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幾人瞳孔驟縮, 這才明白尉遲昕適才衝出來，是為救人。
顧悠當即俯身去探尉遲昕的鼻息，卻見她已奄奄一息。
他登時面色激變：“箭上有毒！”
話音未落, 他一把打橫抱起尉遲昕, 疾步往屋內去。
孟柔心急如焚，匆忙跟上，卻被顧悠冷冷甩了一句：“出去, 別添亂。”
孟柔急切道：“我可以幫忙的！”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重重合上的門扉，與落閂之聲。
孟柔急得近乎哭出來, 瘋狂拍門高喊：“喂！顧大夫！你不能……”
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很難不遭人瞎想, 饒是尉遲昕逃過一劫，今日之事若被外人知曉, 也很難解釋清楚。
霍巖昭立刻上前，不待她把話說完，便用劍鞘將她撥開, 遠離門邊：“顧大夫不想他人干擾，定因傷者性命攸關。你若再胡鬧, 怕要誤了救命時機。”
此話如同冷水澆頭, 令孟柔驟然清醒。她怔怔地望著眼前緊閉的房門, 眼瞳輕顫，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片刻後, 她轉過身來, 跌坐在門前的石階上, 淚水已掛滿面頰。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空洞無神，再無先前的那股堅毅。
她像極了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紅著眼眶道：“若昕姐姐有個三長兩短，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向大將軍交代……”
微弱的抽泣聲在寂靜庭院裡格外清晰，亦令在場之人聽得心酸。
謝婉鳶走到孟柔身旁，緩緩坐下來，溫聲安慰：“你且放心，顧大夫是全京城最好的大夫，定有辦法救她的。畢竟，她是為救顧大夫受的傷。”
孟柔抬眸看向謝婉鳶，又掃了一眼霍巖昭，面露憤然：“為了救顧大夫？我看可不是！那暗器分明是衝著你們來的，是你們得罪了人，才連累了昕姐姐……”
謝婉鳶搖頭：“若目標是我們，襲擊者大可在我們剛進院門、背對他時便動手，沒有必要等我們走到房門前，上了石階，這裡反而離他更遠。”
孟柔一怔：“可不對啊，他若是奔著顧大夫而來，為何不在顧大夫前去給你們應門時動手？”
霍巖昭若有所思：“或許他也是剛趕到，又或者他在準備暗器。”
孟柔蹙眉，一副將信將疑之色。
霍巖昭略一沉吟：“顧悠平日鮮少出門，所接觸之人多為病患。若此人真是衝他而來，動了殺念……或許應是某位未能康復的患者，或可能是其家眷。”
他問孟柔：“你可看清那襲擊者的面容？”
孟柔搖了搖頭，垂下眼眸。
她緩緩起身，擔憂地望向顧悠房屋窗紙上搖曳的燈影，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
“怎麼辦……昕姐姐會不會有意外啊，我現在還能做些什麼？總不能就在這乾等著……”
她嗓音不住發顫，幾乎是乞求的目光看向謝婉鳶和霍巖昭：“不如我去求求菩薩？是求觀世音菩薩靈驗，還是佛祖靈驗？這附近可有寺廟？”
一連串的問題令謝婉鳶二人無言。
謝婉鳶頓了頓，起身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語聲平緩：“你無需做什麼，只在這裡耐心等待便好。試想，若顧大夫需要幫手，或是尉遲姑娘醒來，需人照料，而你卻不在，豈不是誤事？”
霍巖昭也點頭附和：“還是留在此處為好，萬一那人再回來襲擊……”
此時，宵禁的鐘鼓聲響起，三人相互對望，一時沉默。
眼下已不能外出，他們今夜要留宿在軒和醫館了。
孟柔漸漸平靜下來，跌坐回石階上，仰望天邊明月：“若可以，我願用我的命，去換昕姐姐的命……”
她哽咽著，語聲卻十分懇切，目光亦是決絕，令謝婉鳶頗感意外。
她疑惑地看向孟柔，問道：“尉遲姑娘對你這般重要？她可是你的……師父？”
“不只是師父，”孟柔蹙眉看過來，用手隨意抹了抹面頰的淚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又掃了一眼霍巖昭，回憶起往事：“我曾流落在街頭一段時日，食不果腹，甚至衣不蔽體，奄奄一息時，是昕姐姐救了我。她將自己的斗篷給了我，帶我回府，為我請大夫，我這才活了下來。”
“後來，我留在了將軍府，她不但給我提供衣食，還教我習武識字，像妹妹一樣疼我。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人間還有暖意……所以我定要護她周全，哪怕是拼上性命。”
霍巖昭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如此說來，那她當是個心善之人。可那日我同她交手時，她招招凌厲，直擊要害，顯然是個江湖老手，這般性子，怎會去救你一個流落街頭的陌生人？除非她是想利用你。”
“不是這樣的！”孟柔搖頭，急忙辯解，“昕姐姐是因清楚霍少卿的實力，才敢全力出手！其實她的心，比豆腐還軟！”
見二人投來質疑的目光，仍是不信，她又補充道：“你們可知昕姐姐一身功夫，卻從未跟大將軍上過戰場、為國效力，是為何？並非因大將軍重男輕女，或愛女心切不忍她去，而是……”
“而是因她根本就下不了殺手！對誰都是如此！”
“她心太軟，救人還來不及呢，空有一身好功夫。就連行俠仗義，她都傷不了歹徒……”
謝婉鳶面露訝然：“那她這一身功夫豈不……浪費了……”
孟柔頷首：“所以就只能用來教授弟子了。她收我這小徒，也是想自己的功夫能有用武之地。”
她目視著眼前二人，忽而一頓，似覺得自己說了不該說的，這才轉了話頭：“對了，你們大晚上來找顧大夫，可是因找到了少爺屍身，又或是其他重要線索？”
謝婉鳶和霍巖昭對望一眼，皆是沉默。
孟柔見狀，冷笑一聲，也識趣地不再多問。
“對了，”霍巖昭看向謝婉鳶，“你原本想找顧大夫確認何事？眼下他應一時半刻抽不開身，即便出來，也要忙於抓藥煎藥救人，不如我們先去查閱下他的醫書，興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不是醫書……”謝婉鳶搖了搖頭，“我是想問問顧大夫，近日診治患者的情況，若是不便，還是不打擾了。畢竟我也不太確信，興許是多心了……”
霍巖昭略一沉吟：“既有想法，便要確認，不然心中也不踏實。不如我們去翻翻醫案？他診治過的患者，應皆有醫案記錄在冊。”
謝婉鳶一怔，到底覺得醫案涉及患者隱私，多有不妥：“這恐怕不好吧……我們擅自翻閱，回頭顧大夫定會不悅……”
“無妨，”霍巖昭語氣堅定，“你翻閱醫案是因查案所需，又非無端之舉。顧悠那邊，我事後會向他解釋，況且，這也並非第一次。”
謝婉鳶聞言，遲疑幾許，終是頷首應下。
二人囑咐孟柔留在門前守候，保護好顧悠和尉遲昕，隨即一同去往後院，直奔醫案的存放處。
這是三進院落當中的正房，院內空曠，略顯清冷。霍巖昭掏出火摺子，打了個亮光，在謝婉鳶身前開路。
推開門扉，淡淡的藥香裹挾著陳年紙墨的氣息，迎面撲來。霍巖昭步入屋內，點亮正對大門書案上的油燈。
剎那間，暖黃的光暈照亮了整間房，黑暗和淡淡的恐懼感隨之驅散。
房內四周置滿木架，其上整齊陳列著各類醫案，分類清晰，排列有序，令謝婉鳶眼底微訝。
她有些意外，顧悠平日裡看似慵懶散漫，未曾想在醫案的整理上竟是一絲不茍，做得這般細緻。
她環顧屋內，憑藉案卷上積塵的程度，判斷出近日調取過的醫案應存放在書案後方的木架上，遂走過去，隨手翻閱了幾冊。
霍巖昭問道：“可有發現？”
謝婉鳶輕輕搖頭：“醫案頗多，要找出線索恐怕需要些時間。”
霍巖昭聽罷，並未多言，只挽起衣袖：“我來幫你，該如何找？”
謝婉鳶略一思忖，指了指身旁的木架：“不如先將這架上的醫案都取下來，翻至最新一頁，鋪在那邊的暖閣上。我想看看這些患者最後一次的問診可有異常。”
霍巖昭即刻行動起來，不多時，暖閣上和書案上皆被擺滿醫案，足足有上百冊。
他輕喚了聲“若雪”，卻見無人應聲，疑惑間，他在屋內四下打量一圈，竟見謝婉鳶半臥在暖閣上，靠著軟墊，睡得正香……
霍巖昭：“……”
他蹙起眉頭，無奈搖了搖頭，但到底覺得她也是為了自己才大半夜跑來醫館，便也並未多想，只走去暖閣的矮几邊落座，先行翻閱起醫案。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燈火漸暗，直到盡數熄滅。霍巖昭本想起身再去尋幾盞油燈，卻發現窗外天光已然微亮。
謝婉鳶不知被什麼喚醒，迷迷瞪瞪睜眼打量四周，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她猛然起身，正對上霍巖昭沉靜的目光，不由撓了撓頭，尷尬一笑。
“醒了？”霍巖昭將一份醫案遞到她面前，“不知你要找什麼，你且先看看這份。”
謝婉鳶接過那冊醫案，掃過一眼，面色漸漸凝重。
【患者郭瀅，素體虛弱，近月下腹墜痛劇烈，時有低熱，夜寐不安。形體消瘦，面色萎黃，舌苔薄白，脈細澀。此乃氣滯血瘀，瘀阻胞宮。治當理氣活血，化瘀消症。方用丹梔逍遙散合黃連解毒湯加減。然病勢已深，症瘕固結，恐難逾半載之期。囑其戒憂思，慎起居，清淡飲食。永成十六年臘月十三。】
這份醫案的落款日期在大半個月前，她微微一怔，又向前翻了幾頁，發現這名喚郭瀅的患者第一次來找顧悠問診，是在兩年前。
她心下一沉，手指攥緊醫案邊緣，看向霍巖昭：“果然，事情並非想象的那般簡單，我們都被騙了。”
“此話怎講？被誰所騙？”霍巖昭略為疑惑，掃了一眼她手中醫案，“你要找的醫案，可就是這份？”
謝婉鳶應聲頷首，臉色卻突然變得蒼白。她垂眸又看向醫案，思忖片刻，抬眸道：“少卿可否陪我再去一趟滿翠樓？”
霍巖昭略有不解，卻也立刻頷首應下。
……
不久之後，宵禁解除。
霍巖昭駕著馬車，緩緩停在滿翠樓的大門前。
謝婉鳶掀開車簾，抬眼卻見樓內燈火昏暗，半開的門扉隨著晨風輕輕搖曳，發出吱呀聲響，在一片沉寂之中顯得突兀刺耳。
她與霍巖昭對望一眼，皆心生不安。
二人迅速下馬車，進門一看究竟，映入眼簾的竟是一片狼藉。
綾羅綢緞散落一地，酒盞屏風歪斜傾倒，殘酒四處灑落，整間樓內空無一人。
前日的喧囂已然不在，如今只有嗖嗖冷風穿堂而過，無比蕭條。
二人愕然，未曾想一夜之間，京城最繁華的滿翠樓竟已人去樓空……
就在這時，遠處大堂臺階上的一道人影，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作者有話說：馬上要揭曉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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