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韻眸光驟亮, 唇角勾起一絲陰笑,隨即轉眸示意身邊的獄卒,放下烙鐵, 解開綁縛霍巖昭的鐵鏈。
霍巖昭幾乎已經站不住, 在獄卒的攙扶下,才踉蹌著走到桌案前,衣袍上淋漓的酒漬也隨之滴了一路。
他提起案上的狼毫筆, 蘸上墨汁,在罪狀上緩緩落筆。
然而, 握筆的手卻猛然頓住,隨即狠狠將筆擲開。趁著屋內眾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掉落的毛筆上時,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罪狀,嘶啦幾聲, 將其撕成碎片。
“你——!”吳韻面色激變。
“找死!”他立刻上前,一腳狠狠踢在霍巖昭的腹部,將他踹去牆邊。
“咣噹”一聲, 霍巖昭的整個身體重重砸在牆上,當即咳出一口鮮血, 而掌心裡, 卻攥著方才撕下的一角罪狀紙張, 似有什麼目的。
吳韻因被他戲弄,很是不滿, 大步朝他走來, 又在他的身上狠狠踢了幾腳。
“混賬東西!不知好歹!”
霍巖昭痛得眉頭緊蹙, 卻生生忍下,趁著吳韻不備,悄悄將那紙張藏進了衣袖深處。
“住手!”刑房外傳來一聲厲喝。
瑞王謝文宣疾步而來, 衣襬翻卷間攜著一股清風。
他面容沉肅,目光如刃,掃了一眼吳韻,嗓音驟冷:“吳中丞,聖人旨意,將霍巖昭交由本王。請你立刻帶好你的人,統統退出去。”
吳韻臉色一黑,咬了咬牙,終究還是嚥下話語,躬身帶人退了出去。
謝文宣快步走到霍巖昭身前,俯身將他扶起,讓他靠坐在牆邊。
他的視線落在霍巖昭身上,見囚衣上血汙斑駁,破口處的傷口仍滲著血,渾身還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酒氣。
謝文宣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悲慟,嗓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巖昭……”
霍巖昭抬眸看他,頓了頓,便猜出了他的來意。
他唇角扯起一抹極淡的笑,啞聲開口:“瑞王……是來勸我認罪的吧?”
謝文宣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緩緩垂下眸子,掩飾住眼底的愧疚:“想不到大婚那日一別,再見面竟會是……這樣……”
霍巖昭搖頭,語聲微弱:“此事怪不得瑞王,您不必自責。”
謝文宣卻閉了閉眼,深深一嘆:“不過說到底,是你一時衝動。那日你在京城百姓面前自認兇手,才會鬧到如今這個局面。聖人也是無奈,唯有你認下罪行,大唐才能風平浪靜。這道理……你應當明白。”
霍巖昭望著他肅然的神情,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眸底略微泛紅。
他低聲問道:“那……鳶鳶呢?”
想到謝婉鳶,他心口彷彿被重物碾壓過一般,傳來一陣劇烈的抽痛。不知他這般認下罪行後,她該有多失望……
“瑞王覺得,鳶鳶會就此罷休嗎?”
“她那邊,我自會去勸……”謝文宣略一沉吟,“你就當……是為了她。只有你認下罪行,她才能平安。就當……是我求你,好嗎?”
霍巖昭怔怔地望著他,片刻後,一滴熱淚混雜著血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滴落在染滿血汙的衣襟上。
待淚水洇開,他點了點頭,輕嗯一聲“好”,隨後闔上眼眸。
片刻後,他睜開眸子,眼底已是一片死灰,彷彿這刑房、眼前的人、乃至所有光亮,都在這剎那間失去了色彩。
謝文宣沉默不言,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之後起身,示意獄卒重新備罪狀。
……
日頭漸高,陳三已先行一步出發,奔往南市,謝婉鳶也很快整裝完畢。
她換上一襲精工錦袍,略施脂粉,一路策馬向西,向吏部而去。
吏部存放著諸多往日官員的檔案,她此番盛裝前往,自帶幾分威儀,或許比平日一副樸素的裝扮更易行事。
進了皇城不久,吏部衙署便在眼前。門前守著兩名神色肅然的侍衛,如同兩尊石雕。
謝婉鳶以“大理寺查案”為由頭請入,卻遭二人阻攔。此刻沒有霍巖昭在身邊,僅憑大理寺少卿門客的身份,想進入吏部這等機要之地,並非易事。
不過,這也早在意料之中。無奈之下,她又取出腰間郡主腰牌,表明身份。
然而郡主的名號在此處同樣不管用,她依然被拒之門外。愁顏不展之際,一道熟悉的身影自街邊走來,是魏杉剛好路過。
“師……”謝婉鳶眸子一亮,旋即想起魏杉此前已向吳韻妥協,此刻未必再願幫她,目光不由又黯了下去。
魏杉頓住腳步,朝她看來。見是吏部門前侍衛將她攔住,略一思忖,便猜到她此行的目的。
他猶豫片刻,四下看了看,見周圍並無其他官吏注意,這才闊步朝謝婉鳶走去。
他對她微微頷首,轉而向兩名侍衛道:“郡主不過是想調閱些舊檔,並非行竊,你們這般阻攔,莫非是想與王爺、霍家乃至整個大理寺為敵?”
兩名侍衛一怔,面面相覷。
魏杉繼續道:“若是王爺親至,你們也敢攔麼?還不讓開?”
兩個侍衛頓時錯愕。
片刻後,其中一人面上堆起笑容,側身讓出一條路:“郡主請……”
另一侍衛見狀,也趕忙躬身退開。
謝婉鳶眸子微微睜大,看向魏杉。她沒想到此時師父仍願幫她,或許……他終究念著舊日情分。
“師父……”她眼底流露出感激,一時不知如何言謝。
魏杉沉默幾許,輕嘆一聲:“為師能幫郡主的,也只到此了。還望郡主莫要怪罪。”
謝婉鳶搖頭,嗓音帶著愧疚:“哪裡,感激還來不及……”
說罷,她對魏杉鄭重一揖,轉身進了吏部大門。
待她走遠,魏杉又低聲向兩名侍衛囑咐了幾句,其中一人即刻轉身入內通報。
魏杉望著那名侍衛匆匆離去的背影,重重一嘆,隨即也轉身離開了吏部。
謝婉鳶進了大門後,一時辨不清方向,一路打聽,才尋到檔案庫。
庫房門前,方才那名守門侍衛已先她一步趕到,正與值守的衙差低聲交談,隨後快步離去。
謝婉鳶略一遲疑,上前說明來意。不料那衙差並未多問,便請她入內查閱。
她略覺意外,想來是魏杉離開前又作了打點。
只是,師父若不想她查下去,適才幫她到進吏部大門即可,沒有必要幫到底。除非……
除非是聖人改了主意,希望她查下去。
謝婉鳶秀眉微蹙,若真如此,恐怕聖人另有目的。比如……如她猜測,是在尋找忘川紅的解藥……
思及此,她愈發肯定自己先前的猜測,當年達官貴胄之中,定有重要人物服用長生丹中毒成癮。
檔案庫內的卷冊井然有序地陳列,謝婉鳶很快便找到了三四年前的記錄。
她將幾本冊子拿到書案上翻看,不多時,便發現端倪。
三年前,趙庭剛剛提拔成御史中丞不久,卻突然告老還鄉。
隨後,中書令唐明稱重病臥床,繼而離京休養。只是,好大夫多在京城,他重病臥床也該在京休養更為合理,這其中必有蹊蹺。
除此以外,同年,六部重臣中,禮部侍郎陶子秋、兵部尚書辛嶽因病暴斃,工部侍郎駱南因意外喪生。
謝婉鳶瞳孔輕顫,她幾乎可以肯定,這一切絕非巧合。
朝中多名重臣接連出事,必然與長生丹有關。或許他們並未死去,也未曾離開京城,而是被朝廷暗暗藏起來了。
如此多的重臣先後出事,此事若傳揚出去,定然有人指責聖人,致使朝堂動盪。這或許就是朝廷不惜掩蓋母親失蹤案真相的真正緣由。
窗外鳥鳴啾啾,謝婉鳶卻渾然不覺,只顧低頭翻看著卷冊。殊不知,窗外一道人影正悄然靠近,伏在窗邊,透過縫隙窺視著她。
見謝婉鳶正在查閱三年前的檔案,那人眸光一冷,面色漸沉。
恰在此時,兩隻鳥兒爭食撲打起來,聲響引得謝婉鳶抬眸望去,卻見窗外一道黑影倏然閃過。
她脊背一寒,立刻放下手中卷冊,追出去檢視,卻見那道人影早已消失無蹤,只有花圃裡繼續嘰喳嬉鬧的鳥兒。
會是……誰?
謝婉鳶呼吸一滯,只覺來者不善。或許日後的調查,需多加小心了。
好在今日來吏部有重大發現,案子又有了新的調查方向。接下來只要證實那些官吏並沒出京或是暴斃,找到他們的去處,或許一切便可水落石出。
她向幾個衙差打聽到這些官吏先前的住處,準備一一去探訪查證。
沒想到……前御史中丞趙庭的宅邸,如今已歸屬於現任御史中丞吳韻……
她無奈一嘆,出了吏部大門,策馬徑直前去吳韻的宅邸。
……
吳韻的宅邸頗為氣派,坐落於城南鬧市之中,四周人流熙攘,甚是繁華。
謝婉鳶在對面的巷口守了約莫一刻鐘,才見一名小丫鬟自門內走出。
她立即悄悄跟上,待行至一處僻靜小路,便將人攔下,取出郡主腰牌,沉聲問道:“你在吳府內待幾年了?”
小丫鬟先是一驚,認出是郡主,額間頓時冒出冷汗。
“不必慌張,只管如實答話,”謝婉鳶語氣放緩,卻仍略帶著幾分鄭重,“今日之事,切莫對外提起。”
小丫鬟見她神色溫和,才鬆了口氣,低聲答道:“回、回郡主,有兩年了……不知郡主是想問什麼?”
“兩年……”謝婉鳶輕聲自語。
若才來府中兩年,恐怕不會知曉三年前趙家舊事。她略一沉吟,便放那小丫鬟離去,自己則返回巷子中,繼續等待。
小丫鬟雖茫然不解,卻也不敢多言,匆匆離去。
不多時,府門內又出來一名小廝。
謝婉鳶再度上前攔問,得知此人已在府中六年,且原是趙中丞家的舊僕,她眸光一亮,當即打起精神追問:“如今府裡像你這樣從趙家過來的,共有多少人?當年趙中丞告老還鄉時,又帶走了多少僕從?”
小廝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答道:“大約還有十餘人。至於當年老爺帶走了多少僕從……小人便不清楚了。”
“那趙中丞身邊最貼身的幾個僕役,如今又在何處?”
小廝面露難色,搖了搖頭:“小人只是個做雜活的,內院之事……實在不知。”
聽到此處,謝婉鳶輕輕一嘆。看來這般打聽難有進展,恐怕得另尋法子,要進府細查才好。
只是,眼下最好有個幫手。
此時,陳三從南市調查完顏料鋪子的事,剛好歸來,騎馬路過此處。
他一眼瞥見巷中的謝婉鳶,當即勒馬停下,翻身下馬:“郡主怎會在此?”
謝婉鳶抬眼見他,唇角輕揚:“你來得正好!”
作者有話說:下一更在週日[可憐]
最近身體不太好,又卡文,感謝寶寶們理解,我好好捋捋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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