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 晚霞將天地間浸染上一片橙紅,光芒卻格外灼眼。
在通往尉遲將軍府必經的那座石橋上,一位瘦弱的書生被葉楓挾持在身前。冰冷的匕首緊貼著他的脖頸, 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 漸漸染透了他青藍色的布衣。
葉楓背河而立,腳下緊貼矮石墩,手中握著的利刃不住顫抖。
“霍少卿來了嗎?我要見霍少卿!快點!給我備馬出城!”
他竭力呼喊, 目光飄忽不定,顯然慌張至極。
石橋兩側把守著許多大理寺官兵, 個個神色警惕,將周邊死死封鎖起來。
路人被阻在兩岸, 漸漸聚攏成圍觀的人群。大家摩肩接踵、踮著腳張望,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石橋上的二人身上。
此時, 又一隊大理寺官兵浩浩蕩蕩而來,為首者將人群分開,為身後之人開出一條路, 直通石橋。
隊伍中間,一襲緋紅官袍的霍巖昭面色肅然, 步履生風, 剎那間吸引了全場所有人的目光。
“是霍少卿來了!”眾人竊竊私語。
“那書生有救了。”
霍巖昭剛踏上石橋, 葉楓卻厲聲喝止:“別過來!”
他神色近乎癲狂:“我的馬呢?趕緊給我備馬!”
霍巖昭眸色沉冷如深潭,靜靜凝視葉楓片刻, 見他情緒稍穩, 才試探著上前一步。
“你殺邢錚, 是因他侮辱你和嫣娘,那尉遲林呢?他的死,可與嫣娘有關?”
他接連發問, 又特地提及嫣娘,是為拖延時間,尋找救人的契機。
葉楓似乎並未察覺他的用意,又或許是因提及嫣娘,觸動了他的心絃。他沉默片刻,狂躁的神情漸漸平息。
“罷了,”他悽然一笑,“我與嫣娘因那日共演《踏搖娘》相識,我們身份一樣低賤卑微,平日裡受盡了白眼和欺凌,唯有她才能懂我被侮辱時的痛楚。”
“那件事後,我只要賺到銀錢,便去滿翠樓找她。我們一起從戲劇曲目談到人生理想,從青樓戲樓談到世間百態,從彼此間的過往經歷,談到我們對未來的憧憬。不久後,我們私定終身……”
“她對別人是騙婚,是為贖身,但對我不是。我們本該有好日子過的!若非是被人糟踐,她又怎會想不開輕生?!只是嫣娘不知道,其實我根本不在乎。被糟踐了又如何?我不會嫌棄她……”
霍巖昭恍然:“所以你才想方設法盜走嫣娘屍身,是為保全她的名節。”
葉楓冷笑:“可你們不還是知道了?”
他略一遲疑,忽而意識到霍巖昭在拖延時間,於是猛地動了下手中匕首,書生的脖頸上又添了一道血痕。
“休要再問!速速備馬!”葉楓目露兇光。
霍巖昭瞳底掠過一道憂色,再不敢激怒他,立即轉身吩咐陳三備馬。
陳三應聲而去,這時,謝婉鳶方才趕來。她身後跟著幾個大理寺親衛,一路護送著她前來。
謝婉鳶擠過人群,在霍巖昭身後不遠處站定,望著石橋上奄奄一息的書生,一顆心頓時揪緊。
霍巖昭目視著葉楓,嗓音微沉:“好了,我已差人去備馬,那現在可否告訴我們,你是如何殺害尉遲林的?他功夫高深,你是如何將他推入河中?”
葉楓目光漸冷:“他那晚醉酒,又有何難?”
他咬緊牙關,面上恨意難掩:“那日,我本只是想問問他,嫣娘自盡是否與他有關,可他竟說……說嫣娘騙婚騙錢,死不足惜!我一怒之下,將他推入河中,眼看著他掙扎,被河水沖走了。活該!”
霍巖昭又問:“那你又是如何將他屍身,帶離大理寺的?又為何要盜走他的屍身?”
葉楓冷冷一笑,語聲帶著譏諷:“這個……我不想說,霍少卿不是斷案如神嗎?不如猜猜看?”
謝婉鳶忍不住上前一步,揚聲道:“那屍身現在在何處?”
她眉頭緊擰,語氣略顯急切。若今晚尋不回尉遲林的屍身,明早大將軍來問責,霍巖昭恐怕逃不過軍棍的懲處。
葉楓斜睨她一眼,神色愈發挑釁:“這位姑娘也是大理寺的吧?不如也一起來猜猜?”
霍巖昭與謝婉鳶相視一眼,皆沉默不語。
氣氛一時凝滯,葉楓似乎等得不耐煩了:“霍少卿,你這馬匹備得也太慢了些吧?莫非……是想耍什麼花樣?”
霍巖昭攏在衣袖下的拳頭一緊,面上卻波瀾不驚。
他先前吩咐陳三時,故意使了個眼色,叫他拖延時間。只要拖到城門關閉,葉楓自然無處可逃。可眼下形勢卻不妙,葉楓似已起了疑心,情緒愈發不穩。
他略一沉吟,安撫道:“我豈敢耍花樣,人質在你手中。許是手下怕馬兒半路力竭你又另挾人質,臨行前多餵了些糧草。”
葉楓唇角微揚,露出一抹得意之色:“我姑且信你,那趁著馬兒沒來,我就再跟你們說兩句,告訴你們,我為何碎掉邢錚那畜生的屍身餵狗。”
“是因他當眾折辱你,對嗎?”霍巖昭沉聲道,“你本想質問他,嫣娘之死是否與他有關,卻被他再次當面侮辱。所以,你用事先準備好的那柄西域匕首,將他捅死,之後再取來砍刀,迷暈大理寺侍衛,偷走他的屍身並碎屍,我說的對嗎?”
他故意將那柄西域匕首說成是邢錚的,為的就是引葉楓糾正,爭取更多時機。
葉楓搖了搖頭:“那匕首並非是我帶來,我一開始本沒打算殺他。我只是去質問,嫣孃的死究竟是否與他有關,他閉口不答,只關門趕我走。我抵住房門闖了進去,逼他回答。”
“他一人獨居,宅子又在窄巷盡頭,街坊鄰里也都討厭他,即便呼救也沒人會幫忙。無奈之下,他只能邀我坐下來解釋。他說嫣娘是個騙子,不值得他愛,勸我也要理智,但他不知,嫣娘對我不同。”
“他勸說不動我,再次趕我走,但我不問清楚是不會罷休的,寧可錯殺,不能放過。我最後一次逼問,是否與他有關,若解釋不清,便要他以命相償。”
“他聽了竟毫不畏懼,反譏諷我不過一介戲子,就算嫣娘已非完璧,我也配不上她!”
“已非完璧……那一刻我才恍然,嫣娘一定就是被他玷汙!我與嫣娘苦苦期盼的好日子,竟被這等小人徹底摧毀!我怒極失控,瞥見架上匕首,奪過來便刺入他腹中。鮮血噴湧,他掙扎片刻,便倒在地上,沒了氣息!活該!”
葉楓說至此,眸色猩紅,額角青筋凸起:“我心愛的女人因他自盡,我將他碎屍萬段亦不為過!我碎了他屍身餵狗,是他咎由自取!”
他唇角漸漸上揚,笑得猙獰,眼中怒火近乎迸射而出,令場上一片沉寂。
良久,笑聲漸弱,他似又回想起了嫣娘,淚水奪眶而出:“嫣孃的遺體確是被我藏了起來,我本想待這件事風頭過去,同她舉辦冥婚,但眼下似乎已經沒有機會了,可能我再也無法回到京城……”
“冥婚”二字令在場眾人無言,誰也未曾想到,葉楓竟然用情如此之深,甚至到了這般地步……
圍觀群眾越來越多,石橋周邊擠滿了人。
馮二孃攜馮依、曉霞、姜媚等人遙望著葉楓,沉默不語……
曉霞用手中的絲帕拭著淚水,哭得梨花帶雨,不知是被葉楓和嫣孃的故事打動,還是後悔出賣葉楓……
葉楓凝望著她們,眸色漸深,似又回憶起了與嫣孃的往事……
“我們曾一起對唱《牛郎織女》。”他嗓音低沉,笑容漸漸悽然。
“世人只知嫣娘箜篌之音絕妙,卻並不知,她的歌聲更勝天籟。我為與她合演,時常獨自一人分飾兩角,反覆習練。”
說及此,他倏然啟唇,歌聲伴著潺潺水聲,悠悠盪開:“你望斷秋水盼歸期,我踏遍青山尋佳音。一年一度鵲橋會,卻似那黃粱一夢空歡喜。”①
一人雙聲,清越悽婉,令在場聽者無不動容。
謝婉鳶望著葉楓身前那個被挾持的書生,一顆心揪得更緊,手心緩緩滲出一層薄汗。
那書生的頭倏地垂下,身子漸漸下滑,葉楓見狀,猛然將他身子拽起,重新又擋在自己身前。
書生的腦袋歪靠在葉楓肩頭,面色已蒼白如紙,衣襟血色刺目,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霍巖昭額間冷汗的不由緩緩滑落,流向鬢邊。初春的寒意隨著冷汗沁入肌膚,令他愈發清醒。
若再這般拖延下去,那書生恐性命不保。
猶豫片刻,他提高嗓音道:“葉楓,你且放開他,我來為你人質!”
聞言,謝婉鳶心裡“咯噔”一下。
霍巖昭這是要……捨命救人?
葉楓聞言,這才注意到身前之人已體力不支,若帶著這樣一個“累贅”逃走,難上加難,可若沒有這個“累贅”,他便沒了逃脫的籌碼。
只是,若將人質換成霍巖昭,風險未免過大。他身為大理寺少卿,功夫深不可測,稍有不慎,便滿盤皆輸。
思忖良久,他搖了搖頭:“不行。”
霍巖昭眉頭一緊,卻也一時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同葉楓繼續僵持。
這時,葉楓的視線忽然定格在霍巖昭身後的謝婉鳶身上,他眯眸打量她片刻,唇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但……可以用你身後的姑娘換。”
霍巖昭聞言一怔,回頭看了看謝婉鳶,心頭重重一沉。
謝婉鳶頓時呆愣在原地,渾身一涼。
她覺得是自己聽錯了話,又抬手指向自己,同葉楓確認:“我?”
葉楓頷首,笑容愈發狡黠:“對,就是你。”
眾人的視線紛紛落去謝婉鳶的身上,令她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一時間腦中一片空白。
不能去!
去了便是九死一生,她還要尋找母親的下落,還有許多許多要完成的事……
但若不去,那書生可能就沒了性命,更不知她自己會不會因此受到牽連,受到百姓的指責,甚至被大理寺除名。如此,她也不好再繼續尋母……
耳邊傳來群眾的議論聲:“這姑娘是大理寺的人吧,用她換好像也非不可,救人要緊吶。”
“哎呀,怎能這麼說,去了就是送死,當然去不得……”
圍觀群眾各執一詞,低聲議論起來。
謝婉鳶緊握雙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斟酌許久,終未想到一個更好的法子。
葉楓見她遲疑,語聲忽然變得柔和:“別擔心,你身形與嫣娘相仿,我是不會傷害你的。你只需掩護我出城,我定放你走。”
謝婉鳶眉頭緊鎖,這話哪裡能信。她低頭不語,心中激烈掙扎。
這時,耳邊突然響起一道沉冷的嗓音:“就依你所言。”
謝婉鳶猛然抬頭,難以置信地望向說話之人霍巖昭。
他竟要她去赴險?!
她無比驚愕,一股寒意頓時竄上脊背。饒是她身為“丫鬟”,可“郡主”也曾囑咐過霍巖昭護她周全,他怎敢如此決斷?
她呼吸急促起來,拼命搖頭,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我不去……”
霍巖昭面色凝重,環視著周遭越聚越多的百姓,壓低聲音反問:“你覺得你能不去嗎?”
“能!”謝婉鳶毅然道,“去不去在我,不在他人,更不由得霍少卿!”
霍巖昭一時語塞,隨即緩步走到她身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俯身在她耳畔低語:“若我說,我有萬全之策保你平安呢?”
謝婉鳶聞言一怔,側首看他,目光撞進他深邃的眼眸中。
那目光如暗夜中的星子,藏著一股令人莫名安定的力量和勇氣。
她再度望向那個奄奄一息的書生,以及那片刺目的血紅,終是心軟了。
她遲疑幾許,輕“嗯”了一聲,隨即抬頭目視前方,深吸一口氣,邁步朝葉楓走去。
“葉楓,就依你所言,我來換他。”
清柔卻堅定的嗓音引得眾人紛紛看來,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讚歎。
“且慢,”葉楓詭異一笑,看向霍巖昭,“把她捆了,按我說的做,莫要耍花樣……”
謝婉鳶眉心一緊,轉身回望霍巖昭,卻見他眸色沉定,點了點頭。
霍巖昭喚手下取來繩索,走到謝婉鳶身前,親手將她的雙手綁縛在一起,然後輕拍她的肩,安撫她莫要緊張。
謝婉鳶只覺自己一顆心跳得更加急促,當她再次抬頭,朝葉楓行去時,腳步已不受控制地發顫。
就在行至距離葉楓僅有兩步之遙時,葉楓猛然推開那書生,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
謝婉鳶毫無反抗之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柄利刃逼近喉嚨。她本能地闔眸,畏懼之感湧上心頭,令她一時後悔自己的決定。
千鈞一髮之際,一陣破風聲劃過耳畔,緊接著,身後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謝婉鳶睜開眼向後看去,只見葉楓右肩插著一枚飛鏢,傷處被一片惹眼的鮮紅浸染。
原來這就是霍巖昭的計策,他早已準備好暗鏢。
隨著霍巖昭一聲“拿下”,大理寺的官兵們蜂擁而上。
謝婉鳶趁葉楓吃痛鬆手,奮力向前逃離,同時雙手一掙,繩上的活結應聲而開。
原來霍巖昭在縛她時,早已暗中交代:“活結,見機行事。”
然而終究事與願違,她剛逃出半步,葉楓便強忍著劇痛,又一把將她拽了回去。
須臾之間,鋒利的匕首刺入她的腹部,她只覺一陣劇痛自腹間傳來,隨即整個人栽倒,墜下石橋。
冰冷的河水如萬刃一般,將她全身割裂,刺骨寒意直透骨髓。她竭力掙扎,卻無法阻止河水灌入口鼻,窒息的絕望瞬間淹沒了她。
她的身軀也隨之下沉,徹底被河水吞沒,意識在黑暗中逐漸渙散,最終沉入無邊的死寂……
石橋上,霍巖昭當即飛身掠至石橋邊,一把揪住葉楓衣袖,將他推給大理寺的官兵們,隨即不顧一切,縱身躍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他迅速潛入河底,在昏暗的水流裡奮力搜尋,片刻後,終於觸及到那抹下沉的身影。他立即將人托出水面,帶回岸邊。
謝婉鳶已經沒了意識,渾身溼透,髮絲凌亂地貼在額前,臉上毫無血色。
霍巖昭單膝跪地,顫抖著手探她鼻息,然而,一顆心頓時涼得徹底。
她竟已沒了氣息……
作者有話說:①引用《牛郎織女》戲曲唱詞
下一章[壞笑][壞笑][壞笑][壞笑]
如果您覺得《鸞鳳明案(探案)》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314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