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大的地方, 幾乎一片黑暗,唯有高處氣窗漏下一道細若遊絲的天光,可以讓人勉強看清室內之景。
數十口蓮花紋陶罐雜亂地堆在地上, 其中約莫三十多個罐口被布緊緊封住, 每塊布中央都剪開一個洞,露出一張張人臉。
三十多雙渾濁的眼睛齊刷刷朝他們望來,眼神中盡是無助、恐懼與絕望……
他們面容枯瘦, 頭髮黏結成縷,臉上沾著乾涸的食物殘渣與汙物, 更有人的額角帶著血痕和淤青,場面觸目驚心。
地窖中一片死寂, 許久後,罐中的幾個人有了意識, 發出“嗚嗚”的求救聲,才令眾人回過神來。
這時,角落裡, 一個身形瘦弱的男子驚慌失措地鑽出來,正是孫明輝。
他不顧一切地衝向地窖入口處, 試圖逃跑, 卻被霍巖昭一個箭步上前, 利刃抵住喉口,動彈不得。
“小……小人……只是……拿錢辦事。”孫明輝瞳孔驟縮, 渾身顫抖。
“帶走。”霍巖昭眸色驟冷。
兩名衙差應聲而上, 將孫明輝押解起來, 其餘人等皆紛紛上前,撕開罐口上封的布,將矮人們一一解救出來。
這些罐中之人, 多數還只是孩童,甚至有些才剛剛學會跑跳、學會咿呀。
一時間,痛苦的抽泣與呻.吟聲充斥耳畔,霍巖昭凝視著這一幕,衣袖下的雙拳泛起青白,心下對那幕後主使邵黎星與賀子良的痛恨達到了頂點,只覺他們萬死難贖其罪。
顧悠守在院中,雖早有準備,但親眼見到那些被抱出地窖的矮人們,仍震驚不已。
他吩咐院中衙差鋪好氈毯,開啟醫箱,準備為他們一一施針救治。
不多時,孫明輝被押解出來,瘋狂掙扎著,高聲大呼:“賀子良呢?是他僱傭的我,這事與我無關!你們要抓就去抓他!放開我!”
他近日呆在這地下暗室內,顯然還不知賀子良遇害之事。
霍巖昭並未理會他的辯駁,冷聲質問道:“賀子良付給你的銀錢,藏在何處?”
孫明輝眼瞳一縮,下意識地朝院東牆邊看了一眼,隨即搖頭,裝作不知:“不知道,早……早就花完了……”
霍巖昭眸色微寒,當即命幾個衙差去牆根處挖掘,果然不多時,幾個衙差拎著兩隻包袱,回來稟報:“少卿,找到了,約有十幾萬錢。”
孫明輝見狀,面如死灰。
這些年來他靠這等齷齪勾當辛苦積攢的銀錢,因怕遺失,一直埋在這院中。本打算做完這一票便遠走高飛,再不回頭,卻不料終究沒能得逞。
不久後,門外傳來“籲——”的一聲。
孟柔和尉遲昕各自駕著一輛馬車,緩緩停在院門外。
謝婉鳶走下馬車,面色肅然,對前來相迎的霍巖昭微微頷首,一起將車內救援物資交至眾衙差們分發下去。
食物、衣物、水囊逐一分至矮人們手中,他們接過食物,狼吞虎嚥地啃食,捧著衣物淚流滿面。
望著眼前這一幕,謝婉鳶一直緊鎖的眉頭才終於舒展,心下卻湧起一抹難以言說的欣慰。
三年來,她學遍查案之術,只為尋母,然心中雖存一絲希望,卻也明白母親恐怕凶多吉少。
可此刻,看著眼前一張張因得救而感動的面容,她忽然參透了生命的另一種真意……
即便最終尋母未果,若她能以畢生所學,去守護大唐的萬千百姓,這或許是對母親最好的告慰……
這一刻,她找到了自己此生真正的使命。
……
翌日,一切皆已安排妥當,謝婉鳶一行人終於再度啟程,向著邕州繼續前行。
臨行前,凌遠與王義青特來公廨門前相送。謝婉鳶輕掀窗幔,向二人微微頷首示意。
霍巖昭將行囊放好,走下馬車,對二人拱手道:“矮奴一案與貪墨案的卷宗,已快馬加鞭送往宮中,朝廷新任的刺史與長史不日便將抵達,這段時日,有勞凌司馬與王參軍多費心了。”
“若非二位,道州矮奴之禍不知何時才能昭雪,更不知還有多少百姓要受殘害。二位功不可沒,凌某在此代道州百姓謝過二位。”
說罷,他與王義青一同鄭重一禮。
霍巖昭頷首回禮,隨即又問:“林疏薇近日如何?前幾日在獄中受了苦,聽顧悠說她染了風寒,可好些了?”
凌遠釋然:“顧大夫當真無愧是神醫,一劑藥下去,便已無礙。”
他頓了頓,又道:“說及疏薇,我已同她協商好,用我們積攢下來的一些銀錢,租一處宅子,讓那些無處可去的矮民與尚未被認領的孩童們暫且住下。疏薇打算帶著他們一起養雞、賣胡餅,有個營生。”
霍巖昭聽罷,轉頭與車窗內的謝婉鳶相視一笑,彼此皆覺欣慰。
“是嗎?”
一道清麗的聲音自公廨大門內傳來。
尉遲昕提著行囊走了出來,孟柔緊隨其後。
她在凌遠面前站定,目光掃了一眼門前不遠處的另一輛馬車:“既然如此,我這輛馬車就留給你們。你們或賣或留,自行處置,就當是這些時日在公廨留宿的謝禮。”
凌遠連忙推辭:“這怎麼敢當……姑娘……”
話未說完,尉遲昕已攜孟柔徑直走向霍巖昭一行人的馬車,輕盈一躍而上。
她見霍巖昭目光中似有遲疑,挑眉問道:“怎麼?霍少卿可是覺得不妥?”
霍巖昭並未答話,他心知若此時拒絕,便是辜負了尉遲昕的一番好意。
凌遠他們的確需要銀錢,而這一路,尉遲昕二人曾多次相助,且皆身手不凡,與她們同行倒也並非壞事。
他略一沉吟,微微頷首:“尉遲姑娘慷慨相助,令霍某欽佩。既然如此,那便一路同行,彼此有個照應。”
尉遲昕冷然一笑,不再多言,抬手掀開車簾,矮身步入車廂。
孟柔站在原地,目光在霍巖昭與謝婉鳶、以及已進入車廂的尉遲昕和顧悠之間微微一掃,忽而覺得自己顯得有些多餘……
她隨即朗聲道:“裡面人多,我在外面陪陳三駕車。”
說罷,她利落地躍上駕座,在陳三身旁落座。
陳三咧嘴一笑,熱情地往旁邊挪了挪:“歡迎啊小妹妹,來,哥哥給你讓位置。”
孟柔聞言,睨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警告:“少在這兒調戲姑娘,我可不吃那套!”
陳三面露無奈:“冤枉!我可沒別的意思,真心實意拿你當妹妹看的……”
孟柔未再多言,轉眸望向遠處通往城門的路,眼神悄然變得深邃……
霍巖昭登上馬車後,馬車緩緩啟動。
車輪轆轆,載著一行人離開了公廨,很快出了道州城門。
謝婉鳶靜靜坐在車廂內,抬手掀開窗幔一角,回眸望向那道漸行漸遠、最終縮成一道灰線的道州城門,面色微沉,眸底思緒翻湧。
她們本想做一隻與母親所用相似的白瓷豆,帶回王府調查母親失蹤案所用,卻因此案,未能如願。
這時,霍巖昭似有察覺,取來身邊的一隻包袱,遞給她:“開啟看看。”
謝婉鳶微怔,接到手中解開,一隻同記憶裡幾乎一模一樣的白瓷豆,赫然呈現在眼前。
她驚喜不已,抬眸望向他,連微顫的羽睫都帶著雀躍:“少卿何時做好的?”
霍巖昭道:“昨日結案後,託凌司馬和王參軍的引薦,找了一家可靠的店快速趕製的。如何?可像王妃的那隻?”
謝婉鳶連連點頭,目視著那隻白瓷豆,腦海中浮現出母親抱著瓷豆吃櫻桃的畫面,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笑。
“不過……”霍巖昭轉而又道,“看在我前後奔波、連跑兩趟的份上,你……是否也該答應我一事。”
“何事?”
霍巖昭未答,只喚陳三在幾里外林間小路的溪邊停車,稍作歇息。
不久後,馬車抵達,霍巖昭利落下車,謝婉鳶便也起身跟隨。
尉遲昕和孟柔也下車稍作活動,只留顧悠一人在車廂內懶洋洋地小憩。
剛出車廂,謝婉鳶便見霍巖昭卸下了連線馬兒的車軛(è),牽著韁繩朝她走來。
“少卿這是……?”
“教你騎術。”
霍巖昭將馬兒牽到她身前,嗓音溫和:“道州一案耽擱太久,若繼續乘車前往,沒有月餘很難抵達邕州。”
他略作停頓:“官員奉命出案皆有時限,逾期未至將受責罰。此次行程已耽擱多時,若不加快行程,只怕難以如期赴任。”
謝婉鳶本是歡喜,聞言細細一想,只覺是自己不會騎馬,被他嫌棄拖了後腿。
她眼底掠過一絲愧疚,立刻頷首應下。
霍巖昭隨即拉住她的衣袖,將她輕輕一拋,令她坐上馬背。
“腳踩住馬鐙,手握韁繩。”
謝婉鳶一怔,馬背極高,馬兒又微微晃動,她一時坐不穩,雙腳懸空,夠不到馬鐙,身子在馬背上搖搖晃晃,心中不由得升起幾分懼意。
霍巖昭立即牽緊韁繩,穩住馬兒:“莫慌,馬鐙就在你腳前兩寸處。”
謝婉鳶依言摸索,繡鞋終於踏上馬鐙。可馬兒不耐地踏動前蹄,她又驚得攥緊韁繩,面色泛白。
“放鬆,”霍巖昭輕撫馬頸,“你愈是緊張,它愈不安。”
謝婉鳶深吸一口氣,輕輕頷首,漸漸靜下心來。
霍巖昭親自牽馬,帶著她緩緩走了一段。待她適應了馬背的起伏,才將韁繩遞到她手裡。
謝婉鳶迫不及待地接過,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得更厲害。
霍巖昭在一旁指導:“你可以試試輕勒韁繩,叫它慢慢停下。”
謝婉鳶照做,可動作輕了,馬兒沒有反應,動作重了,馬兒便猛地一掙,晃動起來。
她一慌,又下意識地往反方向用力拽韁繩,誰知馬兒一聲嘶鳴,嚇得她手臂發顫。
霍巖昭忙扶住馬頸,穩住馬兒,之後拿回韁繩給謝婉鳶示範:“韁繩不能勒太緊,你要透過韁繩與馬兒交談,讓它察覺你的意向便可。”
謝婉鳶認真聽著,點了點頭,接回韁繩再次嘗試。
不久後,她便已能獨自控制韁繩,馬兒是速度也漸漸快了起來。
微風拂面,謝婉鳶的墨髮隨風輕揚。她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山水美景,眼神發亮,似乎從未體會過這般自在。
“少卿你看!”她忍不住催馬小跑起來,笑聲愈發雀躍。
可就在這時,一旁的草叢裡突然竄出一隻雪團般的野兔,一臉驚慌地望著即將踏下來的馬蹄。
謝婉鳶一慌,猛拉韁繩。馬兒吃痛,受驚高揚起前蹄,將她整個人拋了出去。
隨著“啊——”一聲驚呼,霍巖昭當即幾個箭步撲上前去,在落地的瞬間將她牢牢護在懷裡。
兩人沿著草坡滾落幾丈遠,方才緩緩停下。
霍巖昭前日因救凌遠,不慎傷了肩頭,這一滾,傷口再度裂開。再加上因中毒,他此舉用了少許輕功,頓時覺得眼前發黑。
他緊蹙眉頭,卻顧不及自己,只急切地問道:“可有傷著?”
謝婉鳶驚魂未定,雙手仍死死抓著他的衣袖。只聽“刺啦”一聲,那靛青色的衣袍被扯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被少許鮮血染紅的中衣。
“少、少卿!”謝婉鳶瞳孔驟縮,“你的傷……”
霍巖昭定了定神,待狀況稍緩,慢慢坐起身來,無奈地看了看被扯開的衣袖,道:“我無礙,你沒傷到便好。”
“對……對不起,是我太慌張了……”謝婉鳶面露愧疚。
“學騎馬總要經歷這一遭,哪有一蹴而就的,”霍巖昭嗓音溫和,“再者,本就是我提議讓你學騎術的。這一路不便另尋小馬駒教你,只能委屈你湊合著學。既是我做的決定,保護好你也是應該的。”
謝婉鳶聽他這般說,心中才稍稍釋然。然而看著他被扯破的衣袖,還是提議道:“我幫少卿……縫補一下吧。”
霍巖昭頓了頓,回想起自己也曾不慎割壞她的衣袍,不由覺得有些好笑,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輕輕頷首應下。
霍巖昭回到馬車上,解下腰封,褪去外衣,喚顧悠為他止血,重新包紮傷處。
謝婉鳶則坐在外面車板上,穿針引線,藉著日光縫補霍巖昭那件不慎被她扯破的衣裳。
衣裳並未沾血,且霍巖昭先前受傷,剛丟掉一件外衣,所帶衣物本就不多,而距下一處大點的城鎮尚有近十日路程,謝婉鳶便先幫他補好應急……
不多時,她縫補完畢,抬手掀開車簾,將疊好的衣裳從縫隙中小心遞了進去。
霍巖昭接過,見外衫平整,補痕幾乎看不出來,不由滿意地頷首。
然而不知為何,他順手翻開內裡,本是想細看她的針線功夫,卻見裡頭線跡歪斜、走線雜亂,如蟲爬一般……
霍巖昭:“……”
這姑娘生得清秀端正,繡工怎如此……不拘一格?
等等……
思忖間,他心頭忽地一跳。
這針腳,怎麼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一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他迅速取來暫且放在身邊的那隻郡主所贈的定情荷包,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將兩處繡跡並在一處,對比細看。
下一刻,他呼吸驟然一滯。
“別動……”正在為他換藥的顧悠蹙了蹙眉,察覺到他神色有異,不由抬眼看來,“怎麼了?”
霍巖昭卻恍若未聞,只怔怔地盯著那兩處繡跡,眼底盡是愕然。
同樣生澀的走線,如出一轍的起落針法,甚至連那收線時潦草急促的轉折都一模一樣……
這絕非巧合。
如此相似的針腳,恐怕……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作者有話說:哎呀呀,都要掉馬啦,評論區怎能這麼冷清呢[可憐][可憐][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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