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謝文宣剛好經過。
聽聞霍巖昭因身體不支,被送入王府的事,他急忙趕回來探望。不料經過窗邊時, 竟從縫隙中看到這一幕。
他腳步驀地一頓, 站定在窗縫前屏住呼吸凝望,唇角不自覺地浮起一抹笑意。
看來今日不宜打攪他們了。
只是片刻後,他又回想起白日裡謝婉鳶在皇宮大殿上鬧得那一出, 她不惜一切代價去救霍巖昭,想來是因他們確實圓過房了。
既然如此, 兩人必定生死相依。若找不到忘川紅的解藥,兩人都將殞命。
思及此, 謝文宣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無論如何,一定要讓他們活下去, 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
三年前,瑞王妃的死,他脫不了干係。他已經沒能保住瑞王妃, 絕不能再讓謝婉鳶出事。她已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他頓了頓, 眸色微沉, 轉身離開了窗邊。
房內, 謝婉鳶似乎聽到窗外的動靜,緩緩抬頭望去, 卻見窗外空無一人, 只有微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
她略一遲疑, 之後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藥碗,忍著苦澀, 蹙眉含下一口藥汁,再次向霍巖昭俯下身去。
……
翌日一早,一縷斜陽照進窗子,為整個房間鍍上一層暖意。
謝婉鳶被鳥鳴聲喚醒,迷迷糊糊地半坐起身來,卻忽然愣住。
自己不知何時竟躺到了霍巖昭身邊,在他身側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夜……
她驚訝不已,又無奈地對自己搖了搖頭。
先前在邕州,她在榻上昏睡了兩日,霍巖昭可是一直寸步不離守在榻邊陪著她。而她這才守了一夜,怎麼就稀裡糊塗爬上榻了?
她當真是半點苦也吃不得……
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小几上的藥碗上,她又微微一怔。
不對,也不算一點苦也吃不得吧,畢竟喂藥這件事上,她可是真的吃了苦!
藥那麼苦!
她緩緩轉向霍巖昭,取出帕子幫他擦去唇邊沾染著的些許唇脂,之後望著霍巖昭這張俊朗的面容,忽而又覺得,這喂藥似乎也算不得吃“苦”,而是“甜”。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敲門聲,接著傳來顧悠的聲音。
“郡主,巖昭如何了?”
謝婉鳶匆忙趿上繡鞋,去給顧悠開門,見他提著醫箱,一臉關切之色。
“還沒醒。”她輕輕搖頭,側身請顧悠進屋。
顧悠抬眸望了一眼榻上昏睡的霍巖昭,快步走進來:“我想不如今日再為巖昭施一次針。”
謝婉鳶點點頭:“顧大夫一大早就來看巖昭,有勞了。”
顧悠不禁失笑:“不早了吧,都快正午了……”
謝婉鳶神色微微一僵,望了一眼門外的日頭,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這樣啊……”
竟然睡到這個時候!
當真是無人叫醒她便醒不來,不過想來也是那“七七斷魂散”在作祟……
顧悠在榻邊坐下,替霍巖昭診脈,隨後從醫箱中取出羊皮卷,開始準備施針。
“巖昭雖在獄中染了風寒,但按理說也不該昏迷這麼久。”他手下動作微頓,抬眸看向謝婉鳶,眼底掠過一抹歉疚。
“我昨日回去細細想了想,巖昭醒不過來或許還有一個緣故。他先前服過我下的那毒的解藥,那解藥可能會令解毒者身子虛弱。所以……怎麼說這點也怪我。所以無論如何,我定會全力診治,讓他儘快醒過來,畢竟你們還要去找解藥。”
謝婉鳶輕輕“嗯”了一聲,並未多言。事已至此,怪罪顧悠也無用,更何況顧悠本就是身不由己。
她只囑託顧悠好生照看霍巖昭,自己則打算先去向父親打聽長生丹的事。
一共七日的時限,並不算多。霍巖昭在這裡昏迷不醒,她也不能坐以待斃,要儘快想方設法找到忘川紅的解藥。
她同顧悠道別,之後徑直去找父親。
此時,謝文宣正在書房的案前翻看著公文,見她進來,撂下手中的毛筆,抬眸望她:“怎麼,可是巖昭醒了?”
謝婉鳶搖搖頭:“還沒,巖昭情況不大樂觀,雖無性命之憂,但也不知何時才能醒來,顧大夫說今日再施一次針試試。”
說罷,她眸色微沉:“阿爹,我想問您一件事。”
“何事?”
“當年……長生丹的事。”
謝文宣頓了頓,片刻後緩緩開口:“你想問什麼?”
謝婉鳶道:“女兒想知道,當年朝廷追查長生丹時,可曾查到過什麼線索?可有查到這背後之人在何處煉製,或是販賣?”
謝文宣沉默了一瞬,之後起身,緩緩踱步到窗邊,邊走邊道:“當年聖人命我暗中收繳長生丹,表面上說是因其有毒,朝廷要統一查貨銷燬,但實則是為儲君續命。那丹藥若不及時吃,便會發瘋,而眼見著市面上的長生丹越發稀少昂貴,所以朝廷只能先下手搶佔。”
“我先後查抄了不少地方,包括道觀、商戶、甚至青樓。但凡有交易過長生丹的,一處都沒放過。”
他轉過身來,目光微沉:“可說到背後之人……”
他搖了搖頭:“但凡有線索,朝廷何至於這般無奈?我們並未查到那人身份,不過倒是查到了一處煉製丹藥之地。”
“或許不止是煉製丹藥,可能他們那一行的所有人,都住在那裡。既然你們已經知曉了真相,我倒是可以帶你們去看看,不知能否查到更多線索。”
“好啊,在哪裡?”謝婉鳶面上露出一絲期待。
“城外的一處山洞裡,”謝文宣道,“這樣,等巖昭醒了,我帶你們一起去。畢竟你們若要出城,還需請示聖人,我下午便入宮面聖,看看如何安排。”
謝婉鳶略感欣喜,點頭應下。
謝文宣忽而又想起一事:“對了,昨晚……霍江銘來過。”
謝婉鳶微微一怔:“是來……看巖昭的?”
她頓了頓,眉宇間露出一絲疑惑:“他們父子……關係不好嗎?”
謝文宣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巖昭自小喪母,他母親是因生他,產後大出血而殞命,所以他對他父親一向孝順,自小更是視父親為榜樣,覺得他剛正不阿、斷案如神。”
“可自從三年前的那件事……”
謝婉鳶一怔,自然知曉是母親失蹤之事。
謝文宣繼續道:“他堅稱,自己看到一個手背上有刺青的男子進了你阿孃的書房。”
“可朝廷找不到那人,便稱他扯謊。他父親也不信他,幫著朝廷說話,還親自施以二十鞭懲戒。”
謝婉鳶聽罷,心口一緊。
“自那以後,他便與父親決裂,搬了出去。”
說及此,謝文宣一聲哀嘆:“也就只有你們大婚那日,他才回了府邸。只是又逃了婚,當晚回去過一次,之後便再沒回去。”
謝婉鳶聽父親說著,不由微微蹙眉:“可我……似乎從未聽他說過這些……”
謝文宣點頭:“畢竟不是光彩的事,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他忽然看向謝婉鳶,又問:“倘若……為父也一直堅持守著你阿孃的秘密,不告訴你,你……會恨為父嗎?”
謝婉鳶一怔,猶豫片刻,輕輕搖頭:“我也不知……也許會吧。”
謝文宣唇角隱隱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怪就怪吧,為父不怪你。”
他抬眼望著窗外日光,用手遮了遮眼睛,實則是為掩飾微微泛紅眼眶,將淚水憋了回去。
瞞了謝婉鳶三年多,他愧疚不已。
“總之,解藥的事,你盡力而為便可。這幾日,為父也會替你找大夫,儘量幫你延緩七七斷魂散的毒發時間。若你最終找不到解藥……”
他頓了頓,眸底露出一絲哀傷:“為父也會去求聖人。大不了,將你和霍巖昭也暫且囚於地宮內,也可以解決將訊息散佈出去的問題,就像那些建造地宮的工匠一樣。”
他望著謝婉鳶,目光裡盡是溫柔:“你放心,為父一定想盡辦法,讓你們活下去……”
謝婉鳶眼眶微熱,輕輕垂下眸子:“謝謝阿爹,我會盡力的。”
可她心裡清楚,聖人必然不會同意。
因瑞王妃的事,需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此事已經拖不得。所以無論如何,聖人是不可能放過霍巖昭的。
這一日很快過去,謝婉鳶一直守在霍巖昭的身側忙前忙後,可直至晚上,他依舊沒能醒來。
夜色漸濃,謝婉鳶索性又要來一床被子,再次爬上榻,睡在霍巖昭的身邊。
這樣一來,若他醒了,第一時間便能看見她,心裡大概也會安定些。
……
再睜眼,已是第三日。
謝婉鳶一早便喚來陳三,命他去往尉遲將軍府尋尉遲昕,打探目前天影門查到的關於忘川紅解藥的線索。
天影門路子多,想來查到的線索定然也多。若是能從中尋得一絲突破口,興許有能尋得解藥的希望。
然而晌午過後,陳三回來覆命,唇角都耷拉了下來。
“郡主……尉遲昕說,天影門已經想盡一切辦法,甚至動用了在鄰國的暗探,都沒能打探到。依他們推斷,恐怕忘川紅在鄰國也不曾有解藥。所以這東西……或許本就無解。”
謝婉鳶怔了怔,心中難免有些失望,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難怪聖人會暫且放過他們,派他們二人去尋找解藥,想來應也是束手無策了。
既然如此,眼下唯一的線索,便只剩下阿黑這一條。
她眉頭微蹙,想了想,又差陳三去一趟京兆府,打探這兩日尋得有關阿黑去處的最新訊息。
直到暮色漸濃,陳三才回來,垂著腦袋不說話,唇角都快耷拉到下巴了。
謝婉鳶一看便知,京兆府亦無進展。儘管如此,她還是上前詢問。
陳三沉聲道:“京兆府這幾日把河邊那幾家商鋪又盤問了一遍,連帶城裡所有的顏料鋪子、香料鋪子,但凡跟阿黑那行當沾點邊的,都問了個底朝天。可結果……還是沒有人見過阿黑,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
謝婉鳶不由輕嘆一口氣,只覺阿黑可能已經死了。
只是,殺害他的人若是長生丹一案的背後主謀,那他們為何要弄一具屍體偽裝成阿黑,是為了讓官府以為真的阿黑已死?這又是出於什麼目的?
她始終想不明白。
忽而榻上傳來一陣咳嗽聲,謝婉鳶趕忙跑過去,只見霍巖昭躺在榻上,臉色比昨日還要白上幾分,唇上更幹得起了皮。
她忙拿來一旁的帕子,沾上溫水,輕輕給他潤了潤唇。
然而剛放下帕子,他便又咳了起來,一聲接著一聲,似是胸腔裡堵了什麼東西。
謝婉鳶又忙俯下身去,輕輕替他拍了拍胸口。待他咳聲漸停,她才敢收回手,又幫他掖了掖被角。
算著時辰,藥應該快煎好了,她便又跑去院裡,喚丫鬟去端來。
不多時,溫熱的湯藥送來,謝婉鳶端著藥碗,回到榻邊,望著榻上之人緊皺的眉頭,忽然就紅了眼眶。
他似乎身子極為不適,又似乎也同她一樣,在思索著案情……
她輕輕坐在榻邊,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用力攥緊。
“你說過,此生不負我,那你倒是醒來啊……”她嗓音極輕,似乎想要他聽見,卻又不想將他吵醒。
然而,霍巖昭終是沒有回應。
眼見已是第四日。
這一夜謝婉鳶睡得極其不踏實。她想了很多,將這幾日所有查到的線索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捋,捋到最後,終於捋出了一條或可還能往下查的路子。
王府暗室內留在書架下面的那副鐐銬和不知何用黑色布條,或可查出些什麼。
兇手很可能是逃犯,且他慣用左手,若沿著這兩條線索追查,調查京兆府、大理寺三年前的所有案卷中的逃犯,或可鎖定殺害母親的兇手。
這個兇手說不定與長生丹一案有關,若是如此,這便可成為一道新的突破口。
天色漸亮,她很早便醒了睡不著,乾脆起身下榻,披上外裳將陳三喚來。
“到尉遲將軍府,將尉遲昕找來,就說我有要緊事需她與孟柔姑娘幫忙。請她們二人去一趟京兆府,還有大理寺的卷宗庫,幫忙調查三年前的所有逃犯。若發現左利手的,立刻叫我過去。”
陳三不解,但仍領命而去。
本以為此線索定能追查出一二,不料黃昏之時,陳三回來覆命,卻告知稱大理寺與京兆府三年前左右的所有案卷中,並無左利手的逃犯,甚至他們後來又去了御史臺調查,也同樣未能尋得。
謝婉鳶不由有些失望,心下也疑惑,莫非那個殺害母親的兇手,不是逃犯?那他又為何戴著鐐銬?
此案的許多問題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思索間,榻上之人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謝婉鳶當即怔住,眼瞳輕顫。待她回過神來,立刻快步上前檢視,只見那人緩緩睜開了眼。
作者有話說:終於醒了,四天都過去了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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