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陶萄長大後也算見過鬱巒幾次。
他外婆、小姨等一眾親朋畢竟還在漳溪鎮上住,所以,他和鬱阿姨基本每年過年都會回來。
最後一次見他,是高二的冬天。
陶萄的阿嫲生病了,陶廣志和大伯、二叔、姑姑們輪流在醫院陪護,放了寒假的陶萄就每天回家熬粥燒菜,再冒著寒風,使勁蹬單車送過去。
那天,她剛從醫院送飯菜回來。
記得那年冬天格外冷,連曬臺上養的掛菜都結了霜,陶萄也把一年穿不上幾回的厚棉衣和秋褲都翻出來穿了。
陽光薄薄地罩在勝利路南街陳舊的牆皮和水泥路面上,明明是晴朗的日子,可就是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暖意,空氣很乾冷,迎著風吸進鼻子裡刺痛刺痛的。
她拐進自家所在的巷口,一抬眼,就看到店鋪門口站著個人。
那人個子很高,卻瘦,他微微仰著頭,正在看陶萄家門框上早已被摘掉的招牌,那地方還留有一些髒兮兮的膠印,隱約還能辨認出之前南街麵包店那幾個字。
陶萄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立刻認出來。
直到走近了,那人聽見腳步,聞聲轉過頭來。
光線從巷子口來,側面打在他臉上,陶萄先看見的是下頜削瘦的線條,然後是高挺的鼻樑,最後是那雙眼睛。
陶萄的心臟像被蜜蜂蟄了一下。
是鬱巒。
鬱巒的眼睛很好認,他的眼珠比尋常人更黑一些,卻又透徹明亮,乾乾淨淨的,陶萄始終沒見過比他更好看的眼睛了。
他長高了,少年人的骨架抽得細長,裹在略顯寬大的黑色羽絨服裡,仍能看出肩線的平直。他頭髮理得不長不短,露出一半白皙的額頭,又讓他的五官顯得很乖巧。
見了她,他下意識就喊了聲:“姐姐。”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調,這兩個字,像兩顆小石子,一投入心中便翻攪起來。
“我早不是你姐姐了……”她尷尬地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
當年鬧得那麼不愉快,隨著年歲增長,自己曾經作天作地的鬥雞行為回憶起來,大多都已變成了羞愧,更難以接受他這聲毫無芥蒂的姐姐了。
偏??x?偏鬱巒卻仍長久地靜靜望向她,眼裡甚至還有單純見到了她的歡喜。
陶萄強撐鎮定地掏鑰匙開門:“呃……你們回來過年啊?”
“嗯,過年,姐姐。”
“都說了我不是你姐姐了!”陶萄突然有點惱羞成怒。
他怎麼長大了說話還是這樣,把姐姐當句號使啊?
鬱巒彎起眼睛笑了。
他笑起來還和小時候一樣兒,眼尾細微地向下彎,睫毛垂落,嘴角翹翹的,卻又會靦腆地微微抿住唇。
陶萄一怔,下意識轉開眼。
她把單車推進店鋪裡放好,鬱巒就站在原地看她。
他真的進步了,現在說話都會看人了,陶萄心裡莫名這樣想。
“姐姐。”
他又輕輕喚了她一聲。
明明自家門口,陶萄反而頗感侷促,也懶得糾正他的稱呼了,扭過身來想問他來做什麼,一轉身就見他伸著手,從兜裡掏出來個斑點狗鑰匙扣。
“送給你,是我做的。”
鑰匙扣是拿小小的樂高積木拼的,拼得很精細,小狗憨憨地咧著嘴笑,惟妙惟肖,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陶萄一愣,她其實早就不喜歡斑點狗了。
“提前祝你新年快樂。”他向前一步,拉過陶萄握住門把的手,將那個還帶著些他體溫的塑膠小狗放進她掌心。
他的手指涼涼的,碰到她皮膚時,讓陶萄全身都僵了一下。
“姐姐,”他又叫了一聲,目光落入她驚愕的雙眼,“你明年,會考哪裡的大學?”
陶萄被塞了個猝不及防,捏著這個小狗鑰匙扣有點沒來得及反應,又突然聽見他問這個,臉頰瞬間就紅了。
就她那點分數,用陶廣志的話來說就是:“女啊,你這分數是怎麼考出來的啊?好犀利喔,考得還沒我體檢的尿酸高喔!”
她考個本三民辦都夠嗆,還能有什麼選擇?
陶萄垂下頭含糊地說了句:“……離家近的吧,還能去哪。”
鬱巒聽了,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彷彿得到了一個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答案。
冬日的風吹過巷子,捲起地上的塵埃與落葉。
他在風中沉默了幾秒,然後又抬起眼,那雙黑得純粹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進陶萄躲閃的眼睛裡:
“我會考回來的。”
陶萄不解地“啊”了一聲。
他跟她說這個幹嘛?
“我同媽媽講過了,我想回來。”他又那麼認真地重複了一遍,烏黑飽圓的眸子長久地注視著她,“姐姐,我會回來的。”
風停了,他站在冬日冰冷的光線裡,一字一句對陶萄承諾:
“你等等我。”
“姐姐。”
可惜,一切都沒能等到,他死在了高考前的春天。
後來,陶萄總想起那個冬日的下午,想起他站在門前單薄瘦高的身影,想起他眼裡那片乾淨又執拗的天空,想起那句“你等等我”。
此時此刻。
陶萄抱著小小的鬱巒嚎啕大哭,心裡藏了很多很多年的對不起,也都肆意地宣洩在了重生的眼淚裡。
陶廣志和鬱美珍正在廚房頭挨著頭膩歪呢,沒想到又聽見孩子嚎啕大哭,兩人一驚,不約而同都以為是鬱巒又受欺負了。
誰知,衝出來一看,又齊齊呆住。
怎麼是陶萄在哭?
鬱巒被她兩條短細的胳膊緊緊摟住脖子,原本只是呆呆的,被突然抱住,還不適應地往後縮了縮。但陶萄哭著哭著,鼻涕眼淚全流進他脖子裡了,他整個人一抖,也開始扁嘴流淚了。
陶廣志趕緊蹲下來抱住女兒,拉進自己懷裡問:“咩事啊?我個女不是號稱打遍勝利街無敵手的嘛,怎麼會哭呢?”
鬱美珍也慌了,小聲問:“小巒,你惹姐姐不開心了?”
鬱巒呆了呆,更委屈了,用力搖頭。
陶萄在陶廣志把她抱起來的一瞬間就清醒了,整個人都一僵,她都不知多少年沒和老爸這麼親密過了,她趕緊把臉往陶廣志肩頭一擦,就掙扎著要下來。
腳一踩到地上,看到鬱美珍在小聲盤問鬱巒,鬱巒被問得眼淚嘩嘩掉,又說不清,可憐兮兮的,她趕緊說:“不關他事,我……我自己踢到腳指頭了。”
陶廣志頓時一陣無語:“有沒搞錯啊,踢到腳趾而已喔,阿女,你哭得像我們家破產了那樣誇張。”
其實離破產也不遠了吧……陶萄腹誹著低下頭:“好痛的啊。”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鬱美珍連忙打圓場,去廚房裡擰來毛巾,把兩個孩子的臉都輪流擦了一遍。她蹲下來給陶萄擦臉時,動作特別輕,陶萄也有些僵硬,但終究只是梗著脖子,沒有躲開。
鬱美珍抿了抿嘴,站起身時看向陶廣志,眼睛飛快衝他眨了兩下。
陶廣志終於也後知後覺,跟著露出一個有點傻氣的笑容。
是哦,今天陶萄好像是特別乖啊!對小巒和阿珍的態度也有了好大轉變。
好事啊!陶廣志高興地直搓手,就因為這一點微不足道的改變,兩人在吃晚飯時都顯得特別開心。
他興沖沖擺上飯菜,燒鵝斬件裝盤,酸梅醬用小碟子盛好,還有清炒菜心、梅菜扣肉、花生米和煎蛋,配上綠豆粥。
在食慾不振的炎夏,已經算很豐盛了。
陶廣志和鬱美珍話都比平時多了不少,不斷給對方的孩子夾菜。
鬱美珍說:“葡萄,來,吃塊鵝腿肉,不肥的。”
陶廣志趕緊說:“小巒,你試下這個菜心,好甜的。”
鬱美珍:“來來,還是吃個煎蛋先。”
陶萄看著自己和鬱巒那漸漸堆得比山高的碗,低頭揉了揉鼻子。
她……以前到底是有個多熊的熊孩子啊?
飯後,陶廣志還大方地從冰櫃裡拿了倆賣剩下的花籃奶油蛋糕。
“來,一人一個,當飯後甜品!”他語氣豪邁得很。
陶萄接了過來,拎在手中轉了一圈。
小小的圓形蛋糕被粉紅色硬塑膠花籃託著,上面擠著兩朵紅玫瑰狀的奶油裱花,旁邊還有兩片綠奶油葉子。
這種小蛋糕,在此時就像以後火爆的千層蛋糕、切塊慕斯一樣,很受孩子們的歡迎,陶萄記憶中也是很喜歡吃的。
不過,因為這些蛋糕是從外面批發來的,成本比自家做的貴,以前陶廣志是不許她隨便拿店裡的蛋糕吃的。
今天居然鐵公雞拔毛,一口氣拿出兩個。
真誇張……陶萄心裡一邊嘟囔一邊用附贈的小勺子挖蛋糕吃。
可一入口,她就頓了頓。
奶油在舌尖抿開,卻過於甜膩,還有明顯人造香精味的滑膩。蛋糕胚也很粗糙,孔隙很大,吃在嘴裡發乾發硬,和她記憶中的童年美味,實在相差甚遠。
這誰做的啊,手藝也太差了……怪不得賣了一天還剩那麼多。
保質期短的奶油蛋糕,為了防止變質、奶油裱花分層融化,陶廣志每天讓人送貨也就送六個,早上擺三個下午擺三個,就這樣,賣到晚上還能剩下兩個。
一天就賣了四個。
這生意真是淡得發慌啊……陶萄皺著眉把最後一口蛋糕吃完,順手就把空了的小花籃捏扁,塑膠在她手裡咔吧咔吧變了形。
不行,她真得想想辦法,還是得幫他爸推幾個新品,如今正是西餅屋冒頭的時候,但店裡賣來賣去永遠是那幾樣:雞仔餅、老婆餅、盲公餅、綠豆糕,還有就是一些油汪汪的餡餅、煎堆、糖冬瓜,左鄰右舍也就老人家偶爾愛買。
而且她家也有點掛羊頭賣狗肉,叫麵包店,結果賣的都是餅,不如干脆改叫南街餅屋算了。
雖然這些傳統糕餅也很好吃,也是可以在麵包店裡搭售的,但既然叫了麵包店,店裡就應當要以西式烘焙麵包為主打,其他老式糕餅為點綴。一家麵包店,至少也要有西多士、菠蘿包、餐包、葡式蛋撻、瑞士捲、吐司等等,這樣才對得起這名字。
加上現在改革開放的潮流,這時候的人都在追新鮮趕洋氣;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潮流;時代在變,人就得跟著變才行。
其他的陶萄沒信心,但做些不一樣的麵包,她還是有點信心的。
仔細想來,他們家的店鋪位置也不算差了,雖然沒有面向主乾道,開在巷子裡,但過條馬路就是中心幼兒園和中心小學,這裡往來的人流量其實不小,如果能把名氣打出去,她家的麵包店未必會走到關門那一步。
更重要的是,家裡有了餘錢,很多事情才能提上日程。
比如訓練鬱巒獨立。
以陶萄上輩子與十五六歲的鬱巒那屈指可數的幾次簡短交談,還有她在康復中心做義工時積累的微末經驗來看,鬱巒應該還算是較為幸運的存在。
他從小就安靜溫和,沒什麼攻擊性,在語言、認知能力方面也沒有太多退化。鬱巒去港城後,聽說鬱阿姨帶他去那種收費不菲的專業訓練機構訓練過,後來成效顯著,外人幾乎看不出他與其他孩子有什麼不同。
當然,最親的人還是能察覺到他言行和別人有些不一樣。
所以,陶萄一直相信,他只要能及早訓練??x?干預,未來是能融入正常的社會生活,擁有獨立生活的能力。
陶萄沉思著,扭頭看向身邊的鬱巒。
他正對著花籃蛋糕裡的紅玫瑰裱花發呆,他似乎不太愛吃這種甜膩膩的奶油蛋糕,又或許這對他是個新食物,他就沒吃,微微皺起眉頭,拿勺子在刮上頭的裱花。
她盯著鬱巒,腦中有個念頭一閃而過。
是啊,雖然她成了小孩兒,說話做事沒人會當真,但當小孩也有小孩的好處啊!小屁孩兒做什麼奇怪的事兒都不稀奇,那就當她做的一切都是在胡鬧唄。
還有,鬱巒這種乖仔,不就是她最好的擋箭牌嗎?
陶萄豁然開朗,腦子裡很快有了個粗略的計劃,讓她都有點躍躍欲試了,正要進去問她爸什麼時候動手做明天的糕點,結果才站起來,就見她爸梳了個油頭,換了件圓領白色短袖,外頭還披了件時髦的帶流蘇的牛仔背心,他身後跟著大波浪大紅唇,穿著魚尾紅裙子皮涼鞋的鬱美珍。
兩人嘚瑟得很,還各自搞了個茶色的大墨鏡夾在領子上。
“女啊,我同你鬱阿姨出去下,散散步,你們倆看家啊,要是出去玩記得鎖門!”
陶廣志走過來,手肘搭在鬱美珍肩上,鬱美珍也很配合,叉腰昂首,兩人一起擺了個耍帥的姿勢。
陶萄抽了抽嘴角:“穿成這樣去散步?”
“咳,”陶廣志老臉一紅,欲蓋彌彰地摸了摸自己那用摩絲噴得硬邦邦的頭髮:“怎麼,不行嗎?”
陶萄翻了白眼,誰信啊,八成是去舞廳跳舞的吧!
別看漳溪只是個小鎮,但人民廣場上也有個挺大的露天迪斯科歌舞廳呢,還有旱冰場,一到晚上可熱鬧了。
鬱美珍也臉紅紅的,彎下腰揉揉鬱巒的頭,交代道:“小巒,你要聽姐姐的話啊,別亂跑,一定要跟住姐姐啊。”
鬱巒總是很聽話的,沒看人,但也戳著奶油點了點頭。
鬱美珍立馬又衝呆呆的陶萄討好地笑,“葡萄啊,辛苦你看住弟弟一下,回來阿姨給你們買小雪人吃,好不好啊?”
“你最乖了啊!”陶廣志跟著諂媚地哄道。
陶萄:“……”
兩分鐘後,他們就這麼拋下兩個仔,踩著單車快快樂樂地出去浪了。
呆了半晌。
陶萄崩潰地揪住自己那兩隻牛角辮蹲了下來。
救命啊,她爸陶廣志同志根本就沒有上進心啊!能過一日就一日的!
怪不得她家倒閉了!
“葡萄!你出來啊!”
饒莉莉舉著個長竹竿溜過來了,生氣地從卷閘門下面探頭進來,說:“你在幹嘛?我水管都要敲穿了你也不出來,你不會是忘記了吧?快點,走啦!”
好好好,隨便吧,反正她現在也才八歲!
俗話怎麼說的。
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開心嘛!
“來了!”陶萄破罐子破摔,一把拽上鬱巒跑出去:“芋頭!咱們走!”
作者有話說:
親愛的讀者朋友們,早安,這裡還是1997溫馨點歌臺,我也還是主持人肥松。
歡迎各位讀者來電,今天的歌曲來自讀者不自風動點播的《童年》,祝每位讀者朋友不管走多遠,都能記得曾經的美好哦!
還有一位大愛西紅柿朋友留言點播了劉若英的《成全》,非常感謝你的點播,可是……咦,奇怪,曲庫裡找不到這首歌哎?不過還是祝你天天開心啊!我們都要相信,青春與自由不會隨著年歲逝去,當下的你就是最好的,來聽歌吧!
“池塘邊的榕樹上,
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
操場邊的鞦韆上
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黑板上老師的粉筆
還在拼命嘰嘰喳喳寫個不停
等待著下課 等待著放學
等待遊戲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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