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 霍巖昭早已猜到那個一直跟蹤他們的黑影就是貪墨案的幕後黑手,於是趁昨夜服下解藥,同陳三提前來了這個收藏賬簿的庫房查探。
二人未能尋到去歲賬簿, 便知那人已提前將賬簿偷走, 藏了起來。於是,霍巖昭隨便取了一本看上去差不多的賬簿,設下此局, “詐”出這個幕後黑手。
楚英冷汗如雨,拼命想將賬簿塞回衣襟內, 卻被陳三一把奪走,遞至霍巖昭手中。
霍巖昭細細翻看, 眸色驟冷:“原來去歲的賬簿是被楚長史藏匿起來了。為何?是不想本少卿看到?”
“這……”楚英面露難色,仍打算狡辯, “這賬簿是下官適才從架上剛剛取下的,還未來得及給少卿過目。”
霍巖昭面色微沉,看向身邊的謝婉鳶。
謝婉鳶立刻會意:“少卿早有吩咐, 命我進門後緊盯楚長史的舉動。自始至終,楚長史都不曾有將任何賬簿塞入衣襟之行, 所以, 想來這賬簿是您事先藏好的。”
“這……”楚英神色慌亂, 目光遊離,“一定是你未看清楚, 本官藏這賬簿作甚?又沒、沒什麼見不得人的賬面……”
“再說, 你這丫頭同霍少卿本就是一夥的, 自然幫著他說話,不能作數。”
霍巖昭眯眸打量起楚英,嗓音驟冷:“楚長史事到如今, 還不打算認嗎?”
說罷,他看向門邊,提高嗓音道:“尉遲姑娘。”
話音剛落,一道英氣十足的嗓音從門邊傳來:“來了。”
尉遲昕帶著孟柔一同踏入房門,對霍巖昭頷首示意,走到楚英面前站定:“受霍少卿吩咐,從今早起,我便一直暗中跟隨楚長史您。我發現您在偷偷尾隨霍少卿一行人,從大牢到正堂,再至後院與家眷宅院,整整跟了一上午。”
楚英心頭一震,眼底生了慍怒之色,看向霍巖昭:“霍少卿為何派人……跟蹤下官?”
謝婉鳶解釋道:“楚長史誤會了,霍少卿並非只下令跟蹤您一人,還有司士參軍沈嘯。”
“先前我們查證水渠修繕之事,得知參與的官員有您、司士參軍沈嘯,及司兵參軍李逢三人。如今李參軍帶兵在外拉練,便暫且排除。所以霍少卿便派了尉遲姑娘和孟姑娘,分別跟蹤了您與沈參軍,結果尉遲姑娘便發現您行事詭異,暗中跟隨我們一行人。”
霍巖昭嗓音微沉:“楚長史不妨說說,為何跟蹤我們?莫非……是想暗中殺人滅口?”
說罷,他眸底閃過一道寒光,刺得楚英心下一虛。
他再難狡辯,撲通一聲跪地,顫聲道:“不下官不敢啊少卿!縱有天大的膽子,下官也不敢謀害人命吶!下官只是想……想看看少卿是不是就快要查到了。這賬簿……見不得人啊……”
他哭腔濃烈,淚水中滿是悔意:“下官知錯,下官不該一時貪念,讓修繕的差役偷工減料。”
霍巖昭低頭看向賬簿:“這上面記載水渠總長三百四十三丈,比我和陳三今日實地勘測之數,多出一倍有餘,更不論深度、寬度皆不合規制。如此算來,你至少貪沒了三分之二的款項。”
“市面上修渠每丈約需千文,賬簿中單價未改,但總長虛報。整個工程賬記三十四萬錢,你貪墨之數,應在二十萬錢以上。”
楚英早已面色煞白,跪行至霍巖昭身前,拽著他的衣角,含淚哀求:“霍少卿,求您網開一面,不要上報啊!下官上有老母,下有幼子,若丟了官職,這一家老小何以為生……”
霍巖昭面色驟冷,一腳踢開他拉扯自己衣角的手,向後退開半步:“二十萬錢,足夠二十戶百姓一年溫飽,而你此刻竟還念著自家生計?你可曾想過道州那些飢寒交迫、食不果腹的百姓?你這般行徑,何談為官之道、為民之心?”
楚英聞言,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灰飛煙滅。他頹然跪坐在地上,將臉深深埋入臂彎之中。壓抑的抽泣聲在寂靜的庫房中迴盪,猶如一記沉重的警鐘,敲響在場每個人的心頭。
尉遲昕眉間流露出一絲愁容,走到霍巖昭身前,低聲提醒道:“道州公廨內幾個主官,邵刺史遇害、凌司馬入獄,倘若此時將楚長史秉公處理,便無主官理事。霍少卿莫不是打算……親自坐鎮?”
霍巖昭搖了搖頭:“不必擔心,此事我已有安排。”
謝婉鳶疑惑地抬眸看他,不知他如何安排,剛想開口詢問,便聽門後傳來鐵鏈的摩擦聲。
凌遠四肢戴著鐐銬,緩步走來,身邊跟著顧悠。
顧悠蹙著眉頭,似是對自己適才去牢獄接人,弄髒了衣袍而感到不適。
“人帶來了。”顧悠低聲道。
眾人齊齊望去,只見凌遠艱難地邁過門檻,朝霍巖昭單膝跪下,鄭重一揖:“謝霍少卿信任。下官必當竭力協查此案,絕不辜負少卿所託。”
尉遲昕一怔,猛然轉頭看向霍巖昭:“霍少卿怎可將凌司馬放出來?他可是目前最大嫌犯。”
“無妨,”霍巖昭淡淡道,“既然他與林疏薇真心相愛,林疏薇尚在獄中,他便不會獨自潛逃。何況,陳三與你們也皆在旁盯著,公廨亦守衛森嚴。”
“是凌遠主動請求戴著鐐銬協助查案,並立誓,在洗清嫌疑前絕不卸鐐銬。既有此誠意,我才應允。再者,錮魂蝕骨術一案未破,我們也的確需一位道州公廨內能排程差役的主官主持大局。”
說罷,他上前扶凌遠起身,之後喚來幾個衙差,將楚英暫且收監。
楚英被幾名衙差押解帶走,最後望了一眼霍巖昭,眼底盡是絕望。
此時,張仵作匆匆而來,對屋內幾人拱手施禮,之後看向霍巖昭:“霍少卿,卑職已完成驗屍,特來稟報。驗狀還未寫完,但已基本確認,屍首應為嶽司馬。”
霍巖昭沉聲道:“何以見得?”
“那具屍身左前臂有處明顯的骨折舊痕,應是近年所傷。而卑職曾記得,嶽司馬一年前因追捕賊寇曾傷及左臂,正是同一位置。”
謝婉鳶聞言,與霍巖昭對望一眼:“既然確認是嶽司馬,那麼他定是發現了什麼不可告人之事才遭人滅口。我們不妨查查他生前調閱過的卷宗,或可得知他發現了何事。”
霍巖昭頷首應下,遂帶著謝婉鳶及凌遠一同去往卷宗庫。
凌遠因身戴鐐銬,行動困難,霍巖昭便差人取掉了他腳上的鐐銬。凌遠本不應,但在勸說下,為了便於查案,還是應下。
幾人行至一處宅院附近,忽聞“哐啷”一聲清脆聲響,似是瓷器的碎裂聲。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老嫗從院門內跌跌撞撞跑了出來。
老嫗並未梳妝,僅身著一件素色中衣,一頭白髮披散在肩上,凌亂不已。她神色癲狂,紅著眸子,眼底滿是悲切,張口哭泣,卻無半點哭聲傳出。
此時,靈兒從院內急匆匆跑出來,慌忙拉住那老嫗,抬步將她往院內拽去:“老夫人,您不能出去,外面風大……”
見到霍巖昭一行人,靈兒腳步稍頓,欠身行禮。
霍巖昭問道:“這位便是老夫人?”
靈兒輕輕點頭,掏出衣襟裡的絲帕小心地為老嫗擦拭淚水:“林娘子不在,老夫人便暫且交由奴婢來照看。”
謝婉鳶微訝,原來老夫人並非先前所說的神志不清,而是瘋傻,且她似乎還是個啞巴……
她不由問道:“老夫人因何事變成如今這幅模樣?她的嗓子又是怎麼一回事?”
靈兒蹙眉:“具體緣由無人知曉。只記得兩年前某日,老夫人一夜之間就成了這樣,也是從那時起,便再說不出話了。”
謝婉鳶凝視著老夫人悽楚的模樣,心生憐憫:“若日日這般悲泣,只怕傷身。不知可否請顧大夫來診治……”
“老夫人平日並非如此,”靈兒道,“今日不知為何特別激動……”
謝婉鳶聞言,頓時覺得一股寒意攀上背脊。
莫非……老夫人是因感知到邵家生了事端,近乎滅門而悲痛?
她眼底生了一絲驚恐,抬步上前輕輕撫了撫邵母的肩,溫聲試探道:“老夫人今日是因何傷心?您……可知曉近日發生之事?”
老夫人神色微怔,片刻後突然睜大眸子,癲狂地搖頭大笑,下一刻,竟張口朝著謝婉鳶的手咬了上去!
謝婉鳶大驚,猛然縮回手,卻被老夫人撲上了身,整個身子瞬間失衡向後倒去。
霍巖昭反應迅捷,上前一把攬住她的身子,將她從老夫人身上分離。待她站穩,只見霍巖昭已一掌砍在了老夫人的脖頸上,令她昏厥過去。
謝婉鳶重重鬆了口氣,正欲道謝,卻見霍巖昭因用了內力,身形一晃,眼前發黑。
“少卿!”謝婉鳶急忙扶住他,凌遠和靈兒也上前幫忙,扶住夫人,這才讓適才的驚險平息下來。
“少卿可還好?”謝婉鳶擔憂不已,“要不要坐下歇息片刻?”
霍巖昭深深喘息幾口,很快緩過氣來,擺了擺手:“無妨。”
凌遠見狀,俯身將昏迷的老夫人橫抱而起,對靈兒頷首示意:“帶路。”
幾人將老夫人送回宅院,安頓妥當之後,方才離開,繼續前往卷宗庫。
不多時,衙差為他們取來一本記錄了近日卷宗調取記錄的冊子。
霍巖昭接過翻看,片刻後,眉心漸漸擰起。
“賀氏陶器鋪被砸一案?”他看向謝婉鳶,“調閱日期是永成十七年正月初八,正是嶽司馬遇害前不久。”
他又向前面翻看數頁,輕輕搖頭:“此前似乎再無嶽司馬的其他調閱記錄。”
謝婉鳶略一沉吟:“或許關鍵還是在賀氏陶器鋪,畢竟兇手是第一個殺害賀家人。
霍巖昭想了想:“我們先前曾懷疑王參軍,因他對陶器頗有熱愛,或許是因那貢品起了謀財害命之心。既然如此,不如我們再去會會他,看看能否尋到新線索。”
謝婉鳶和凌遠齊齊頷首。
幾人很快去到王義青的書房,剛說明來意,王義青便面生慍色,將幾人推搡著,趕去門外。
凌遠因腕戴鐐銬行動不便,推擠間未留意腳下,膝蓋一下子兜在了鐐銬鐵鏈上。
他一個踉蹌栽了出去,險些跌倒,幸好被霍巖昭一把扶住。
只是這一番動作,凌遠衣襟裡那本排水渠貪墨案的賬簿還是滑了出來,落在地上。
王義青“砰”地一聲關門,落上閂緊,在屋內隔著窗子,高聲道:“既然霍少卿懷疑下官,那即日起,下官便禁足在這書房裡,停職接受調查!”
霍巖昭眉頭微擰:“何至於發這麼大火氣,還沒說禁足……”
謝婉鳶略一思忖:“或許兇手當真不是王參軍,畢竟若殺了人,還將自己禁足,無異於自斷退路,只能坐以待斃。”
此言有理,霍巖昭不禁頷首,凌遠也低聲附和:“或許兇手的確並非王參軍……”
說罷,他方才察覺衣襟裡的賬簿掉了出來,蹲下身將其拾起,重新塞回衣襟。
然而謝婉鳶卻不知想到什麼,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弄得他腕上的鐵鏈晃動,鋃鐺作響。
凌遠稍一放鬆,任由謝婉鳶拿走手中賬簿,謝婉鳶當即翻開細看,目光落在一行字上,眼底一亮。
“去歲道州公廨支付給賀子良製作貢品的銀錢,竟有五萬錢?!”
原來她是猛然想起,那賬簿中或許記載著與賀家相關的款項往來。
霍巖昭與凌遠皆是一驚,異口同聲:“五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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