“
最後那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萬三的心口上。
整個大殿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沈萬三抬頭看了一眼龍椅上的陳昭——年輕的皇帝面容平靜，眼神卻像深淵一樣看不到底。沈萬三閱人無數，商海中翻滾了幾十年，他看得出眼前這個人不是那種可以用錢擺平的帝王。
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陛下！小人一時糊塗，罪該萬死！“
沈萬三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聲音都在顫抖：“小人不該走歪門邪道，不該試圖賄賂朝廷命官。懇請陛下開恩！小人願將沈家所有雜錢按朝廷規定全部兌換，絕不拖延一日！“
說完，他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大殿裡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看著龍椅上的陳昭，想知道他會怎麼處置這個膽大包天的江南首富。
陳昭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笑了。
“沈卿，起來吧。“
沈萬三愣住了。他沒有起來，反而把頭埋得更低了——他實在摸不透這位年輕皇帝的心思。
“朕說了，起來。“陳昭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你沈家有錯，但朕不追究。朕不僅不追究，還要給你一個差事。“
沈萬三猛地抬起頭，滿臉不敢置信。
“鑄幣局剛成立，正缺一個有經驗的人幫忙調配銅料、核定成本。沈卿在江南做了這麼多年生意，採買調撥的事你最熟。“陳昭頓了頓，“封沈萬三為天朝鑄幣局顧問——賜勳騎都尉，授從五品散官銜。“
這個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張居正皺了皺眉，但沒說話。他明白陳昭的意思——打一巴掌，給一顆糖。沈萬三有錯在先，但此人能力確實出眾，江南商路的事離開他反而更麻煩。與其把他推到對立面，不如收為己用。
沈萬三愣了三秒，然後重重磕了一個頭：“臣，謝陛下隆恩！“
……
散朝後，沈萬三走出宮門時，腳步都是飄的。
隨行的管家迎上來，小聲問道：“老爺，咱們回江南嗎？“
“回什麼回。“沈萬三搖了搖頭，忽然笑了，“你知道這位皇帝跟朱元璋有什麼不一樣嗎？“
管家一愣：“老爺的意思是？“
“朱元璋要的是你的錢。“沈萬三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宮城，“這位要的是你的人。“
沈萬三當了半輩子商人，今天第一次覺得自己被收買了——不是用錢，是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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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萬三心服口服地投入貨幣改革的同一天，鑄幣局那邊卻發現了另一件事。
第一批鑄造的五千枚“天朝通寶“剛剛發往洛陽市場，負責檢驗成色的老匠人就發現了不對。
“張大人！“老匠人捧著一枚銅錢，滿臉震驚，“這批錢裡摻了假。“
張居正接過那枚銅錢，翻來覆去仔細檢視——正面“天朝通寶“四個字端正清晰，背面鑄著“天朝鑄幣局“，銅質看起來也沒有太大問題。
“從外形看，沒什麼差別。“張居正道。
“差在重量上。“老匠人拿來一把戥子，把那枚錢放上去稱了稱，“標準三錢重，這枚只有二錢七。而且您看——“他用指甲在那枚錢上一劃，錢面上立刻出現一道淺淺的白痕，“這是鉛多銅少，成色不對。“
張居正臉色沉了下來。
他叫來陳放這批錢的庫吏，庫吏卻一臉迷茫：“張大人，小的不敢亂來啊！這批錢從鑄出來到入庫，每一步都在監控之下，絕不可能摻假！“
張居正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市面上流通的那批錢，有沒有查過？“
當天下午，一隊人馬衝進了洛陽城最大的錢莊——“沈記錢莊“（沈萬三的產業）。在錢莊的賬房裡，他們搜出了整整三百枚重量不足、成色偏低的假天朝通寶。
沈萬三剛領了官服回來，看到這陣仗差點沒站穩：“張大人！這是有人栽贓！我沈萬三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可能在陛下剛封了我官職的時候幹這種事！“
張居正沒有回應。他拿起一枚假錢，放在燈下仔細端詳——銅質均勻，字跡清晰，假幣的工藝精良到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他猛地想起了什麼，把假幣翻過來看背面的“天朝鑄幣局“五個字——字跡也是幾乎一模一樣。
“這不是倉促之作。“張居正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抬頭看向沈萬三，“沈公，我相信不是你乾的。但這件事——比你想的嚴重得多。“
當天深夜，一枚假錢被送到了陳昭的案頭。
陳昭看完之後，只說了一句話：
“查。從銅料源頭開始查，查到誰算誰。“
張居正領命而去。
三日後，第一批線索浮出水面——假幣所用的銅料，是從江南一路輾轉運來洛陽的，中間倒手七次，查到最後，源頭指向了長江對岸的一座小城。那裡是——桓溫的暗哨據點。
張居正冷冷地看著那枚假錢。
他連夜派出了三批暗探，悄無聲息地渡過了長江。
2003字
401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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