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水浸透窗幔, 浸溼衣衫。
謝婉鳶冷得渾身打顫,用盡全力試圖撐起身子,卻被幾隻砸下來的行囊壓了回去, 無能為力。
霍巖昭飛速挪到她身邊, 撥開行囊,將她扶起:“別怕。”
他一把托起謝婉鳶,謝婉鳶只覺身子瞬間騰空, 下一刻已被霍巖昭從車窗送了出來。
霍巖昭也隨即跳出車窗,再伸手回去拉顧悠。
這一舉多少用了些輕功, 他頓時覺得頭暈目眩,蹲下身手扶額角。
謝婉鳶擔憂不已, 霍巖昭所中之毒,遠比她想得更重。如此一來, 他的武功怕是近乎荒廢。
陳三見狀,忙飛身躍上車廂,幫忙將顧悠拉出來, 之後幾人一同攙扶著霍巖昭,躲去安全之處。
待到雨歇, 陽光微露, 碎石亦不再掉落, 幾人方才返回馬車邊。
霍巖昭的體力已恢復多半,只是馬兒已亡, 車廂亦碎裂不堪, 不可繼續用, 幾人只能拿上被暴雨和泥水浸透的行囊,狼狽而行。
這一拿出行囊才知,謝婉鳶足足帶了六個包袱, 且個個都不輕。
霍巖昭:“……”
他打量了一眼她嬌小的身軀,料到她拿不動,便幫忙分擔了三個,又分給陳三另外兩個,只給謝婉鳶留了個最小最輕的。
只是,此處距離最近的鄉鎮也有足足數十里,就算不停歇地走,也至少明日晌午才能抵達。
這一夜,恐怕他們要露宿山間了……
謝婉鳶得知後,索性放下行囊:“走不動走不動,不如就在這等救援吧。”
霍巖昭眯眸,向她投去無奈的目光。
這丫鬟當真吃不得半點苦,簡直比千金小姐還難伺候。
誰知片刻工夫,那輛車頂四角懸掛有青銅鑾鈴的馬車,從遠處緩緩駛來。
謝婉鳶唇角微彎:“瞧,救星不是來了?”
霍巖昭神色微凜:“是敵是友尚不知,不可掉以輕心。”
“自然是友。”謝婉鳶對霍巖昭微微挑眉。
霍巖昭這才明白,她早已猜到了馬車主人的身份。
謝婉鳶拼命朝車伕招手:“孟柔姑娘!這裡這裡!”
霍巖昭幾人恍然大悟,原來那輛一直跟蹤他們的馬車車主,是尉遲昕。
謝婉鳶道:“車頂掛有四隻青銅鑾鈴的馬車,通常為高官貴族所用,因此很可能是從京城跟著我們出來的。京城之人,車伕身形嬌小,或又與我們相識,自然就是尉遲昕她們了。”
孟柔勒馬,尉遲昕掀開車簾,矮身走下,對幾人欣然一笑,似早有預料他們會落難於此。
霍巖昭放下手中行囊,狐疑地看去,禮貌拱手:“想不到能一路與尉遲姑娘同行,姑娘是去往何處?可否……”
話音未落,尉遲昕目光已轉向顧悠:“那你得問顧大夫,他去何處,我便去何處。”
她下頜微揚,眸底略帶傲氣:“如何?顧大夫這回,是不是要開口求本姑娘了?只要你肯求我,我自會載上你們。”
顧悠神色冷然,低頭回避她的目光:“巖昭說了算。”
霍巖昭和陳三略覺驚訝,未曾想尉遲昕跟蹤他們,是衝顧悠來的?
尉遲昕輕哼一聲:“顧大夫不願開口便算了,本姑娘不願同你計較。”
言罷,她冷臉轉身,回了車廂。
謝婉鳶幾人面面相覷,不知尉遲昕是否同意了他們上車,猶豫之際,只見孟柔板著臉,對霍巖昭冷冷道:“愣著作甚?還不快點。”
霍巖昭微微一頓,忙應聲道謝。
孟柔冷眼瞧著幾人吃力地搬執行囊,毫無援手之意。
待幾人匆匆上了馬車,陳三坐上車板,與孟柔一同催馬。
車廂內則擠了四人,頗顯侷促。
尉遲昕掃了一眼滿身泥水的幾人,只將一塊錦帕遞給顧悠。
她怔怔地望著他,眼底閃過一絲渴望,盼他將帕子拿去用,不料顧悠卻撇過頭去,刻意避開。
尉遲昕臉色驟冷,將絲帕收回衣襟,頓了頓,又冷聲囑咐道:“若是覺得冷,座位下有毯子,自取便是。”
顧悠依舊不語,一旁的謝婉鳶淡聲道:“多謝尉遲姑娘,那便不客氣了。”
說罷,她俯下腰身,取出毛毯蓋在身上。
霍巖昭撇她一眼,很是無語。
她一身泥水,倒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一路上,尉遲昕和顧悠不言一句,謝婉鳶只能與霍巖昭互相對望,時不時看向窗外,氣氛尷尬至極。
好在黃昏之前,抵達了最近的鄉鎮,霍巖昭隨即再次同尉遲昕道謝,之後帶著謝婉鳶二人搬行囊離開。
他們尋了間不錯的客棧住下,好好沐浴休整一番,又喝了幾碗薑湯暖身子。
第二日,幾人去到集市上購置了新的馬車,這才繼續踏上去往邕州的路。
山路崎嶇,他們一路輾轉打聽,為避開因山崩堵死的路段,選擇繞行道州。
好在這段時日,連綿的陰雨終於停歇,山間春暖花開,溪水潺潺,美不勝收。
霍巖昭遠望著馬車斜後方,那輛仍然跟著他們的馬車,到覺得尉遲昕有些不易。
他委婉地對顧悠道:“其實你也不必跟著我們,留在京城,待做好解藥,叫人快馬加鞭送來便是,何必吃這車馬勞頓之苦。”
顧悠半臥在車座上,背靠車壁,賞著窗外美景,打著哈欠:“那不一樣。當了幾年鹹魚,這偶爾出來看看風景也不賴。若能弄個吊床,在這林間睡上幾個時辰,便完美了。”
霍巖昭搖頭,隨手撥開窗幔,瞥向窗外那懸有四隻青銅鑾鈴的馬車。
顧悠見霍巖昭半晌無言,睜眼向他視線方向望去,頓時明白了霍巖昭的言外之意。
他臉色驟沉,瞬間回想起尉遲昕曾到他的醫館前,拍著已經打烊而緊閉的大門,毫不避諱地大喊:“顧大夫,你看了我的身子,就要對我負責!”
顧悠立在門內,尷尬地恨不得尋個地縫鑽進去:“哎呀,都說了我是隔著紗為你療傷的,且我本身也未看到不該看的!你這姑娘怎這般難纏!”
“不管!”尉遲昕繼續拍門,“你要給我個交代!”
顧悠將思緒拉攏回來,緩緩坐起身,冷哼一聲,口中憤憤道:“臭脾氣大小姐,我哪有空跟她磨嘰,煩死了!”
霍巖昭無奈搖頭,謝婉鳶溫聲勸道:“尉遲姑娘可是捨命救過顧大夫的,顧大夫若是對他沒有男女之意,應當直言,儘早拒絕,而非一直這般躲著。”
霍巖昭也正色道:“顧悠,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你若對她無意,便儘早同她說明。”
顧悠聽罷更覺煩躁,索性望向窗外,避開二人的目光。
後方馬車車廂內,尉遲昕神色凝重,揚聲對外面馭馬的孟柔道:“跟緊點,別丟了。”
孟柔輕應一聲。
尉遲昕擰著眉頭:“父親讓我們跟蹤霍巖昭,我可是不惜犧牲自己大小姐的名聲,對顧悠死纏爛打,可想不到這傢伙竟一點也不領情,根本沒把我這個救命恩人放在眼裡!沒良心的狗東西,等辦完這事,看我揍得他滿地找牙。”
前方車廂內,顧悠連續打了兩個噴嚏。
謝婉鳶看了一眼顧悠,只覺定是後車內人在罵他。
霍巖昭望了一眼窗外漸西的日頭,對幾人道:“時候不早了,再往前便是道州。我們近日趕路多有疲累,道州地方大,不如我們今日早些休息,在道州留宿。”
正催馬的陳三聞言,掀開車簾看過來,兩眼放光:“少卿,這道州地方大,定有不少特產吧?有沒有……好吃的肉?”
霍巖昭頷首:“道州的鮓(zhǎ)肉和灰鵝頗有名氣,等到了我請你。一路馭馬辛苦。”
陳三大喜,肚裡的饞蟲瞬間被勾了出來,轉身猛然一揮馬鞭:“駕!鮓肉、灰鵝,我來也!”
……
很快,馬車進了道州城門,落日前夕的街市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暖金色。炊煙從千家萬戶的屋頂嫋嫋升起,融進夕陽,頗有些溫馨之感。
街道兩邊,賣胡餅的老漢停下吆喝,準備收攤,賣陶罐的貨郎們也陸續推著小車,打道回府。
謝婉鳶目光掃過街市上林林總總的鋪子,見其中有不少陶器鋪,不由問霍巖昭:“道州的陶器生意這般興旺?一條街上就有這麼多家。”
霍巖昭朝窗外看了一眼,微微頷首:“道州雖無大型窯爐,卻以精工細作的定製陶器聞名,手藝放在整個大唐也算上乘。”
謝婉鳶輕應一聲,目光落在貨郎推車中的一件陶器上,忽然凝住,彷彿陷入某種回憶。
“瓷豆……”她低聲喃喃。
瓷豆形似高腳盤,中央有一小孔,常用於盛放洗淨的水果,瀝去餘水。
霍巖昭聽聞此物,面露疑色。
謝婉鳶回憶著道:“王妃失蹤時,書房中一同消失的,還有一件瓷豆。大理寺與京兆府翻遍王府內外,卻始終找不到那件瓷豆,連碎片也無。王妃素來喜愛水果,常以那瓷豆盛放櫻桃、枇杷或綠李,不時隨手賞給下人。”
霍巖昭微怔,此事他倒是頭一回聽說。細細一想,確實蹊蹺。
“是什麼樣的瓷豆?”
謝婉鳶略一沉吟:“普通白瓷,並不值多少銀錢。”
霍巖昭眉頭微擰,望向窗外的幾家陶器鋪,沉思許久:“我有個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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