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煜一時語塞, 愧疚地低下頭去,終不再多言。
霍巖昭冷眼看向黃煜,開門見山:“說說兩名死者的具體情況。”
黃煜面色陰沉下來, 不得不答道:“兩名死者都是我弟弟。黃燦為庶出, 黃昭乃我胞弟,也是部落中唯一參軍科舉、出任縣尉之人。”
霍巖昭頷首:“黃昭既為官員,常年應住在衙門內, 可時常回來?”
黃煜搖頭:“鮮少回來。這次回來,是為黃燦一事, 誰想竟也……”
霍巖昭道:“受害者是他弟弟,他理應避嫌, 為何還會親自來此?”
黃煜不耐道:“我們這兒沒有避嫌這一說,會查案、又敢對付蛇妖的人, 本身也沒幾個。是我將他叫回來的……畢竟是蛇妖作祟。”
他說完,嘆了口氣,眉頭緊擰, 不知是不是為此感到後悔。若黃昭不回來,興許不會遇害。
霍巖昭又道:“第一樁案件的案發地, 是在何處?”
“剛出密林不遠處的一處草叢裡, ”黃煜沉聲道, “那日黃燦外出,天黑才回來, 不料出了事。當時有幾個吃酒回來的族人親眼看見那蛇妖出沒, 將他咬死。”
霍巖昭眼眸微微睜大, 露出一絲詫異:“親眼看到了那蛇妖咬人?”
黃煜搖頭:“倒也不算,並未親眼看見咬人的場面,但親眼看見了那蛇妖逃跑。”
他回想片刻, 又道:“對了,今日上午黃昭回來時,你們不也見了那幾個目擊的百姓,那名老者和他兒子,他們便是目擊證之一。他們親眼見到,那逃跑的蚺蛇通體雪白,同這次從天而降的白蛇一模一樣,只是咬死人的那蛇更為龐大。當時他們一行四人,大家總不能都看錯。”
此言有理,謝婉鳶想了想,只覺更為詭異。
她忽而想到什麼,問坐在身邊的顧悠:“顧大夫,似乎有一種疾病便是整個人通體雪白,那蛇可會患有此類疾病?”
她等了一會兒不見回應,側首仔細看去,才發現顧悠已不知何時,半闔著眼昏睡了過去。
或許是因他們討論案情,讓他實在覺得枯燥無趣……
尉遲昕剛好坐在顧悠的另一側,見狀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
顧悠猛然驚醒,驚愕地看向尉遲昕,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睡著了……
謝婉鳶無奈,只得將問題又重複了一遍。
顧悠定了定神,略一沉吟:“你說的應是天宦①之症。不過……此病症我只在醫書中見過人類患此症,至於蛇類是否會得,我便不大清楚了。”
“也會。”黃偃青在一旁突然開口,“我曾見過通體雪白的蚺蛇。只是這類蛇畏光,通常只在夜間出沒,所以平日難得一見。”
“原來如此,”謝婉鳶恍然,“這麼說來,那條所謂的‘蛇妖’,很可能是一條患有天宦之症的蚺蛇。”
黃偃青卻搖頭:“但若真是患了天宦之症,白日裡根本不便現身。今日那蛇妖在光天化日之下於巫醫閣咬死黃縣尉,這又該如何解釋?”
“再者,”黃煜也開口附和,語氣中帶著對謝婉鳶的質疑,“蚺蛇本身無毒,可黃燦和黃昭分明都是中毒身亡,這根本不合常理。你一個小丫頭,不懂就不要胡亂猜測!”
霍巖昭眼底頓時閃過一絲不悅,正要反駁,卻聽謝婉鳶冷笑一聲,搶先開口。
“哦?依黃首領的意思,此案除了推給蛇妖,便別無他法了?”
她目光清亮,言語卻如鋒利如刀:“那好啊,我們即刻便可按‘蛇妖作祟’結案。只是這降妖除魔的重任,自然要落在您這一族首領的肩上。若他日蛇妖再度為禍,族人傷亡殆盡,屆時,還請黃首領莫要後悔。”
“你?!”黃煜被懟得啞口無言。
“別別別……別啊……”遲珩急得額頭直冒汗,用衣袖角稍微輕拭了幾下,“若以蛇妖之說交差,朝廷哪裡會信吶!”
他神色嚴肅地看向黃煜,嗓音微沉:“黃首領還請慎言。此案既已交給霍少卿,便要充分信任他身邊所有人。”
他看向謝婉鳶:“黃首領可知,霍少卿身邊這位伶牙俐齒的姑娘,正是傳說中那位屢破奇案的若雪姑娘?”
謝婉鳶聞言一頓,敷衍地對遲珩禮貌笑了兩下。
黃煜面色微變,遲疑幾許,終究無奈嘆了口氣。畢竟,青藤族部落受朝廷管轄,他不好因此得罪縣令。
他冷哼一聲,語聲帶著譏誚:“女子查案?怕是碰巧破了幾樁案子,就被傳得神乎其神。”
他憤然站起身,語氣生硬:“諸位也不必因此爭執,究竟是不是蛇妖,不如隨我去案發之地一看究竟。”
霍巖昭微微頷首,當即應下,隨即示意謝婉鳶一行人,隨他同去。
……
眾人徑直前往黃燦遇害之地,是位於密林不遠處的一處小山丘。
緩坡上綠意蔥蘢,長滿半人高的茅草與灌木,隨風起伏如綠浪,令人心曠神怡。
然而這邊廂,雖是白日當頭,黃煜的手下卻一頭一尾,各提著一盞人皮燈籠。
黃煜則躲在一眾手下中間,謹慎地躲著什麼。
他邊走邊對霍巖昭道:“據幾個目擊者稱,當時看見了一條巨大的蚺蛇發瘋般地逃竄,他們嚇得不敢動彈,等那蛇逃遠了,才敢上前檢視,結果便發現黃燦倒在草叢裡,人已經斷氣了。”
霍巖昭若有所思,問道:“既然當時天色已黑,且他們又是吃酒回來,會不會是看錯了?或許襲擊黃燦的並非是蛇,而是……穿著白衣的兇手?”
黃煜卻堅定搖頭:“我問得很清楚,他們沒喝多少,而且不可能幾個人同時看錯。再者,出事後,他們幾人皆不敢再晚上出門,所以應非虛言。”
說罷,他停下步子,抬手指向前方不遠處:“大概就在那個位置,我特意讓那幾個目擊者來指認過。”
謝婉鳶與霍巖昭默契地一同上前檢視,卻發現很難一眼看出什麼端倪。
二人隨即帶領陳三和尉遲昕幾人,在案發之地周邊開展仔細搜查,扒開草叢一寸寸檢查。
然而,尋了約莫兩炷香的時間,仍然一無所獲。或許時隔多日,線索早已被風兒破壞。
顧悠已然靜靜地坐在一處乾淨的灰巖上小憩,逃避著搜查,被恰好尋到此處的尉遲昕發現,用手肘狠狠頂了一下,他這才猛地驚醒。
“又睡了?”尉遲昕語聲帶著諷刺的意味,“顧大夫每日比烏龜睡得還要久吧?”
顧悠定了定神,乾笑兩聲敷衍。
就在這時,他目光定在不遠處的另一塊灰巖上,那灰巖約莫及小腿的高度,表面沾著少許深褐色的粉末。
他覺得有些蹊蹺,起身走近細看,用手撚起少許,拿到鼻下細嗅,倏然睜大眼睛:“是雄黃粉!”
眾人聞聲趕來看個究竟,謝婉鳶掃了一眼灰巖上的那些粉末,不由疑惑問道:“雄黃粉……是做何用的?”
顧悠略一沉吟:“雄黃粉具有一定毒性,潑灑在門窗邊,可用於驅蟲或是驅蛇。”
謝婉鳶瞭然,淡淡點了點頭。她身為郡主,平日自然從不關心這些事,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一旁的霍巖昭眉心微擰,順著顧悠的話繼續說道:“蛇嗅覺敏感,對雄黃粉的刺激性氣味極為厭惡。適量使用雄黃粉確實能驅蛇,但若用量過大,反而會刺激蛇,令其發狂傷人。”
尉遲昕若有所思:“莫非……是有人將毒蛇引到這裡,之後潑灑大量雄黃粉,令毒蛇發狂,從而咬死路人?”
“只是……”她面露不解,“他又如何只叫那蛇咬死黃燦,而傷不到他自己呢?”
謝婉鳶搖了搖頭:“這便不知了,或許他用了什麼特殊法子。”
她轉而望向黃煜和遲珩,嗓音篤定:“不過眼下至少可以確定,作祟的並非蛇妖,而是人!且是個懂得控蛇之術的人。”
眾人一陣沉默,雖已基本排除蛇妖作祟,但每個人臉上的憂色卻並未減輕。
若是如此,兇手很可能就在他們青藤族人當中,甚至可能就藏在他們身邊。
遲珩遲疑一瞬,欣慰地鬆了口氣:“我就覺得,怎可能是蛇妖殺人呢?”
他看向霍巖昭,恭敬地一揖:“霍少卿和若雪姑娘果然厲害!下官就知道,此案交給您二位定能查個水落石出,沒想到這麼快就識破了兇手的詭計。”
霍巖昭面色平靜,只微微頷首:“遲縣令過譽,眼下案情還只是初現端倪,尚需進一步查證。”
他隨即目光轉向黃煜:“聽聞鍾巫醫目前嫌疑最大,已被關押起來。不知……他是否懂得控蛇之術?”
黃煜非常肯定地點頭:“會!他不光會控蛇,平日裡還時常與這些鳥獸蟲蛇打交道,捉一些做藥物用。”
“此外,他還養了只鸚鵡,在巫醫館無事時,便會同那鸚鵡言語。依我看,兇手定是他錯不了!”
霍巖昭略微一頓:“黃首領先別急著下定論,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未理清。不如我們先去會會鍾巫醫,或許能問出些線索。”
黃煜立即應下,一行人將灰巖上的雄黃粉收集起來留證,之後便打道往回走。
田間小徑清幽宜人,處處散發著泥土的清香。幾位青藤族人正在田間勞作,成為這靜謐景象中的一抹靈動。
眾人途經一片稻田時,發現田邊倒著一名年輕婦人。
顧悠下意識地快步上前,蹲下身為她診脈,隨即眉頭一緊,熟練地掐起她的人中。
年輕婦人身邊站著一位老嫗,此刻正緊皺眉頭,表情複雜。
霍巖昭見狀,主動解釋道:“這位是京城來的顧神醫,老人家大可放心。”
其他人也只得停下步子等待。黃煜眼底閃過一絲不耐,似並不希望因此耽擱時間。
遲珩默默看了黃煜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片刻後,年輕婦人轉醒,望著眼前眾人,目光茫然。
她在顧悠的攙扶下,緩緩坐起身來,然而待她看清周圍眾人,竟忍不住失聲痛哭。
嗚咽聲在田間迴盪,令謝婉鳶心頭揪緊。
然而黃煜及其手下眾人卻皆神色漠然,好似對眼前之事習以為常,根本不想幫忙。
老嫗冷哼一聲,尖聲道:“哎喲小煦,你可算醒了!身子骨這麼嬌氣怎麼行?快起來把草除完,還得趕回去燒飯呢!”
顧悠聞言面色驟變,抬頭看向老嫗,質問的語氣道:“她產後不過數日,你就讓她下地勞作,還要她回去燒飯?豈不是要她的命!”
此言令謝婉鳶震驚不已,霍巖昭、陳三和尉遲昕也不由朝那老嫗看去,皆是不解。
作者有話說:①天宦:古代白化病的醫學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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