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人和印度人，要坐在一起了。“
這句話被陳昭放在案頭後第七天，邊境的急報就到了。
“報——孔雀王出兵蔥嶺以南，吞併了兩座依附大周的城邦。波斯使者在華氏城被奉為上賓，孔雀王當眾撕毀了大周的藩屬文書。“
殿內一片死寂。幾個文官交換了一下眼神——去年孔雀王遣使臣服時，朝中還有人主張“南邊太遠，管不到不如不管“。現在好了，人家自己找上門來了。撕毀藩屬文書，這就是公開宣戰。文官們的臉色都不好看——剛剛打完中原統一戰，國庫還沒緩過來，又要列印度了。
“怎麼打？六十萬大軍出征印度，光糧草就要準備三個月。從西域到印度河，中間那段路連水都找不到——“
“怕什麼，王翦元帥打了一輩子仗，西域不也是他打下來的？他能打西域就能列印度——“
“不一樣。西域是沙漠，印度是叢林。沙漠裡你知道怎麼走，叢林裡你連路都找不到——“
幾個文官在後排小聲議論，誰也不敢大聲說出來。
陳昭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那份急報，沒有抬頭。他沉默的時間不長——大約就是三次呼吸的工夫。然後他把急報往案上一放，聲音很平：
“王翦。“
“臣在。“
“印度河到華氏城——要走多久？“
王翦出列。他已經六十三歲了，但站在那裡，脊背沒有一絲彎，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大軍從西域都護府出發，經蔥嶺南下，至印度河——四十五天。六十萬大軍，百日以內可抵華氏城下。“
“百日太長。“陳昭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最新的疆域圖前。他的目光落在地圖右下角那片標註著“孔雀王朝“的領地上。那片領地在地圖上不大，但陳昭知道——那是整個南亞次大陸最富庶的平原，恆河沖積出來的沃土。“孔雀王以為朕剛登基，忙著收拾中原，騰不出手來管他。他錯了。朕收拾中原用了三年，多打一個印度，也不過多花半年。“
他轉身，看著殿內的將領們：
“王翦為主帥，領六十萬大軍。完顏阿骨打率鐵浮圖為先鋒。其他人選——你自定。“
頓了一下。
“一個月內，朕要聽到大軍越過蔥嶺的訊息。“
“臣遵旨。“
完顏阿骨打出列，嗓門比王翦還大了一倍：“陛下！鐵浮圖走最前面！末將早就想會會那個孔雀王了——聽說他有好幾萬頭大象？“
“有。而且他的象兵號稱天下無敵。“
“天下無敵？“完顏阿骨打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正好——末將就喜歡打天下無敵的。打那些一碰就倒的對手沒意思。要是他的象兵一碰就碎，那這一趟不是白跑了？“
殿內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上次說這話的人叫項羽，這會兒已經帶著船隊出海去東瀛了。完顏阿骨打跟項羽最大的區別是——項羽打完仗喜歡喝酒吹牛，完顏阿骨打打完仗喜歡蹲在地上畫地圖，琢磨下次怎麼打。
散朝後，王翦沒有立刻走。他在御書房外等了一會兒，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讓內侍通報。
陳昭正在看印度方向的輿圖。輿圖很新，是班超從西域回來後親手畫的。班超去過的地方，畫得特別細——印度河沿線有幾個渡口、哪裡水深水淺、雨季什麼時候來，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老將軍還有事？“
“陛下。“王翦躬身，“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六十萬大軍去列印度，大周的國力撐得住。但臣想問陛下一句——打下來之後呢？“
陳昭抬眼看了他一眼。
“老將軍的意思是——“
“孔雀王不是鐵木真，不是冒頓。他拖家帶口，有一座華氏城。他不會跟我們在野地裡決一死戰。他會在城裡拖著我們——拖到雨季，拖到瘟疫，拖到我們糧草不濟，自己退兵。“
王翦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象兵是他的王牌。但臣覺得那不是他最厲害的東西。他最厲害的是那座城——華氏城建了上百年，城牆厚度比洛陽還多兩尺。強攻的話，臣的六十萬人可能不夠填的。“
陳昭聽完，沉默了幾息。王翦說的是實話。六十萬大軍列印度不是問題，但問題是打贏之後站不站得住。如果華氏城拖上一年，糧道被雨季切斷，六十萬人退兵的路上就會餓死一半。
“你要多少時間？“
“半年。“
“朕給你一年。“
王翦抱拳，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走了。他不需要說“謝陛下“，也不需要表忠心。打了這麼多年仗的人，這些話都在行動裡。
當天夜裡，完顏阿骨打的大帳裡燈火通明。他趴在地上看一張印度方向的草圖，旁邊擺著一壺酒和半隻烤羊。羊已經涼透了，他還沒顧上吃。
“象兵……“他用刀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老子在遼東打過熊，在草原上打過狼群——就是沒見過大象。聽說那玩意兒比馬大好幾倍？“
帳中一個參軍小聲說：“將軍，末將在西域聽說過——大象有一丈多高，皮厚得普通箭射不透。衝鋒的時候，前面沒有東西擋得住。據說前朝有人跟印度打過，三千騎兵被一百頭象兵衝散了。馬見了大象根本不敢往前衝，自己就亂了。“
“那它有沒有弱點？“
參軍想了想：“據說大象怕火。拿火把嚇它，它會跑。“
完顏阿骨打搖了搖頭：“火把能燒多久？一燒完，它還是照衝。你拿火把去嚇一頭熊試試——熊一開始怕，等火把滅了，它一巴掌拍死你。這辦法不靠譜。而且大象要是真怕火，印度人早就想辦法解決了，輪不到我們拿火把去嚇它們。“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
“我得自己看看那東西才行。沒看到真東西之前，想再多也是瞎想。“
“將軍，明天就到印度河了——斥候報，對岸有象兵列陣。孔雀王把象兵擺在前排，好像就是想讓我們第一眼就害怕。“
完顏阿骨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帳門口，望著印度方向的黑夜。
“想讓我們害怕？“他笑了一聲，“那就明天看。明天看了，明天就想出辦法。“
他轉身走回帳內，把那隻涼透的羊腿拿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
“去把鐵浮圖的幾個千夫長叫來。明天早上到印度河之前，我要讓他們知道——對面那些大象不是神，是畜生。能砍死的畜生。“
完顏阿骨打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帳中的參軍知道，每次完顏阿骨打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不吼不叫，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小事——那才是他真的認真了。他吼的時候說明還有退路，他不吼的時候說明他已經決定了，誰也攔不住。
那個參軍沒有再多嘴。他轉身出去傳令了。
完顏阿骨打一個人站在帳中，又看了一眼那張地圖上的象兵標註。他伸手在地圖上點了點，低聲說了一句：
“大象。老子明天就來會會你。“
然後他把地圖一卷，走出了大帳。帳外的風吹過來，帶著印度河方向的水汽。他在風裡站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氣。
“印度的風……跟遼東的風不一樣。遼東的風是乾的，這裡的風是溼的。“
那天晚上，鐵浮圖的大營裡沒有一個人早睡。所有人都圍在篝火邊磨刀、擦甲、整理兵器。有人唱起遼東的獵歌——歌裡唱的是獵熊，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要獵的是比熊更大的東西。
完顏阿骨打沒有阻止他們唱歌。他坐在自己的帳中，聽著外面那些粗獷的歌聲，一口一口地喝著酒。他很少在大戰前喝酒，但今天是例外——不是因為他緊張，是因為他想記住這個晚上。從明天開始，鐵浮圖將第一次走下戰馬，用步兵的方式去打一場仗。
他放下酒杯，走出帳篷。篝火邊圍坐著十幾個鐵浮圖士兵，正在磨刀。看到他出來，有個人站起來要讓座，完顏阿骨打擺了擺手，直接在他們中間坐了下來。他伸手接過旁邊人遞過來的一把還沒磨好的斧頭，拿起來看了看刃口，然後從地上撿起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了起來。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將軍也在磨斧頭。
月光下，營地上的炊煙被風吹散，順著印度河的方向飄去。空氣中混合著木柴、米飯和大象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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