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延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真是大度啊, 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席逐月是個這麼有胸懷的人呢?她不是一向最有脾氣,最在意自己的尊嚴,最會和他爭吵嗎?怎麼偏偏遇上這種事就這般善解人意起來了?
蕭延冷聲拒絕:“不必。”
席逐月也不意外他的反應, 莫說她沒有相迎的經驗,就算有, 她到底是這樣尷尬的身份, 若真讓婚儀經了她的手,恐怕還要擔心她會伺機破壞慶典, 膈應魏純娘。
不過也無所謂, 席逐月這般說,也不是真想在自己懷孕時給自己攬這又重要又累人還吃力不討好的活, 她只是想和蕭延表達一下自己的態度。
只是蕭延的態度實在過於冷淡, 顯得很傷人, 讓氣氛一下子就沉凝下來,席逐月只好給自己找臺階:“我年輕, 沒有經驗,交給我確實不叫人放心。”
蕭延冷哼了一聲, 絲毫不遮掩譏諷之意, 彷彿看穿了她的裝模作樣。席逐月忍了又忍,才沒把桌上的橘子皮砸在他臉上。
她想找點別的話題, 緩和一下兩人之間的氣氛和關係, 可只要看到蕭延那張死人臉, 她什麼說話的慾望就沒了, 又捨不得放棄這難得的“拉近”關係的機會,索性就根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兒坐著不動,算是陪著蕭延了。
倒是蕭延,經過一次拒絕席逐月, 一次嘲諷她後,早就做好了被她翻臉的準備,卻不想這回她竟然沒有拂袖而去,而是乖乖地靜靜地又很無聊地待在身旁,倒叫蕭延覺得詭異無比,側頭看了她兩眼,問:“你還有什麼事?”
殊不知席逐月平日裡吃了他耗費人力物力蒐集而來的橘子,連多一句話都懶得和他說,直接腳底抹油跑了,根本不捨得浪費時間陪他,因此席逐月今日這般,總讓蕭延覺得她是有事要與他說。
可他忘了方才還生著席逐月的氣,因此這話說出口時,那語氣要多冷硬就冷硬,於是叫席逐月聽來,便像是他不耐煩見她,要趕她走似的。
席逐月的心馬上就涼了下來,只覺辛酸無比,她不是個好媽媽,對不住肚子裡的孩子,不僅不能讓他子憑母貴,還要讓他受自己所累。只怕日後他長大了,要恨死自己罷。
席逐月懷了孕,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心情稍微一低落就想哭,這會兒那淚水便啪嗒啪嗒往下掉,毫無預兆,把蕭延嚇了一跳,他皺起眉:“這是怎麼了?”
在常藍驚恐的目光裡,席逐月抓起桌子上的橘子皮向蕭延的臉上砸去:“真沒見過你這麼難伺候的人,我懷的也是你的孩子,你怎麼還有臉讓我這個孕婦來討好你,你就是仗著女人多,孩子也多,所以不在乎我這個孩子能不能生下來,能不能被好生養大是吧?這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狠心的爹?”
蕭延被罵懵了。
該說不該說的是,席逐月動手砸他橘子皮,罵他的時候,蕭延舒了口氣,這種熟悉的潑辣感讓蕭延替席逐月放了心,不必再懷疑她遇到了什麼事。
可誰知而來的是席逐月的大哭,他認識席逐月這麼久,就算是她被他弄折了手腕,被他強奪的時候,都沒見過席逐月這般崩潰,她是那麼有活力,那麼不怕死,一身逆骨到膽敢殺他,她從來不曾與他低頭,也一向以對他低頭為恥,好端端的,若不
是受了大委屈,又怎會哭得那麼崩潰。
蕭延罕見地束手無策:“我怎麼會不在乎這個孩子?”
他假裝自己不曾冒出過要把這個孩子墮掉的想法,一本正經,恬不知恥地與席逐月道:“無論我往後會有多少個孩子,也不會改變這個孩子不僅是我的親生骨肉,還是我第一個孩子的事實,對於他,我當然是珍之愛之。”
席逐月的睫毛上掛著眼淚,努力睜大被淚水蒙得視線模糊的眼睛辨認他的神情:“真的?那你立字據,還要發誓,一輩子都不許欺負他,不許偏心其他的孩子,你可以不給他任何的權力,但必須保證他平安自在地渡過一生。”
蕭延:“好,我立字據,也向天發誓。”
他應得極快,不但沒有被席逐月砸了臉的怒氣,還一掃之前的陰鬱,想到席逐月如此在乎這個尚未出生的孩子,到底還是愛屋及烏,有些喜歡他的。
於是渾身舒暢的蕭延馬上吩咐常藍備好文房四寶,要立字據。寫完後遞給席逐月看,席逐月淚意微止,還在不停地抽鼻子,一看那字據,又崩潰了:“我不識字,你就算寫了謊話哄我,我也不知道。”
蕭延被她弄得忍俊不禁,反而覺得她很可愛,於是極為配合:“這字據與我的誓言一樣,我現在發誓給你聽,無論日後發
生什麼,我必定善待我與王寶珠的孩子,讓他平安自在地過完一生,若違背此言,讓我的宏圖霸業毀於一旦,死無葬身之
地。”
席逐月聽了這話,心情不僅沒有變好,反而更差了。她不叫王寶珠,這個誓言是不作數的。
可是席逐月隱隱有種感覺,蕭延根本不在乎她的真名叫什麼,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會去改。畢竟蕭延早就知道她不是這裡的人,也知曉她的身世是人牙子胡編亂造的,是假的,但他從來沒有問過她的真名以及真實來歷。
或許在他看來,席逐月的真名與過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當下,她被賣進了君侯府,那就跟府中的諸位下人一般,都要抹去過去和真名,餘生只配掛著主子起的名過活,一輩子都沒資格抹去主子賜下的烙印。
所以席逐月也從來沒有自作多情地去矯正蕭延的稱呼。
她看著那張字據,忽然開口:“這字據改一下。”
蕭延此刻被席逐月哄得很好,自然是她說什麼就配合什麼,問她:“想怎麼改?”
“隨喜。”席逐月認真地看著蕭延,“我的孩子,無論是女孩還是男孩,都要叫隨喜。所以這裡不要寫‘我與王寶珠的孩子’,而是寫我必定善待蕭隨喜。”
蕭延略略不滿:“你就這般定了孩兒的名,也不與我商量一下?”
他書房裡還留著五六十個尚且沒見過天日的名字呢!
席逐月敷衍道:“大名我取了,小名隨你。”
其實小名她也早就取好了,但想到蕭延是孩子的爹,是真正能影響到孩子命運的那一個人,必須得增加一些他的育兒參與感,這樣往後他下手時才會被親情所絆。
蕭延方才有些滿意:“好。”
席逐月又道:“若是女孩,必定不逼迫她聯姻,就算她一輩子不願意嫁人,也絕不指責她,而是養她愛她容她在家一輩子……”
還沒等席逐月說完,蕭延就皺起眉反對:“哪有小娘子不嫁人,一輩子在家做老姑娘的,我蕭家的女兒又不是沒人要。”
席逐月聞言柳眉倒豎:“我管他有沒有人要,我現在與你說的不是有沒有人要的問題,而是隨喜的意願,只要她不願意,就算追她的人能排到法……長安,就算追她的是皇帝,只要她不願意,就不許逼她。”
她覺得蕭延這種人必然不懂什麼是愛人,於是細細拆開了說:“你要容她在家住著,告訴她蕭府是她一輩子的家,沒人能趕她走,若是外頭有什麼流言蜚語,你要替她擋了,絕不許別人侮辱她一個字,還有該給的田產家財一分不少都得給她。”
蕭延確實沒辦法理解席逐月的想法,他道:“出嫁的女兒能帶走一份聘禮,這是律法的規定,人人遵之,我無話可說,但律法可沒有規定女兒能繼承家產。而且女兒既不出嫁,又是吃家裡的喝家裡的,每月還有月例可拿,要家產有什麼用?”
他觀察著席逐月的神色,看她從驚訝到憤怒再到無奈,方緩緩開口,徐徐誘之:“當然,若是她的阿孃為她攢了一筆私房錢,指明瞭要給她,就算律法也是說不了什麼的。”
席逐月的心驟然一緊,那種難以抉擇的痛苦再次席捲全身,讓她渾身僵硬。
她何嘗不心疼她的骨肉,何嘗不願為她的骨肉遮風擋雨,可是若要留在這裡,一輩子被困在蠻橫不講理的封建大爹身邊,她的人生又該找誰去討要?
現在光是想到留下來的可能,比理智先佔據腦海的是那段被關起來,沒人跟她說話的陰暗日子,若非她心志堅定,若非她先一步翻到了那本書知道她還有回去的希望,可能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裡,她已經自殺了。
可是她都這樣痛苦了,蕭延有為此懺悔過哪怕一回嗎?
他甚至連解釋一句都不屑,先納了兩個姨娘,又是一聲不吭地出征,再後來就要成親了。
從頭到尾,蕭延都沒有正視過帶給她的痛苦,也不屑於正視。他偶爾對她好,一聲不響處置了那兩個新姨娘,可席逐月完全沒有受寵若驚的感覺,反而兔死狐悲。
因為她也曾這樣不分緣由地遭過他的冷嘲熱諷,白眼與冷暴力,還有限制人身自由的處罰。
她在蕭延身邊是沒有自由的,永遠地低人一等,永遠地只能為奴為婢。
席逐月感覺若不是懷著孩子,懷著回去的希望,她在蕭延身邊的每時每刻,都覺得窒息,都很想去死。
如果上天仁慈,能讓她帶走這個孩子就好了。可席逐月也知道這只是她一廂情願的幻想,否則那位前輩也不必祝她能硬得下心腸。
席逐月這般想著,眼淚如掉了線的珍珠一樣落,為了掩飾她的真實痛苦,她以手拂面,道:“可是我也沒有銀子啊。”
蕭延以為她終歸是掛念孩子,到底心軟了,果然被取悅到,怡然開口:“你若能叫我開心,我名下那般多的產業,自然不介意贈予你一二。”
那語氣彷彿逗弄貓狗,又似是與勾欄妓子調情,終歸是想高高在上,享受被討好的快樂,而忘了尊重的。
作者有話說:還是有必要說一下,他兩人的矛盾不是男主簡簡單單娶了女主就能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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