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燈會
新年伊始，不用按部就班跟著仙署的師傅修習，在望仙台難得過了幾日清閒日子，男修們便央著東方承宇放他們去帝都耍上幾日。
不久前才釋出宵禁令，所以東方承宇沒有當即答應他們的請求，也沒有拒絕，將人遣散了又召慕心文單獨來見。
“你可想去帝都過上元節？”慕心文人剛到，東方承宇便問。
慕心文點頭，“想啊，望仙台我也呆膩了，上元節要是能去帝都逛逛燈會也不錯。但你不是不久前才對外發布宵禁令嗎？”
東方承宇其實早已有了決斷，不假思索說：“帝都戒備森嚴，只是上元節一日解禁，不會出亂子的。況且帝都百年繁榮，上元節最是熱鬧，百姓們也都盼著這日呢。”
“既然殿下這樣說了，那我自然沒有異議。”慕心文朝他福上一禮，“上元節殿下可以放王醉藍回家嗎？”
“可以。屆時將他一同帶回帝都便是。”東方承宇垂首提筆在摺子上圈點勾畫著，“我聽聞王醉藍父母早逝，經歷此事，武器鋪他應是回不去了，想來也不會有人敢收他繼續做工。”
“那也要放人自由啊！”慕心文急道。
東方承宇將筆擱在架上，無奈抬頭看她，“能不能聽我先說完？我是考慮你之前說王醉藍有煉器天賦，便打算讓他留在仙署，跟隨煉器師修習。”
慕心文有些意外，旋即喜上眉梢，“可以是可以，但我得先問問他自己的意思。”
說完立馬就去問王醉藍，王醉藍覺得自己是因禍得福，便也爽快答應下來。
如此一來，壓在慕心文心頭的愧疚感才慢慢減弱。
慕心文又跟東方承宇討價還價一番，另幫王醉藍多爭取一些酬勞和休沐，只等上元節一過，王醉藍就正式入編仙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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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節當日一早，巨大的靈舟便載著仙署眾弟子從望仙台抵達帝都主城。
入了城，慕時青和伊婉清手拉著手，膩歪的緊。
譚玉澄頗有眼色地與慕時青分離，見慕心文正要陪王醉藍回家，便湊了上去。
他眼睛往慕時青那裡抬了抬，“心文，我一個人也挺無趣的，能不能和你們一道逛逛？”
“可以啊，小表舅。”慕心文自然也將慕時青和伊婉清兩個人黏黏糊糊的做派看在眼裡，從慕時青身上收回視線，“多你一個也不多。”
慕心文對譚玉澄態度不冷不熱，他也見慣她這脾氣，施以微笑後跟他們幾人一起往王醉藍家走。
一行人分開沒走兩步，路必先又不知又從哪裡冒出來攔在前面，“慕小姐、譚公子，人多熱鬧，不如加上我吧。”
慕心文瞅他一眼，置若罔聞繼續往前走。譚玉澄與路必先互相拘了一禮，笑而不語。
但架不住路必先臉厚，又大步流星趕超到慕心文身邊，話裡帶著討好的意味，“慕小姐，向晴川初見時在下對你多有冒犯，心中一直後悔，沒有機會向你表明。不若這樣，今日大家所有的花銷都包在路某身上如何？”
慕心文斜睨他一眼，“行啊，隨便你。”
王醉藍家裡慕心文是去過的，簡陋的很，就在一個小巷的尾巴處，一張半朽的木門進去有間四方小院，加上廚房通共就兩間屋子。
院子裡一下進了五個人，顯得有些逼仄。
數月未曾回家，王醉藍從裡屋搬來一張條凳用抹布粗略擦了灰，又跑到隔壁鄰居家借了幾個板凳。
見王醉藍一個人忙前忙後，徐敏修也跟著鑽進廚房幫忙生火燒水，再拎壺粗茶招呼慕心文他們在院子坐下。
這麼多人等著，王醉藍有些急躁，踮腳伸手將門框外的舊桃符胡亂撕下，帶著一臉歉疚，“我馬上就好。”
徐敏修沒見過貼桃符，好奇地走到他身邊，還不忘搬一個凳子給他墊腳，“王哥哥，你踩著這個會方便一點。我可以貼那一邊嗎？”
“當然可以。”
得了允准，徐敏修興沖沖拿著桃符塗上一層漿糊去夠著貼。他個子矮，踮起腳尖也才能勉強夠到邊。
慕心文抱著手踱到他身後，將他提腰舉起來。
被掐腰弄得發癢，徐敏修咯咯笑起來，在她手上像一條剛抓上岸的小魚扭來扭去，“師姐，不行了，快放我下來。”
慕心文鬆了手，“還是我來吧。”
徐敏修給桃符背面補上層漿糊，雙手捧著。慕心文三下五除二將另一邊桃符換好，還不忘用手在上面拍一拍加固，徐敏修端一盆水過來讓她先洗手。
終於收拾完家裡，王醉藍給家裡落了鎖，才陪慕心文他們去城裡閒逛。
以王醉藍的家庭條件，自是沒去過什麼名樓酒肆，一開始他們只在尋常百姓聚集的地方穿街走巷。
偏僻的街巷攤鋪雖略顯雜亂，卻頗具人間煙火氣息。
路邊小販吆喝著爭先叫賣，熱氣騰騰的爐子上架著剛蒸好的米糕，白白嫩嫩的模樣惹人口齒生津。揭開竹蓋，白色的霧氣便撲面而來，撒了一層碎果乾的八寶糯米飯的清甜香氣隨之在空氣中散開。
徐敏修被勾起饞蟲，眼睛不自覺看向慕心文。
“想吃哪個就拿，師姐給你買。”慕心文一摸荷包，尷尬愣住，“糟糕，師姐忘記帶錢了……”
“沒事的，師姐，我就是看看，我不餓。”徐敏修趕緊找補著說。
慕心文還有些窘。從前出門都是芳兒付賬記賬，她就把銀錢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譚玉澄取下荷包開始找錢，路必先搶先將一把碎銀子放在王醉藍手裡，“王公子，勞你把附近好吃的東西每樣都買些來。不必替我簡省。”
他這是把人當奴僕使喚呢。
慕心文還沒來得及叫住王醉藍，王醉藍也不多想，拿著錢忙不疊地挨家挨戶去買吃的了。
找到一個燒雞的店子圍桌坐下，徐敏修捧著香甜軟糯的米糕，一臉滿足咬下，“謝謝路公子的款待。就是太多了，你們也快吃，別浪費了。”
“這點花費算什麼？”路必先得意勾著唇笑，“千金難買慕小姐高興。”
譚玉澄垂眸笑而不語。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路必先眼裡，他們都是陪襯。
路必先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譚玉澄覺得沒趣兒，也不動路必先買的東西。不過他發現慕心文似乎不怎麼待見路必先，心裡就又平衡些。
慕心文不理路必先，沒好氣扔給徐敏修一方帕子，“擦擦嘴，蠢死了，你吃糕的樣子真的很像耗子。”
“我吃東西的時候看起來很醜嗎？”徐敏修趕緊放下米糕，“那我不吃了。”
慕心文伸手敲他的頭，“我說你別總是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吃那麼多做什麼？”
見他因為自己的話縮手縮腳，變得拘謹起來，慕心文無奈又說：“算了，你這個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路必先陪笑道：“慕小姐對徐師弟倒是關心，與旁人頗不同呢。”
譚玉澄揣摩著慕心文心思說：“敏修年紀還小，又玉雪可愛，大家對他多照顧些也是應當的。”
帝都的夜才有欲來之勢，大街小巷裡的燈籠幾乎同時亮了起來，整個城市彷彿墜人銀河。
在帝都，上元節除了吃喝玩樂，必有一場祭祀神女的千瞳宴，因此，每座房前都高懸著兩盞造型奇異的琉璃燈。
不論做工精細或是簡樸，這些琉璃彩燈無一例外，皆被製成碩大的眼珠狀，星羅棋佈的瞳燈襯得帝都神聖又透著絲詭異。
逛到一家生意紅火的燈飾店門口，一行人擠著走了進去。
儘管神女蒼霆自願肢解神軀，鎮壓魔神的神話故事四州婦孺皆知，燈鋪老闆仍熱情地以此典故向他們推銷起店裡最昂貴的一盞瞳燈。
老闆正眉飛色舞說著，又瞥見兩道富貴的身影進了自家店。男的氣質不俗，女子略施粉黛也顯甜美動人。
門口的夥計點頭躬身，把他們引進來。
與東方承宇和葉如霜打過招呼，眾人的視線就不免移到他們牽著的手上。
想不到東方承宇這顆大冰塊竟也會與人手牽手逛街幽會。吃驚東方承宇與葉如霜進展神速之餘，慕心文微不可察地揚起嘴角。
除了對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徐敏修，路必先和譚玉澄同樣大受震撼。
路必先默默移開眼睛，不覺對葉如霜肅然起敬，也暗自後悔，從前竟未曾把葉如霜放在眼裡，如今開始巴結也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這般想著，路必先笑容燦爛走上前諂媚道：“殿下和葉小姐也來選燈啊！”
“這盞就不錯，鎮店之寶。”路必先拎著老闆剛才極力推銷的提燈湊到他們二人面前，“殿下和葉小姐若是瞧得上眼……”
這燈慕心文剛才一眼就看上了，心裡喜歡得緊，只是價值不菲，不然他們也不會在這裡與老闆討價還價。
見路必先急不可耐獻媚，慕心文冷嗤一聲，退到一邊，頓時對這盞燈失了興趣。
路必先有心買下這盞燈與東方承宇拉近關係。東方承宇看穿他用意，一擺手，“不必。上元節祭祀本意是為了紀念神女，向諸神祈福，現如今帝都奢靡之風盛行，就連瞳燈也是極盡奢華。我雖改變不了旁人，卻也願以身作則。”
路必先尷尬笑了笑，隨即恢復常色，“殿下說得有理，是我們膚淺了。”
慕心文心中也不贊同東方承宇的說法。一個燈而已，喜歡就是喜歡了，還要講這麼多道理來，實在掃興。
失了興致，慕心文隨便選了兩盞普通的提燈，與東方承宇他們兩個告別後，直奔神女祭典的地方。
葉如霜其實也一眼看上那盞燈，礙於東方承宇一番話，只好乖巧懂事地選擇了一盞相對普通的提燈。
自上次在燈塔答應與東方承宇試著交往之後，這是她第二次與東方承宇單獨相約。
東方承宇話雖不密，但看得出來，他在努力扮演好一個情侶的角色。這日一早，便有侍女替他送來女子的衣物首飾。他還特意徵用一隻靈舟，上面只載著他們兩個人。
他命人為她準備了精緻的點心，帶她去帝都各處遊玩，一路上也有話必應。一切看上去都很完美，完美到令葉如霜覺得有些虛浮。
她稀裡糊塗地享受著這份榮光，已經失去了自己的思想，直到撞見站在燈火輝煌處的慕時青。
慕時青和伊婉清手牽著手從他們面前過去，他們的眼神黏在一起，像連著一根無形的絲。伊婉清粉面含羞，慕時青也笑得風流恣肆，眼裡飽含柔光。
那一瞬間，說不出什麼滋味，葉如霜不自覺鬆開牽著東方承宇的手。
察覺到她的變化，東方承宇也順其自然退開兩步。
“時青哥哥。”舌頭像被什麼東西黏住，街上吵鬧，葉如霜又大聲叫了一遍，“時青哥哥！”
慕時青扭頭，“哈哈，原來是殿下和霜兒妹妹。”
慕時青拉著伊婉清穿過幾個人的阻隔來到他們面前，一臉八卦模樣，笑著拍了拍他胳膊，“殿下好眼光，霜兒妹妹性子最溫和謙遜不過了，人又長得漂亮，祝你們百年好合，哦，不，千年，萬年。”
東方承宇靜靜看著他不說話，臉上也不見笑紋。
氣氛又冷了下去。
四個人站在原地沉默了一陣，一個影衛驟然出現在東方承宇身邊，對他耳語幾句，“殿下，城中發現魔物蹤跡，已經被控制住了，並未引起慌亂。”
“各位，我有要事處理。勞煩慕兄照顧好葉小姐。”扔下這句話，東方承宇當即跟影衛一道離開，留下面面相覷的三個人。
慕時青拱手，“呵，應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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