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中幼狐軟糯惹人憐愛,這般玲瓏小獸少有女子能拒,衛菡抱著白狐剛踏入獵營地界,周遭宮人、隨行宗室女眷便三三兩兩圍攏過來,一圈人影錯落,其中有往日在宮中相識的妃嬪侍女,亦有不少面生的朝中命官家眷。
所幸入營前秦璋便已調轉馬頭去往帝王主帳,不然天子身側,一眾旁人斷無膽子貿然圍上湊趣。
衛菡緩步前行,柔聲同圍上來的眾人細說原委,言道是傍晚在林間河畔偶遇的幼狐,腿腳受了傷,於心不忍便撿回來暫且醫治。
眾人瞧著絹帕裡縮成一團的雪白小傢伙,連連稱奇,客套問詢幾句便自覺散去。
她旋即喚來隨身僕從,又領著同玉團嬉鬧盡興的大皇子,一行人徑直迴轉自己暫住的營帳。
入帳安頓妥當,當即遣人去傳喚隨行駐營的太醫,前來診治幼狐腳上的傷勢。
自打瞧見這隻小白狐,大皇子便寸步不離守在軟榻旁,兩隻小手託著腮,烏溜溜的眼珠一瞬不瞬凝著榻間小獸,小小的眉頭緊緊蹙起,滿臉憂心忡忡。
太醫俯身查驗狐爪傷勢,指尖剛觸到傷處,幼狐受疼,細細哀鳴一聲。大皇子當即跟著張開小嘴,眉眼揪起,彷彿那痛楚落在了自己身上。
衛菡靜靜望著一大一小兩個生靈,心頭軟和,伸手將孩童拉至身前,柔聲輕問:“可是心疼小狐狸了?”
大皇子鄭重頷首,伸手指向白狐傷爪,又抬手輕輕揉搓自己的小手,比劃之間,衛菡立時會意,他是在訴說小狐狸的爪子疼。
她含笑抬手撫過他細軟發頂,順勢將孩子抱落座在自己腿上。驟然被這般親近,大皇子先是一怔,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溫潤清雅的氣息,緊繃的身子慢慢鬆懈,乖乖偎進她懷中,一雙眸子滿是孺慕,定定凝著她溫婉的眉眼。
不多時,太醫剔開患處雜毛,幼狐破皮的傷口赫然顯露。藥膏敷上的瞬間,小白狐疼得尖細嘶鳴,悽悽聲響落進帳中,帳內一眾伺候的侍女盡數面露憐惜,滿心不忍。
衛菡眨了眨眼,眼裡已經有了淚花。
她這人什麼都好,就是眼淚過多。
太醫醫術老練,不消片刻便將幼狐傷口上藥包紮妥當。
帳裡眾人懸著的心齊齊落地,望著小傢伙蔫蔫伏在絨榻之上,衛菡指尖輕輕摩挲它毛茸茸的頭頂,低頭看向身側孩童,柔聲商量:“往後咱們一同照料它,把小狐狸養得皮毛油亮、白白胖胖,可好?”
大皇子心思純粹,正依偎在她身側,既有滿心歡喜的人相伴,又得了心愛小獸,當即飛快地點著小腦袋,烏眸亮晶晶的,滿是雀躍。
海雁性子憨厚直率,只聽見往後能日日陪著小狐狸玩耍,眉眼當即彎起,滿心歡喜,半點不曾察覺話語裡的隱情。
一旁侍立的秋楿卻是心思玲瓏敏銳,聞言心頭暗暗一動,瞬間品出內裡深意。
大皇子住披香殿,她自家娘娘居於摘星閣,一宮一殿素來各有規制,且……
娘娘許下相伴飼狐的約定,是不是已然對撫育皇子一事悄然鬆了口?
秋楿垂在身側的手指微蜷,不動聲色斂去眼底訝異,靜靜立在一旁,不多言語。
正此間,帳簾外靴聲沉穩,秦璋已然掀簾入內,目光先落在榻上安穩休憩的白狐,再落至相依一處的二人,深邃眼眸裡悄然漾開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都安置妥當了?”
“皇上!”
帝王驟然現身,事前並無內侍通傳,帳內眾人猝不及防,連忙回身斂衽行禮。
秦璋抬手淡淡示意:“免禮。”話音落,目光落向榻間幼狐,“我特地過來瞧瞧這小東西。”
衛菡連忙鬆開懷中的大皇子,牽住孩童小手往後輕撤半步。
她垂眸間,忽見素來威儀深重的帝王竟緩緩屈膝蹲身,不由得微微一怔。
相較她的意外,大皇子更是手足無措。
這個高大的男人驟然俯身,同自己視線平齊,孩童瞬間繃緊身子,滿心侷促僵在原地。
秦璋平視著他,眼眸裡看不出什麼情緒來,只柔聲問詢:“喜歡這小獸嗎?”
大皇子抬著眼怯怯望著面前之人,本就因失語無法開口應答,此刻滿心緊繃,連分毫動作都做不出來。
衛菡見孩童僵立不動,指尖輕輕晃了晃他的小手,壓低嗓音溫聲提點:“殿下,父皇正在問你。”
大皇子睫毛顫了顫,先抬眸望了望身旁暖意融融的眉眼,再怯怯轉首看向身前的父皇,唇瓣微微抿緊,怯意難掩,遲疑片刻,輕輕點了下頭。
秦璋甚少去看他,父子間本就生分疏離,眼見孩兒滿心依託盡數系在魏疏宜身上,望著那張與自己相貌七分相仿的小臉,心底猝然漫上一縷軟意。
“既是喜愛,往後便跟著元娘娘一同悉心照料。”
先前衛菡一句相約養狐,唯有心思剔透的秋楿暗自窺破隱意,而今帝王親口落話,一語敲定撫育之約,帳內心思剔透之人聞言,俱在心頭震動不已。
一眾侍女之中,唯獨海雁心性憨直,只暗自欣喜:有陛下金口應允,這隻軟絨幼狐帶進宮中之事,已是鐵板釘釘,再無變數了呀。
帳內光景暫且按下不提。
待到一行人移步帳外,海雁兀自因方才見聞心緒雀躍,瞥見秋楿神色淡然立在一旁,只當她少言寡語,應是沒察覺出什麼來,當即抬肘悄悄碰了碰她胳膊。
待秋楿側目回望,她眉眼發亮,興沖沖低聲發問:“你方才可瞧出異樣之處?”
秋楿微微一怔,原以為素來心思粗淺的海雁竟也察出內裡玄機,正要含笑誇讚她心思通透,卻見海雁揚起面龐,滿臉自得:“我早便料到!娘娘容顏絕世,皇上心中怎會不動憐惜?眼下皇上特地破例,准許山野得來的小狐入宮飼養,分明是為娘娘破了宮中舊例!”
秋楿聞言一噎,一時啞然。
海雁兀自沉浸在歡喜裡,絮絮不休:“這便是獨一份的恩寵啊。娘娘往日幾番落寞失意,如今總算苦盡甘來。果真日久方見真心,陛下這份心意,咱們如今已然看得清清楚楚,可不是?”
秋楿唇角微抽,無奈抬手輕按額角,綿長輕嘆一聲,只得敷衍應道:“……正是。”
忽的,海雁話鋒一轉,頗有些擔心:“只是大皇子到底年幼了些,真叫他時常接觸小狐狸,我這心裡頭還有些於心不忍呢,你是不知道,這小孩子心智未長全,下手沒輕沒重的……”話到這兒,她忽的頓住,看一眼秋楿,挽住她的胳膊,親暱地說,“這種編排小主子的話,對外我肯定是不敢亂說的,只是與你相處久了,自當親姐妹對待,我與你隨口嘮叨兩句,你可莫要向外賣了我呀!”
秋楿暗歎一聲,憐愛地看著她,說:“自然,我們姐妹倆私下說的話,一星半點都不會傳出去,以後小主子在,你我就多看著些。”
她自認這句話已經是明示了,可再看海雁的反應,她儼然一副認同的表情,絲毫沒有聽出別的意味來,秋楿默默舉起手投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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