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眼底閃過一絲倏忽急逝的震驚。
霍巖昭微微眯眸, 語聲篤定:“尉遲昕。”
說罷,他掃了一眼挾持著謝婉鳶的蒙面女子:“至於這位,便是你身邊的那個叫孟柔的丫頭。”
黑衣人猶豫幾許, 到底沒有隱瞞, 抬手取下面上黑巾。
須臾間,清麗絕倫的面容顯露在眾人眼前。
尉遲昕看向那挾持謝婉鳶的蒙面女子,低聲道:“孟柔, 放人。”
孟柔立即放下手中短劍,向後退開一步, 取下面上黑巾。
霍巖昭見狀,終於鬆了口氣, 緩緩收回抵住尉遲昕喉嚨的劍,還入劍鞘。
這時, 顧悠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緩步走到幾人面前:“諸位有話好好說,何必要動手呢……”
尉遲昕冷冷掃了顧悠一眼, 沒有理睬他,只看向霍巖昭:“霍少卿是如何識破我們的?”
霍巖昭道:“那柄短劍, 我在將軍府曾見過, 不會認錯。況且用短劍的人本就不多, 想來只可能是你們。”
尉遲昕恍然:“好眼力。”
霍巖昭眼眸半闔:“說吧,為何跟蹤我們?”
尉遲昕收劍入鞘, 語聲如冰:“奉家父之命, 一旦發現哥哥遇害的線索, 或是尋得屍身,立刻稟報。”
她下頜微揚嗎,語氣帶著一絲傲氣:“霍少卿若是不想我們跟著你, 也有個法子。只要你答應,待尋得線索,主動第一時間到將軍府彙報便可。但切記,務必是第一時間。”
“憑何?”霍巖昭神色驟冷,“不過只是金吾衛大將軍,又非大理寺卿,更非當今聖人,我大理寺的行蹤何須向他彙報?莫非……是因他心中有鬼?”
“你?!”尉遲昕語聲一噎,眸色陡然一沉,“我尉遲家聲名遠揚,豈會行齷齪之事。既然霍少卿這般態度,那就休怪我們寸步不離了。”
霍巖昭嗓音微沉:“既然你們不行齷齪之事,那現在我與顧兄要談些私事,尉遲姑娘可要進屋偷聽?”
言畢,他側身讓開一條路,做了個“請”的手勢,邀她進屋。
尉遲昕蹙眉盯著他,看了半晌,知這是逐客令。
她仔細斟酌,倘若繼續僵持,恐會影響他們查案的進度。略一思忖,她冷哼一聲,隨即大大方方轉身朝院門行去,留下一句:“那我們便去門口等著。”
霍巖昭又道:“今日怕是不必了,尉遲姑娘還是早些回府,免得耽擱太久,犯了宵禁。”
“區區金吾衛而已,不勞你費心。”尉遲昕說罷,輕輕抬手一揮,孟柔即刻動身,跟上她的腳步。
待二人出了院門,霍巖昭突然加快腳步,三兩步搶到謝婉鳶身前,關切地問:“可有傷到?”
他下意識地伸手,欲檢視謝婉鳶的頸子,卻在手即將觸及她肌膚時驟然停住,方才意識到此舉或有逾越之嫌。
“沒……”謝婉鳶搖了搖頭,眼底依然略帶愧疚。
霍巖昭見她無事,懸在半空的手才緩緩收回,一顆心也總算放了下來。
然而,當他視線落在謝婉鳶頸子上還未痊癒的傷處時,不由眸色微沉。
前日因疏忽害她受傷,今日又險些再令她傷到,他心頭湧起一股自責。
這時,顧悠重重一拍他的肩:“愣著作甚?走吧,進屋。”
霍巖昭回過神來,輕應了一聲,轉眸對謝婉鳶頷首示意。
待幾人回到屋中重新落座,霍巖昭確認四下無人後,仔細關好門窗。
顧悠打了個哈欠:“這尉遲昕真是古怪,昨日還因兄長的死,哭得肝腸寸斷,今日卻像個沒事人似的,竟盯起你們查案……”
霍巖昭頷首:“的確蹊蹺,轉變未免太快了些。”
“會不會……”謝婉鳶忽而抬眸,眼底閃過一絲鋒芒,“昨日她那般姿態,根本是做給外人看的。悲痛或許是真,但那般樣子,似乎的確過了些。”
霍巖昭眸色微亮:“如此說來,我早前有聽聞,大將軍御下極嚴,對子女管教更不懈怠,今日聽你這般一說,她倒還真有可能是故意做給外人看的。只是,究竟出於什麼目的,還不得而知。”
謝婉鳶蹙眉:“大將軍對子女管教不懈怠?可不對啊,若是如此,尉遲林又怎會成為京城紈絝?這點說不通……”
她若有所思,眸色漸深:“除非……尉遲林同尉遲昕一樣,都是裝給外人看的,他並非真的紈絝。”
霍巖昭輕輕點頭:“莫非……他還有另外一層身份。他為了掩飾,故作頑劣,常出入玩樂和煙花之地,掩人耳目。”
謝婉鳶恍然:“倘若如此,這背後之人的地位,想必應遠高於他父親。”
“會是……聖人?”說及此,她倒吸一口涼氣。
霍巖昭沒有立即作答,起身在屋中踱起步子,慢聲道:“若所料不差,尉遲林很可能是天影門在京畿的總接頭,專司彙總各地暗探傳回京的訊息。”
謝婉鳶睜大眸子,倏地起身:“所以尉遲林是天影門的人?”
霍巖昭頓住腳步,仔細思忖片刻,終是又搖頭否認:“不對,天影門的人,多為自幼嚴格培養的孤兒,而尉遲林出身將門,其父更是執掌金吾衛,大將軍怎會同意讓自己的獨生子參與其中?”
謝婉鳶不解,思索著道:“這些倒是另說,但天影門的人,會不會身上有某種特別標記?”
霍巖昭忽而想起什麼,眉心一緊:“黑色曼陀羅。天影門的人,身上都會刺有黑色曼陀羅紋身,多在鎖骨下方兩寸處,但若身份特殊,或可能在其他位置。”
謝婉鳶眸子一亮:“所以尉遲林的刺青並非在鎖骨下方,而是在腰間。那處被大將軍的人挖走的,銅板大小的皮肉,便是他一直遮遮掩掩,不想被人發現的黑色曼陀羅刺青。”
霍巖昭微微頷首,語聲沉重:“應是八九不離十了。”
說罷,他不知被什麼力量吸引,視線落去一旁的顧悠身上。只見他低垂著腦袋,已然沉沉睡了過去。
霍巖昭無語,頓了頓,對謝婉鳶道:“別管他了,讓他睡吧。反正這事……他不知道為好。”
謝婉鳶點了點頭,面上卻露出一絲擔憂:“如此說來,尉遲林多次接觸嫣娘,莫非是因傳遞訊息?嫣孃的死會不會與暗探有關?”
霍巖昭若有所思:“這也是我最怕的,倘若如此,瑞王妃一案應也同嫣娘有關,而之所以聖人不讓查瑞王妃案,是因涉及朝廷機密。”
聞言,謝婉鳶呼吸一滯。若母親一案涉政,恐怕調查將舉步維艱。
這時,顧悠不知怎地,突然醒了過來。他眨眨眼回了回神,倒吸一口冷氣:“你……你們在查瑞王妃案?”
霍巖昭看了他一眼,毫不避諱地頷首,又對謝婉鳶解釋道:“放心,顧悠是自己人,不會出賣我們。”
“啊?什麼?”顧悠忽然反應過來,頓了片刻,不疊點頭,“哦,那必須……姑娘你且放心,我和巖昭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這種事,就算打死我,也不會說出去。”
謝婉鳶心下稍鬆了一口氣。
顧悠問霍巖昭道:“對了,那兩個跟著你們的小尾巴,是不是還在門口,你打算如何甩掉她們?”
霍巖昭擰眉,略有不滿地望著顧悠:“早就跟你說,要你這兒設個後門,萬一有事需要脫身,能方便許多。”
顧悠嘆氣:“懶得弄……有那功夫,還不如多睡會兒。”
霍巖昭無語,搖了搖頭。
眼下,是得想想辦法了。
……
顧悠披著毛毯,獨自一人走去庭院,徑直去往院門。
正欲落下門閂之際,忽而聽到外面傳來爭執聲。
拉開門一看,只見陳三正舉著長刀,氣勢洶洶地盯著坐在他們馬車車廂前,正閉目養神的尉遲昕和孟柔。
“哎哎哎,我說你們幾個,要打別在我這兒打……”顧悠急忙上前,又湊到陳三身邊低語幾句。
陳三聞言,只輕輕頷首應好。
尉遲昕眸色一變,陡然跳下馬車,飛身躍至顧悠身前,攔住他回院門的去路:“你們適才說了什麼?鬼鬼祟祟!堂堂男兒,有本事光明正大說出來!”
顧悠神色不屑:“你猜。”
尉遲昕思忖片刻,忽而意識到是霍巖昭和謝婉鳶逃走了。她立刻轉身大步衝向院內,孟柔見狀,也匆忙跟上。
穿過醫館正堂,尉遲昕直奔後院顧悠住處,推門一看,屋內空空如也,果然如此!
適才還在裡面的霍巖昭和謝婉鳶早已不見蹤影,而院中更是一片沉寂。
“調虎離山?”她眉頭一擰,意識到被騙了,當即轉身回醫館正堂,然直到追出院門,也未見到那逃跑二人的身影。
她氣沖沖回到醫館,見顧悠慢慢悠悠進門,當即“唰”地拔出佩劍指著他:“他們人呢?被你放走了?”
顧悠被劍光一晃,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哎喲我說你這姑娘家家的,別動不動就拔劍,脾氣不好,傷身吶……”
尉遲昕神色更冷:“少廢話!”
顧悠略一遲疑,頷首道:“對,是我放走的,他們要走,我還能攔著不成?”
他說著,指了指大門方向:“天色不早了,姑娘若不是來看病的,還是儘快回去吧,別誤了宵禁,也不要打攪了本大夫休息。”
尉遲昕氣急:“你不怕我殺了你嗎?!”
顧悠搖頭:“你不會,令尊還指著我為他治療頭疾呢。再者,我昨日才救了你,你出身將門,應當家教不錯,不是個恩將仇報之人……”
這話戳中了尉遲昕的軟肋,想來她的確不會動手。
她面生不屑,白了顧悠一眼,沒好氣地收劍入鞘:“誰稀罕你救我,下次有本事別救。”
顧悠冷哼一聲:“不救就不救,誰願意救你……”
“叮噹”一聲,孟柔的短劍突然落地。只見她扶著柱子,臉色煞白,呼吸急促,額上生出一層薄汗。
尉遲昕眉頭一緊,剛要詢問,便忽覺天旋地轉。
她頓時明白過來,心頭重重一沉,看向顧悠:“你……下藥?!”
此時,霍巖昭和謝婉鳶從醫館角落的屏風後走出來,尉遲昕一怔,恍惚間明白,這才是他們真正的計策。
將她們迷暈後再逃跑,如此,才不會被她們追上。這一招,讓她徹底失去了繼續跟蹤他們的機會。
霍巖昭在尉遲昕面前站定,奪過她幾乎已經握不住的劍,沉聲道:“抱歉,醫館沒有後門,只能用些手段。”
尉遲昕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嗓音微弱:“你們……提前服了解藥?”
她瞪向顧悠,緩緩伸手:“趕緊拿來!解藥……”
“沒有解藥……”顧悠輕輕搖頭,“這解藥得現抓現做才行,來不及的。”
“沒有解藥你還敢用?!”尉遲昕怒極。
顧悠低聲道:“現有的麻醉作用之藥有限,只能將就一下了。”
尉遲昕無奈:“我們要多久醒來?”
“因人而異……”顧悠淡淡道,伸手撓了撓頭,似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這藥很安全,你且放心,本是安胎之用,並無傷害,只對女性有效。”
“安胎?!”尉遲昕氣得身形一晃,扶了一下手邊的檀木椅靠背,才沒摔著。
一旁的孟柔視線落去謝婉鳶身上,不解地問:“那她為何沒事?”
顧悠道:“因是安神養胎之藥,會削弱人的內力,令人全身心靜下來,才能好好休息。你們習武之人,內力高,自然被削弱地更多,所以會先撐不住倒下。若雪姑娘她不會武功,應會最後一個暈倒。”
“什麼?”謝婉鳶驚得瞪大眸子,不可思議地望向顧悠,“我也中了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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