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悠似有所覺, 緩緩抬起頭,見來人是霍巖昭,急忙起身撲到牢籠邊。
他兩手緊緊抓住欄杆, 揚聲呼道:“巖昭, 你快跟他們解釋,我是冤枉的!快放我出去!”
霍巖昭眉心微蹙,擔憂道:“你昨晚……究竟做了何事?為何會誤了宵禁?”
此時, 謝婉鳶和凌遠也先後趕到,看到牢籠中一身狼狽的顧悠, 謝婉鳶心頭一緊,隱隱感覺不妙。
顧悠頓了頓, 低聲道:“我……只是去買了些藥材,不慎誤了時辰, 剛好被巡邏的王參軍逮個正著。”
霍巖昭眸光微沉,神色肅然:“若只是誤了宵禁,不至於將你關到現在。”
他直視顧悠的雙眼, 語氣中夾雜著幾分懷疑:“你……究竟做了什麼?”
顧悠話語一滯,下意識避開他的目光。
沉默片刻, 他抬手指了指牢房外牆邊小桌上的兩捆藥材, 低聲道:“藥材當中有曼陀羅。”
眾所周知, 曼陀羅是毒麻藥品,雖非朝廷禁藥, 卻也絕非尋常人可隨意購置。饒是顧悠身為京中名醫, 能購入的曼陀羅數目都極為有限, 且需在當地藥鋪嚴格登記在冊。
因此,巡邏衙差查驗時見到這類藥材,自然會詳加盤問。加之顧悠在此地聲名不顯, 有口難辯,遭人誤會也在情理之中。
霍巖昭稍鬆了口氣,只是思及顧悠昨晚外出購買藥材,是為他制解毒湯藥,莫非……
他疑惑道:“我的解毒湯藥當中,竟需用到曼陀羅?”
顧悠點了點頭,面色淡然,彷彿再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以毒攻毒而已,微量的曼陀羅,恰是解你體內毒性的藥引,尋常大夫多不敢這般用藥,但我自有分寸。”
凌遠神色微沉,說話間已走直牢房前。
他抬眼看向顧悠,語聲嚴肅,帶著質問:“你那兩捆藥包當中,又是否有龍腦與蟾酥?”
“龍腦與蟾酥?”顧悠面露疑惑。
謝婉鳶心頭一顫。先前霍巖昭曾提及,軟筋香的主要成分便是曼陀羅、龍腦和蟾酥。凌遠這般詢問,顯然是將顧悠當做了殺害賀家和宋家的疑兇。
顧悠搖了搖頭:“並無這二味藥材。”
他看向霍巖昭:“為何……這般問?”
霍巖昭不答反問:“那你可知,該如何搞到龍腦?”
顧悠頓了頓,頷首道:“龍腦金貴,坊間難求。道州這種地方不見得有,即便回了京城,也很難買到……除非與各大藥鋪相熟,偶爾能從配給皇親貴胄的藥中分得少許。”
霍巖昭道:“如此說來,你是有門路搞到龍腦的?”
“我……”顧悠話語一滯,頓了片刻,微微頷首,“算是。”
凌遠聽罷,眯眸打量起顧悠身上一襲月白寬袍,又問:“那你昨晚可曾去過金安巷?”
顧悠並未立刻回話。他昨晚去華錦絲綢鋪,剛好就在金安巷附近。只是,他是去為尉遲昕採買致歉禮物,不想被人知曉,故而難以啟齒。
他緩緩放下緊扒著牢籠的手,在牢房內踱起步子。
片刻後,他不動聲色地抬眸掃了一眼高處鐵窗外正在窺探的尉遲昕,終是答道:“並未……去過。”
凌遠神色凝重,霍巖昭與謝婉鳶也頓時面色一冷。
二人心知,顧悠在扯謊。可若他未做虧心事,何必隱瞞行蹤?
霍巖昭眸底憂色更濃,雖不知緣由,卻預感顧悠要攤上大麻煩。
一陣靜默後,顧悠方才意識到不對勁,低聲問霍巖昭:“怎麼了?金安巷可是生了何事?”
霍巖昭嗓音微沉:“昨晚宵禁前,金安巷有一家四口被殺。有目擊者稱,曾見一個白衣男子手提兩捆藥材在巷中徘徊。”
顧悠倒吸一口涼氣:“這……可不干我的事啊。”
霍巖昭劍眉微蹙:“手提兩捆藥材的白衣男子本就不多見,且金安巷與你被捕之處僅隔兩條街。顧悠,你方才分明在扯謊,你昨晚定去過金安巷……”
顧悠大驚失色:“我……”
他下意識望了一眼鐵窗之外的身影,支支吾吾,終究沒能說出實情。
凌遠冷聲道:“宋家人的死,你逃不了干係,而你昨日又恰好在賀氏陶器鋪借用過茅廁。若沒猜錯,恐怕你就是殺害賀家和宋家人,並且佈置錮魂蝕骨詛咒的兇手。”
顧悠驚得後退半步,喃喃道:“什麼錮魂蝕骨詛咒……”
不待他辯解,凌遠便對周邊幾個獄卒高聲吩咐:“來人!給顧悠上鐐銬,帶去刑房候審!”
顧悠猛地撲到牢欄前,伸手想要抓住霍巖昭的衣袖,尋求庇護:“巖昭!我扯謊是有苦衷的,現在真的不能說……但我……真不是殺人兇手!巖昭,你要信我!”
霍巖昭眉頭緊擰,垂眸思忖著,一言不發。
顧悠見他如此,一時急得語無倫次:“巖昭,你不能見死不救!你……你還中著毒,需按時服藥。若無解藥,你不能用武,也不能動怒!”
“夠了!”霍巖昭終於忍無可忍,厲聲喝道,“你還嫌不夠亂嗎!”
言罷,他向凌遠鄭重拱手道:“凌司馬,霍某有一事相求。顧悠固然該審,但還請暫緩刑訊。給我一日時間,我定當查明真相,還他清白。”
凌遠蹙眉,掃了一眼顧悠,又看了一眼謝婉鳶,見二人神色堅定,終頷首應好。
畢竟,他不願得罪兩位遠道而來的官員和神探。
顧悠聞言,緊繃的身子瞬間鬆懈下來,順著牢欄緩緩滑落,直至坐在地上。
此時,牢房地面的髒亂和蟲蟻橫行他早已不在意,只呆呆地望著霍巖昭,眼底閃過一絲感動。
霍巖昭未再多言,轉身徑直離開大牢,謝婉鳶也抬步跟上。
出了牢門,霍巖昭支撐不住,身形重重一晃。他立刻闔眸,只覺一陣眩暈。
謝婉鳶忙上前攙扶,卻見他迅速伸手扶住了身旁的門框,勉強穩住了身子。
謝婉鳶這才明白過來,霍巖昭是方才動了怒,致使體內毒發。
“少卿先緩緩,這查案要一步步來,急不得。”
霍巖昭深吸一口氣,慢慢平復心緒:“多謝,我自然知曉。只是有一事不明,顧悠為何要扯謊?我與他相熟,他不信坊間巫蠱之術,更不具殺人的膽量,絕無可能是兇手。”
話音未落,他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謝婉鳶忙上前攙扶住,將他扶到石階邊坐下:“少卿,顧大夫已買了藥材,不如我去問問他方子,先找人幫你煎上?”
霍巖昭輕輕搖頭:“不必。當務之急是找到證據,還他清白,屆時再讓他對症下藥不遲。”
見謝婉鳶仍面有憂色,他緩聲道:“你且放心,我只要不動怒、不用武便無大礙。”
謝婉鳶微微頷首。
霍巖昭又道:“你對顧悠扯謊之事,有何看法?”
謝婉鳶略作思忖:“首先,咱們此番來道州是臨時起意,顧大夫絕無可能預謀殺人。但他卻接連出現在兩處案發現場,依我之見,有三種可能。”
“其一,純屬巧合。他恰巧去了金安巷,又恰巧被人看見。”
“其二,兇手知曉他與宋金石在陶器鋪爭執之事,故意設計栽贓。只是此法難以確保顧大夫會在金安巷被目擊。”
“至於第三種可能,”她眸光一凝,“我認為可能性最大。兇手知曉顧大夫借用了茅廁,又知他與宋金石生了過節。而那晚,他也知曉顧大夫恰好去了金安巷,又因犯了宵禁或是買了曼陀羅被抓。”
“他知我們一行人查案能力出眾,繼而心生惶恐,於是趁勢要顧大夫成為替罪羊,將宋家滅口。所以,若此猜測為真,那麼兇手動手殺宋家人的時間,便應在顧大夫被抓後不久,也就是宵禁之後。”
霍巖昭淡淡頷首,若有所思:“依你之言,兇手是知道顧悠借用茅廁一事……”
他忽而蹙眉:“不對,這般瑣事理應無人留意,更不會無端洩露給旁人,所以知曉此事之人,應寥寥無幾。除非……兇手是公廨中人,在賀家遇害後,知曉此事,順勢而為。”
謝婉鳶唇角微揚:“恐怕兇手不僅是公廨中人,且非無名小卒,應當至少是對這兩樁案件有一定了解之人。”
“原來如此,”霍巖昭眸光微冷,“兇手本想找替罪羊掩人耳目,卻反倒暴露了自己,真是弄巧成拙。”
“不過這些都還是推測,”謝婉鳶又道,“不過既然兇手身在公廨,那麼他昨日放火燒賀家所用的桐油,極有可能是從公廨軍火庫中偷來的。我們不妨去軍火庫查探一番,若近日有桐油失竊,便可佐證此說,繼而尋找更多蛛絲馬跡。”
“這個主意不錯。”霍巖昭神色間露出些許讚賞。
之後,二人隨即動身,前往尋找負責道州用兵之事的司兵參軍李逢,卻得知他已於三日前前往城外軍營,帶兵拉練。公廨內計程車兵大多也隨他而去,故而近日公廨中人手大為減少。
霍巖昭瞭然,便請凌遠同行,一起直奔軍火庫調查。
軍火庫位於公廨角落裡一間獨立的宅院內,桐油平日皆存放在東廂房內,以齊膝高的陶罐盛裝。罐口與蓋子的封口處,皆以石灰混合少量桐油塗刷密封,以防滲漏。
謝婉鳶隨著霍巖昭同凌遠步入廂房,幾人跟著看守衙差仔細清點了一番,並未發現桐油罐數有缺。
躊躇間,謝婉鳶的目光落在角落的一隻陶罐上,那陶罐邊緣的石灰色澤與其他罐子略有不同,且罐口石灰上幾乎沒有灰塵。
霍巖昭見她目光停留,當即會意,上前掂了掂那隻陶罐,又搬起旁邊另外兩罐比對,面色倏地一沉。
作者有話說:謝謝寶子們~~評論區好冷清呀[可憐][可憐][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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